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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通透,他也不愿纠结,从袖囊中摸出一个布囊,丢给顾至。
“给。”
顾至接住布囊,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里头有一些银钱与药瓶,留给你应急用。”
张燕扶正剑鞘,似乎想要解开剑上的缚带,又停住了,
“我明日将离开博平……虽然我不会帮你,但是你可以借我的名头,唬一唬许汜。”
他不会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是不介意顾至狐假虎威,拿着他的名头做事。
“骗一回也是骗,骗两回……倒是赚了。”
顾至本就有着这样的念头,此刻听到张燕主动提及,接受得更为坦然:
“将军放心,我一定不与将军客气。”
等张燕离开博平,顾至被当做座上客,请入许汜的宅邸。
大约是为了讨好张燕,同时也存了扣留人质、掣肘张燕的心思,许汜在他身边安排了两个护卫,日夜守护。
从暗处走到明处,顾至一点也不着急,每日吃吃喝喝,仿佛他来博平是为了度假,没有其他目的。
几天过去,许汜对“安分”的顾至放下心,就是这宾客每日饮食产生的“账单”,让他小脸发绿。
“家主,这位门客食量颇大,口舌又挑,一定要最鲜美的食材……”
不过几天的时间,光顾至一个人饮食的开销,就抵挡上许汜家的所有人。
虽然吃的不是山珍海味,许汜还算承受得住,但也让他肉痛不已。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张燕如此在意这个亲戚,却不愿把人带走了。
不仅能吃,要求还恁多。
到底哪个人能养得起他?
许汜心情苦闷,与此同时,被关在博平县牢房的陈宫心里也十分苦闷。
他听说许家来了个姓顾的宾客,每日用八珍玉食供着,吃香的喝辣的。
陈宫已猜到这个姓顾的宾客是谁,再看看自己前方没肉没油的牢饭,着实有些食不下咽。
第60章 图穷匕见
正月初八的下午, 许汜终于想起了陈宫这一号角色,亲自到博平县的监狱接人。
“哎呀,公台。”
人还未进去, 许汜就焦急而夸张地嚷了起来,
“孝先他……唉,孝先办事就是太刻板了,不知变通,怎么能把公台关进这等地方呢?”
陈宫心里呵呵。
即使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以为许汜不知情,在啃了这么多天的窝窝头配腌菜后,他也想明白了。
许汜作为一地的县长, 县城最大的官员, 毛玠从他府衙里抓走了一个人, 他能不知道?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要整他呢。
陈宫一肚子气,对着许汜自然没有好脸色。
许汜看他还是这么“直”,心中发笑, 脸上挤出一点愧疚之色:
“都怪我这几日事忙,竟未注意。来来来, 公台快跟我走, 我已备好了一桌酒菜, 为公台接风洗尘。”
陈宫不阴不阳地道:“多谢许县长的好意,我一介莽夫,吃惯了粗饭, 可不敢吃你的酒席。”
“公台怪我,这也是应当的。”
许汜早知道陈宫会动怒,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他抬起手,往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两下,
“我给公台赔罪,还请公台速速离开这个腌臜之地,莫要与自己过不去。”
“行了行了。”
陈宫制止了许汜拍脸的行为,走出牢房。
他倒不是心软,不忍许汜受罪,他巴不得许汜的脸多挨两下。之所以打断,是因为他觉得许汜的表演太过恶心,他怕早上啃的窝窝头吐出来。
食物再难吃,也不可浪费。
“走吧。”
见自己成功地将陈宫“哄”出了牢房,许汜心中得意。他放下手,被打了两下的脸上没有半点红印。
“公台,请。”
陈宫随着许汜往外走。因为几日没洗漱,他身上污糟不堪。收到沿途路人异样的神色,陈宫的后背愈加挺直,不肯弯下一丝一毫。
许汜看在眼里,心中有数,发出无声的嗤笑。
他靠近陈宫,小声开口:
“这几日,我左思右想,觉得公台说得极有道理。那曹操,虽有几分本事,行事却和阉竖一般,无所忌讳。既然他并非明主,我们也该为东郡——为自己留一点退路。”
陈宫没有说话。许汜以为陈宫还在生着闷气,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
“听说那张邈,与曹操关系匪浅,恐怕也不是能靠得上的。”
许汜早就打探到陈宫与张邈的关系,趁机踩了张邈一脚,
“济阴郡太守袁叙只会奉承袁绍,在袁绍抬举曹操的当下,他自然也不会与曹操作对。”
许汜很想直接说“不如公台你就跟了我吧”,但他还没有头昏到那种程度,只能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苦口婆心地与陈宫分析局势。
陈宫不耐烦地听着,终于听许汜讲到了重点。
“那张杨虽说受了董贼的封赏,却并非董贼的走狗,在讨伐董卓的时候也有出力。他是并州的悍将,素来以勇猛著称。”
而且,河内郡离东郡不远。当初,曹操不就是驻扎在河内郡,借着黑山贼之乱拿下东郡的?
他们完全可以让历史重演,如法炮制,让张杨夺下东郡。
陈宫此刻的心情很不好,不是因为张杨,也不是因为曹操。
而是因为他与顾至的约定。
顾至以打赌为由,引他入局,放任他来博平县“搬救兵”。
其一是许汜的立场,其二是许汜的谋算,其三是他陈宫是否能找到明路。
如今看来,第一条、第二条他都输了,第三条也摇摇欲坠,在崩塌的边缘。
他就不明白了,就算顾至能料到许汜的私心,他是怎么知道许汜想利用张杨的?
张杨被董卓封为河内太守也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消息,顾至是怎么猜到的?
陈宫百思不得其解,对这个行事难以捉摸,偶有神算的少年多了一些忌惮。
许汜见陈宫久久不吭声,以为是自己操之过急,说得太多,让陈宫生了反感。
他连忙转移话题:
“前几日,我认识了两个小友,颇有意趣。今日我将他们请入席中,等到开席的时候,为公台引见一番。”
陈宫对许汜口中的小友不感兴趣,但是转念一想,这两人兴许是许汜的亲信,还是得盯上一盯。
他虽然讨厌曹操,不想让曹操控制东郡,但他更不想让东郡落入黑山贼或者董贼的手中。
于是,陈宫打起精神,在许汜家沐浴熏香,穿上一身新衣,如临大敌地来到宴会的堂屋。
走进屋内,陈宫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的许汜,以及下首两张过分熟悉的人脸。
陈宫:“……”
顾至与徐庶坐在南边,已经开始吃上了。
许汜不知内情,还在哈哈大笑:
“来来来,公台,我为你介绍——这位年长一些的义士姓徐,双人徐,单名福,字元直,略通拳脚。另一位年少一些的郎君姓顾,在膳之一道上颇有见识,你们一定能意趣相投。”
好个意趣相投。
陈宫在脑中唾了一口。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这么无语的事。
偏偏许汜对他们三个的关系一无所知,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
陈宫不得不打断施法:“许县长,我先敬你一杯。”
“哎,叫县长多生分,公台还是叫我元礼吧。”
陈宫没有理会他,兀自入了座。
许汜像是见怪不怪的模样,还对顾至、徐庶笑道:
“公台就是这脾性,人是好的,你们可不要怪罪。”
顾至举着杯笑道:“这位官长仪态不凡,就是瘦了些,像是被饿了七天七夜。”
此言一出,另外三个人都陷入沉默。
徐庶听不得这“虾仁猪心”的话,连忙低头饮酒,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许汜心中尴尬,却只能打着哈哈。
他难道要说,陈宫真的被饿了七天?这不仅拂了陈宫的颜面,也对他自己的名声的不利。
陈宫心里怄得要命,却也知道不能在许汜面前暴露他们的关系。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在下每日心忧黎民,心系社稷,自然比不得二位,一心向食,竟养得心宽体胖。”
他们来到博平也才一周的时间。顾至就罢了,面色一贯白皙,看不出好歹,这徐庶是怎么回事,下巴都圆了一圈?敢情只有他一个人在监牢瘦身,他们都在外头大鱼大肉呢。
徐庶一口酒水险些喷出,多少有些心虚。
顾至在许汜家那令人怨声载道的饮食支出,有一半是他耗掉的。
他昨天才在许汜面前露了脸,之前无饭可吃,就在顾至屋里蹭了点吃食,倒是忘了陈宫还在牢里受苦。
跟着一起吃香喝辣的徐庶良心痛了两息,不敢看陈宫的表情。
顾至的良心非但没有痛,还活蹦乱跳。
“官长说的是。”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认可,将陈宫哽了回去。
陈宫低头吃饭,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怕再说下去,他就得当场倒地,狂掐自己人中。
许汜乐得看陈宫吃瘪,只随意打了两句圆场。
等到酒过三巡,许汜又开始拉拢人的大计。
他对这三人并不怎么看重,仅仅因为夺取东郡的野心,想要利用陈宫,利用与黑山军“有关”的顾至,这才设了宴,费了一番苦心。
“河内太守张杨,生性温善,义胆忠肝,实乃明主也。”
许汜再次吹起张杨的好。他虽然自己想当东郡太守,吞下整个东郡,但也知道自己徒有名气,底蕴不足,必须徐徐图之。
张杨,就是他找到的踏板。
张杨那过分温善、讲义气的性格,正好能够被他利用。
一个属下谋反,都能哭着原谅的人,能有什么威胁?
许汜吹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顾至只会“对对对”,“是是是”,看似赞许,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不读乱回。
徐庶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低头饮酒。不知道是他没什么想法,还是在躲避发言,就没见他的脸从酒杯上抬起过。
至于陈宫……
许汜将目光转向陈宫,额角轻轻一跳。
那陈宫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一向性子高傲的他,竟真像是被饿狠了,一个劲地把餐盘上的饭菜擩到嘴里。之前说好的敬酒也不敬了,就知道吃吃吃。
许汜沉默,许汜开始怀疑人生。
他设了酒席,把这三个人请来,究竟是干嘛?
许汜独自怀疑了片刻的人生,那下首的陈宫终于吃完了一顿饱饭。
此时陈宫已恢复如常,用手巾擦拭嘴角。
察觉到许汜的不悦,陈宫心中冷笑,暗道自己总算扳回了一城。
他对顾至束手无策,无可奈何,难道还治不了许汜?
陈宫没有忘记毛玠对他说的话。许汜如果真的勾搭黑山贼,与董卓那国贼搭上了线,他陈宫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阻止。
他和曹操的那点恩怨,在黑山贼、董贼这两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元礼。”
陈宫忍着恶心,叫出许汜的字,
“你说的那位张杨张将军,听着倒是个好的,什么时候能让我见一见。”
许汜压下浓厚的不悦,笑道:“我已往张将军那送了信,邀请使者过来一叙。”
说着,不等陈宫反应,他又夸诞地叹了口气:
“唉,只是……”
陈宫问:“只是什么?”
“博平县只是一个小城,就算将张将军迎入城内,怕也难有推展。”
许汜愁眉苦脸道,
“若能勾连临邑、阳平、东武阳……那么,拿下东郡,便是十成九稳的事。”
图穷而匕见。
不止身为东武阳人的陈宫变了神色,就连一直在走神的顾至也放下杯箸。
临邑、阳平,这正是文若曾经提过的另外两个城池。
第61章 荀攸
最终, 这场酒宴闹了个不欢而散。
许汜想利用陈宫拿下东武阳,这对陈宫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事。
东武阳是他的家乡,许汜如此明晃晃的算计, 逼得陈宫血压飙升,当场就掀了桌。
顾至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口菜,好整以暇地支着下颌,观赏着这场好戏。
许汜被陈宫骂得脸色发青,活似中了剧毒。他恨不得当场将陈宫丢回监狱, 让陈宫继续啃窝窝头。
然而许汜在官场沉浮多年,到底忍下了这口气。他笑呵呵地找了个理由,将刚才的话揭过, 表示陈宫误会了他的用意——他只是想与东武阳的守官结盟, 绝对没有拿它做饵, 献给张杨的意思。
等送走了陈宫三人, 许汜当即砸了房中的摆件。
“真是不知所谓!”
他看着倒地的玉瓶,心疼地把它扶起。
顾至看过了热闹,就将许汜这个人丢到了脑后。
他连着几天吃吃喝喝, 借着在博平城闲逛的功夫,将城防部署探得一清二楚。
徐庶根据顾至的嘱托, 暗中找了几人。其中有一人叫史涣, 是博平县的门下督盗贼, 佩铜印黄绶,掌管卫兵。
顾至等着在上元节发动兵变,借史涣手下的卫兵掌控博平。
可就在正月十四日的那天, 许汜好似突然抽了风,忽然在布告栏张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列数了曹操的几项大罪,宣布博平城从此脱离曹操的管辖, 不再承认曹操的太守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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