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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好似心中有事,往日清透凝神的眸光今日浅淡了些许,隐隐透着几分空蒙。
曹操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担心。莫非因为他交给荀彧处理的公务太过繁重,令荀彧疲乏不堪,隐隐不适?
一直与荀彧这位叔父维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荀攸亦投来短暂的注目,眼中含着微不可查的关切。
顾至心中亦有与曹操一样的猜想。他正想找医工来,却见荀彧已然抬眸,神色与以往并无殊异。
“主公莫非……已知天子在何处?”
已经抬起小半个身的顾至顿时坐了回去,动作流畅而丝滑。
一直盯着他俩的郭嘉:……
第80章 介绍
无人知道郭嘉心里在想什么, 也无人知道他今天的神情为何这般违和。
倒是顾至欲起身的动作引来几人的注意。
戏志才一直盯着顾至,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而后, 视线向上,落在他好似重新打理过的发髻上。
“……”戏志才仿佛理解了郭嘉的怪异之态,目光如铗,霍然刺向荀彧。
曹操没想到荀彧竟点出了天子的事,正不知如何回答, 突然瞧见旁边的顾至似乎挪了身。他暂且将荀彧的问题放到一旁,询问顾至:
“顾郎莫非有别的见解?”
怎么又被点名了。
顾至在心中给老曹扣了一分,念着前两天的假期, 把这扣掉的一分又抠抠索索地加上, 难得好心地为老曹解围:
“我以为, 主公欲征伐张绣叔侄, 一则为了静观徐州之变,二则为了陈留郡的屯田之业。”
下午那些政务不是白处理的,其中有一条, 就说枣祗、韩浩提倡屯田,并在陈留郡施行。
陈留郡人口众多, 水系发达, 土地肥沃, 有良好的屯田基础。这屯田的计划才刚开始施行,若在此时遭受战乱,前期的准备都白费了。
“顾郎说得正是。”曹操捋须颔首, “顾郎之言,亦是我心中之想。而天子……若天子在外漂泊,孤自当奉迎, 以免圣人蒙尘。”
郭嘉此时已琢磨明白曹操的心思。
因为代掌军政诸事,荀彧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讯息,猜到了曹操忽然决定征伐张济、张绣的主要原因。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件事,虽然在座的大家都懂,但到底不好放在明面上说。
顾郎看起来是最会气主公的那一个,但他似乎对主公的脾性了解颇深,只要他想,每一回都能精准地顺着毛捋。
倒是文若……
郭嘉将目光投向荀彧,隐隐蹙眉。
文若行事一向熨帖宛转,进言前总会平和铺垫,让人如沐风般舒适,鲜少有这么直截了当的时候。
何况,文若刚才的神情……
视线再度在荀、顾两人身上流转,郭嘉难掩探究之色。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文若回到署衙的那一个时辰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竟让文若的心乱了。
郭嘉猜不出事由,不免搔头抓耳。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曹操与其他谋士商议了几项要事,他也无暇关注。
会议结束后,顾至随着荀彧出门,正忧心如焚地询问他有哪一处不适。倏然,郭嘉与戏志才快步靠近,一前一后地挡在他们中间,各拦住一人。
“文若,可还记得——出征兖州前,你还欠我一场酒宴?”
“阿漻,你随我来一趟,我有要事与你商榷。”
原本与荀彧之间只隔着一尺长的距离被转瞬拉开,两道身影如门墙一般挤在中央。
顾至仍惦记着荀彧刚才的沉默与异样,他忍着担心,目光透过二人之间的缝隙,锁定在荀彧的身上。
被重重衣影遮挡的荀彧也在看着他。像是感受到他的担忧,荀彧轻声宽慰:“我无事。”
刚出门的荀攸瞥见院中挤在一处的四个身影,别开目光,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挪到角落,试图绕道离开。
慢一步的毛玠也看到台阶下方的景象,回想着郭嘉刚才嚷嚷的“酒宴”,他神色恍惚了一瞬,虚心地向旁边的程昱求教:
“莫非有同侪间的宴会?”
同处一个部门的官员,彼此之间聚在一起小酌,倒也是常见的事。
程昱一言难尽地看着毛玠,旁人都道他刚直凶厉,他倒是觉得,比他“刚直”的谋臣大有人在。
“孝先往日勤于公务,若是想解解乏,可找县衙的属官饮上一杯。”
至于那四个人……莫掺合,莫掺合。
程昱点到即止,背着手离去。
作为深识远虑的谋士,毛玠本就聪颖,听到程昱的提点,他顿时明白自己刚才有所误解。
望着那四人远去的背影,毛玠收了神,跟在程昱身后缓步离开。
林荫小道。
顾至随着戏志才走到无人的庭院,正低头思量对方口中的要事,便听走在前方的戏志才忽然开口。
“若有为难之处,可来找我。”戏志才并未回头,他的声音低缓而沉闷,像是隔着一层瓦缶,
“倘若有一些心焦烦闷的事,也可来与我倾诉……只要你愿意。”
顾至不明白戏志才口中的“为难”“烦闷之事”是什么,一时之间,竟无话可答。
因多种缘故,他与戏志才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未像真正的兄弟那样无话不谈。
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与戏志才相处。
“我知你心中对我陌生,并不记得你我的过往。只对我而言,你始终是我的阿弟,纵有沧桑之变,我亦永远将你视作唯一的亲人,祈盼你能一世安乐。”
“阿兄……”某个瞬间,顾至的脑中闪过许多旧事,闪过牙旗倒下时,戏志才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他觉得自己有一些话想说,也应当说些什么。可当他张口的时候,所有繁芜的思绪都从脑中褪去,徒留苍白。
戏志才却是笑道:“即使你不愿再认我这个兄长,亦是无妨。”
他的笑中含着许多意味,复杂交错,难以辨认,
“阿漻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
顾至心中异样沉重。他还未来得及出言否认,就见戏志才正了神色。
“文若今年二十又三,比你略长几岁。家中高堂俱已不在,只有四个兄长。那日我们在袁营中见过的荀谌,就是文若的四兄……”
啊……?
顾至原本沉重难解,心中不是滋味,猛然听到戏志才的这一连串介绍,眼中、脑中尽是迷茫。
阿兄不是在说他们兄弟两个的事吗?为什么突然开始介绍文若的家庭状况?
“文若往日并无不妥的习性,为人诚挚、宽和,但在仪容方面略有些讲究。他一贯喜欢用香,若你跟了他,免不了卧榻之处也要嗅到香气。倘使你闻得不习惯,要及时告诉……”
戏志才折过身,瞧见顾至满脸的迷茫,话语猛然卡在喉口,“……”
顾至不明所以:“阿兄为何要介绍文若?”
而且还夸荀彧“诚挚宽和”,这种夸人的用词,往日很难在戏志才口中听到。
戏志才停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好似吞了一只玉蝉。
“……”顾至瞧着他死气沉沉的模样,愈加不解。
是他问错了话?可是,戏志才突然开始介绍荀彧的个人情况,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戏志才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带着几分愁思的眸光已染上了少许不善,
“文若他,未曾向你言明?”
“未曾言明”,指的是哪一方面?
他的疑惑太过浓烈,以至于戏志才眼中的少许不善已变为浓重的不善,只是这不善的目标,并非顾至。
“他可对你做了什么?”
“……阿兄指的是哪些方面?”
“……比如一些,让你不解的事。”
顾至回忆许久,摇头。
“或者,他是否有说过一些让你不解的话语?”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至的目光开始挪移,不动声色地飘向一侧。
戏志才放缓了声:“他说了什么?”
如果要当着戏志才的面,说什么“怜他”之类的话语,总觉得有些尴尬。
顾至沉默许久,折中挑了一句不那么浓烈的话:
“文若说,愿‘以兄长自居,时时照拂’。”
戏志才:“……”
不善的神色,更多了一分冷冽。
“想来,文若是因为家中并无幼弟,竟来抢别人家的阿弟了?”
这话透着显而易见的内涵,与方才对荀彧的客观介绍与品性称赞简直天差地别。
顾至不明白戏志才在生什么气,但他还是为荀彧辩解了一声:
“文若并未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他在与奉孝交谈的时候,恰巧被我听见……”
所谓的“代父兄之荫庇”,大概只是一个类比,荀彧可没有按着他的头,非要认他做兄弟。
“……你倒是护上了。”
戏志才意味不明地低语,忽然探手,拔掉了顾至髻上的玉簪。
“阿兄!”
顾至对戏志才并不设防,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不由蹙眉,探身向前,想将玉簪取回。
“阿漻莫急。你让文若一会儿来我房中,待到明日,我自会将玉簪奉还。”
因为戏志才避让的手,顾至险些撞到他的身上。
顾至骤然想起去年戏志才口中溢血,怎么也止不住的画面,生怕伤到他,不好再出手抢夺。
“阿兄要找文若,何必取走簪子,还让我代为转达?”
戏志才审视着玉簪上流畅的弧度,眸光沉沉:
“若他只当你是‘阿弟’,就不该送上此物。”
第81章 追问
“为何?”
顾至回忆着现代亲朋好友之间的赠礼, 也无外乎钱包、领针之类的小物件,
“莫非这玉簪有什么特殊之处?”
听到他如此询问,戏志才反而沉默了。
他看着簪身上莹润而内敛的光泽, 觉得这支簪就像某个人一样,表面上触手温润,实则藏而不露、不可小觑,不由咬牙。
“阿漻可回了礼?”
顾至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却还是如实作答:“回了。”
简短的两个字, 让戏志才呼吸稍凝:“回了何物?莫非也是簪?”
顾至回忆着自己送出的礼品,一一罗列:
“鸠车,蒲车, 手摇鼓, 陶响球, 小陶猪……”
随着清单的报出, 戏志才眼中的炽火逐渐熄灭,面上的表情逐渐扭结成诡谲的形状,与不久前的郭嘉极为酷似。
“你为何要送这些……小儿用的戏具?”
这一回, 陷入短暂沉默的人换成了顾至:“……文若好似喜欢这些?”
记得第一次到荀彧家蹭饭的时候,他因为身无长物, 就把刚从市肆中买来的鸠车送了出去, 当做谢礼。
后来, 他无意中发现荀彧将鸠车摆在榻边,不定时地擦拭,似乎对这些小物件甚是稀奇。
从那以后, 顾至每次送礼,都会投其所好,尽量挑选一些有趣的玩具摆件。
至于荀彧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摆件……原因也很好猜。
小说中经常会写, 某某大家族的继承人没有童年,捡个小鸟都会被家长骂,从记事开始就被逼着读书,从来没有跟人玩过泥巴,也没碰过玩具。
想来荀彧也是类似的情况。
听了顾至给的理由,戏志才的神情愈发微妙:
“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些同情文若了。”
同情文若没有童年吗?
顾至正猜测着,又听戏志才询问。
“你送得这般多……莫非你与荀文若时常互赠?”
气氛仿佛再次凝重了几分。
若换成其他人接二连三地追问,哪怕对方是曹操,顾至也早已扭头就走。
他仅有的耐心都留给了亲朋好友,哪怕顾至搞不明白戏志才的心结,却还是有问必答。
“倒也并非‘时常’……只文若赠得更多一些。”
荀彧观察入微,每次都能发现他缺少的物件。
因他试弓的时候没有保护手指的玉韘,弓弦容易割伤手。荀彧就送了他一枚玉韘——后世称为“玉扳指”,方便他拉弓射箭。
见他出行的时候单手提着剑鞘,佩剑无处可放。荀彧就送了他一只剑璏,也就是剑的玉制卡扣,用来固定佩剑,方便把剑系扣在腰带上。
因为天气干燥,他有些难以入眠。荀彧就送了他一只佩囊,里面放了安神的药草,助他安神宁气。
越是细想,顾至越是沉默。
荀彧送他的赠礼都是他“正需要”或“即将需要”的东西,每一样都费了心思。
而他送给荀彧的都是玩具摆件……尽管也是投其所好,但与荀彧送的比起来,是不是太不走心了?
顾至在认真反省,戏志才也在反省自身。
“是我疏忽,未想到阿漻即将及冠,许多东西都该提早备上。”
他本身就是任性恣情、不顾俗礼之人,从不将外物放在心上。
过去的顾至与他一样,全然不顾外物,鲜少关注起居之事,久而久之,他竟未能察觉到不妥,也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疏漏。
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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