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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看到落地玻璃大窗边坐着的田雨青,我内心难得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并没有忘记和我的约定。
我走过去,见他正对着桌上的一盘棋子,我绕过他自然地坐到他对面去,我面前正放着小半杯茶,看来他算准了我到达的时间,茶的温度刚刚好,我甚至能闻到茶香。
田雨青品味不错,保养的也很好,即使已经过了几年,在这些年里田家和五师内部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各种丧事、清理门户、夺权、手艺断代,足够让人失眠的。
然而现在的他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没什么差别,依旧儒雅随和,穿着讲究,干什么都规规矩矩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白神仙不止一次说过我跟他很像,但我自己却感觉不出来,也可能是我比较能装,装深沉、装城府、装随意风趣,装着装着就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了。
“你没带东西来?”田雨青率先开口。
我对他笑了笑:“我现在,没什么东西好带的。”
我们对视一笑,便没有人再说话了。
我转头望着顺着屋檐落下汇成溪流的雨水,天气雾蒙蒙的,看样子一会儿雨会下的更大,如今的情形,我难免开始自嘲起来,没想到这个可以称之为是囚笼的地方,如今还是我自己甘愿来的。
“你查到了什么,都告诉我吧。”我说,“事情无论大小,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知道的。”
田雨青略微思索了一下,便说:“那支钉龙队,是灵山弥氏的上层。”
他顿了顿:“我们曾经走入了误区,误以为这所谓的钉龙队不过是他们派出的小队,而这样的小队有很多个,但事实证明,是我们搞错了,当初在山中猎杀我们的,其中就包括那支钉龙队。”
我摩挲杯子的手指停顿了下,问他:“这支队伍是如何筛选的。”
“无从得知。”田雨青摇头,“但毫无疑问,能进入到钉龙队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听说你在陕西时与几个蒙面人正面对上过。”
我抬眼没说话,点点头。
“那些人里应该就有一个钉龙队的成员,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钉龙队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据叶玉竹留下来的旧籍分析,灵山弥氏世代信奉莲母,纹莲也是他们的习俗,身份层级越高,莲花纹越完整。”
我稍作回想了一下,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道无比鬼魅的身影,那狠厉的姿态以及那一闪而过的莲纹身,想必那就是钉龙队的成员之一,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跟他对上,按理说不到三分钟就会血溅当场。
我继续问:“钉龙队的人也有等级之说吗?”
田雨青道:“有。”
“民国时的钉龙队由三个人组成,专发大墓,探墓不为金银,只为断龙脉,将本来灵气充裕的福脉墓葬人为破坏成凶,当初跟踪我的就是第二级别的银环蛇。”
“在山崖上,杀害你四哥和玉京子的也是他,此人六亲不认,手段简直恶毒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你若是与他交锋,必要当心。”
我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了,一段时间过后,我又猛地松开手来,对他说:
“我也被人监视了。”
田雨青毫不意外:“我知道,我会帮你拖……”
我手指一动,田雨青看到了我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
我微微抬起头用目光看着他,摇摇头:“不用。”
“这么跟着吧,现在这种情况,你自身难保,拖不住谁的,不好。”
田雨青果然了解我,他立刻觉察到了我的暗示,环境再一次沉寂下来,四周只剩雨声,我看着桌上那棋盘的残局,一手端起茶盏,笑道:“峨眉山竹叶青,你是知道我喜欢喝什么的。”
“是……”
田雨青笑的勉强,说话间他看着我迅速将桌上黑白子重新移了位,两三秒后形成一颗白子被两圈黑子活活围困的状况,田雨青微微皱眉,最后与我的目光接触。
他笑了笑,语气不变继续:“你四哥生前就爱喝茶,你的品味自然跟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确认他看完棋盘之后,我把那些云子归类放入竹罐里,裹了裹田雨青给我拿来的毛毯,对他说:“天不早了,雨下大了山路不好走,你先回吧,这里清静,我自己在这儿挺好的,如果甘茸问到你那里去,你帮我搪塞了就好。”
听我这么说,田雨青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搁在桌上,攥紧,他在担忧我的处境,但我知道以他目前的状况来说,他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甚至只会比我更糟糕。
我站在屏风后目送他在廊下打起那把黑色的雨伞,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
“不着急。”
等挂着铜锁的门再度闭合起来,我转身回到田雨青刚才的位置上坐下,起身想越过中间的棋盘去拿我刚才用过的玻璃茶盏,这时低矮的屋檐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我转头,雨声依旧。
然而当我再回头,面前的茶盏已经被人拿在手里了,那是个高挺修长的身影,只是站没个站样,斜靠在玻璃落地窗上看盏里凉透的茶水。
我重新坐了回去。
“真是好兴致,你们在里面喝茶,我在外面淋雨。”最后几个字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人一身黑,黑口罩黑兜帽将整个人裹得仅剩下两只眼睛,他背过身去取下口罩,一仰头,把杯子里的水饮尽。
他回过身,拿了桌上温着的茶壶,又满满倒了一杯茶,换作任何一个懂茶的都不会这么倒茶:“五师已成颓势,你们输了,下次你最好提醒一下他,收一收他的小心思,不然。”
他把茶壶重新放回去,发出一声闷响,他弯下腰歪头低声对我笑起来:“我会保证他面临的局势会比现在更加恶劣。”
他半撑在桌子上,把手中满满一杯茶水递到我面前:“喝茶。”
我坐着没动:“为什么不杀我,你的上级没有对你下达命令吗?”
他的手依旧端着那盏茶,充满笑意的眼睛露出了凶狠,他又说了一遍:“喝茶。”
我只得从他手里接过茶,一口气茶水全部灌下去,接着等候他给出答案,然而他却满意地从我手里接回空了的玻璃茶盏,弃物一样丢在桌上,并没有想给我任何答案的意思。
他自顾自转了一圈到桌子另一侧,身姿轻盈,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以为他终于要离开,他却在我身边停住了,然后阴森森地开口:
“钉龙队的事,你不如直接来问我。”
我感觉有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椅背。
我问:“你认识银环蛇?”
我话音刚落,那人就不屑地一笑:“一只臭虫,他算个什么东西。”
这时我抬起头和他对视:“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每天像个冤魂一样跟着我,就是你的任务吗?”
那人被我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愤怒,他自己意识到这种情绪之后,又将这种情绪压制了下去:“甘霁,我不杀你,但你也最好别惹恼了我,我不开心,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开心。”
“所以就算是为了五师那帮饭桶,你就装作听话一点吧,”他慢慢在我面前蹲下来,抬头用那双无辜到极致的眼睛歪头看着我,“装乖,这不是你从小到大的强项吗?”
我掩在毛毯下的手死死攥紧。
随后那人站起身,轻抚我的肩膀一下,继续笑着:
“继续保持,我知道你最擅长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一下晚间突然灵感迸发的场景
灵山弥氏初见端倪
第76章 夺权(1)
身穿暗红色旗袍的服务员给围坐红木圆桌的四个人添茶,这个季节的雨水格外多,远道而来的谭裘明显有些水土不服,他常常是委派自己的代理人来参与这种行业内部的会议。
但这次不太一样,这回是姓陈的小子死了后五师第一次聚在一起,发生这件事时他也跪在那满地黄沙的深渊之上,若不是谭季多年苦心经营,怕是他也得跟陈肆和玉京子那娘们儿一块死。
多年来,虽然五师人心算不上齐,但也不算是一点情谊没有,好歹都是小时候一块儿父辈们聚出来的交情,看见那种惨状,心底里不可能没有一丝动摇。
所以他这回还算积极,但他没想到,一场饭局竟然也搞得这般冷清。
服务员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桌,甘茸、韩承、路灵和谭裘四角各占一处位置,之前陈肆在的时候,谭裘经常与他争那主座的位置,如今韩承却已然命人撤除了这个位置。
谭裘也是看透了,这个位置谁坐谁遭难。
上一次是陈肆,他之后是田雨青,田家这几年就没太平过。
菜上了好大阵子,茶都填了三遍,也不见人动筷,还是韩承作为这里的老板先给了台阶,他拿起筷子拣了蔬菜放进碗里给甘茸递过去,屋里冷冰冰的气氛这才舒缓了许多。
路灵看向甘茸,对方依旧愁眉不展,她便开口道:“也都别太担心了,中原还有钱得利在,他做事稳妥,不会任由甘霁胡来的。”
一提到这个,谭裘就来劲了,他有一半原因也是为这个而来:“不担心?合着抢的不是你路家的生意,伤筋动骨的也不是你们,五师本来就元气大伤,他还闹这么一出,这不是明摆着搞内讧吗。”
路灵眼神一冷:“你这是什么意思?被抢生意你就没反省过,有没有可能是你家业务不行?”
谭裘被路灵一句话说得噎着了,一肚子火却没处撒,谭家这些年势微,生意不景气,他是断然不敢跟路灵掀桌子的。
这时,甘茸抬起头来似是想说几句表个态,毕竟是姓甘的小辈闯了祸,然而她刚想开口,包间的门就敞开了,经理颇为着急地小跑着过去对韩承耳语了几句。
韩承原本舒展的眉眼顿时严肃起来,这种情绪一闪而过,他随后看向疑虑的甘茸,故作轻松地说:“没大事,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吃。”
甘茸第一次有了这种不安定的情绪,她望着经理随后跟在韩承身后,二人快步离开了包间。
“他在哪儿?”出了门,韩承就问。
经理连忙道:“在后面的别苑,韩老板,他们的人太多了,一个个蛮横得要命,我们根本招架不住啊。”
“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问题。”
韩承熟练地从廊下绕到饭店后面的别苑里去,这地方其实已经算是这家私人饭店比较深的位置了,别苑再往后,就是供一些拍卖会上的达官贵人休息的地方。
韩承拐过最后的长廊,看着清一色被打手“占领”的别苑,怒气横生,他想过去,却被左右两名打手拦下,要求检查他身上是否携带刀具。
韩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头一次遇见这种强闯民宅居然还反过来要求检查他一个屋主的人,简直是恶霸行径。
“让我过去。”韩承直接拒绝被检查。
哪知面前两名打手神色一凛,这时有人坐在对面的廊下打了几个响指,打手听见便重新退了回去。
韩承目光望过去,是个穿着破旧褐色外套的青年,他弯着背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抽烟,那人有着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有着一种相当纯粹、干净的气质,瘦削的面庞却又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多谢,”韩承不再被人阻拦,径直走到长廊下,面对那青年问,“你也是他的人?”
青年把最后的烟抽完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站起身微微侧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手,然后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绕过长廊。
韩承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残障人士,但他还是收敛起了情绪跟着青年走到一间临时休息室的雕花木门外。
青年相当随意地推门而入,他闪身到一边去,韩承就望见了这些天频繁出现于他们话语之中的重要人物。
早在甘如魁还在世时,他就见过这个比他小了没多少岁的便宜继子,甘霁内敛,做事有分寸,教养又好,当年遭此大难幸运生还,从那死人窟里被救出来后,整个人都消沉了很久。
这孩子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擅自做主把颖甘堂卖了变现,又在河南闹得鸡飞狗跳,现在说是行业阎王都不为过,树敌不少,他还能全须全尾地从河南来到这里,本该是喜事一桩。
可韩承看见他,眉头却皱得更厉害了。
如今他的继子正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白色的卫衣衬得他仍像一个烂漫的大学生,但外边却是那样做派的一帮打手,两者形成了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甘霁拿着一部手机翻看,从韩承进门到现在对方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屋里的气氛冷得结冰。
边上的老钱危襟正坐,同样是紧张的模样,而带他进门的青年却很是随意,挑了另外一把太师椅自顾自地窝着。
韩承只能自己打破僵局:“你妈正在气头上,你带那么多人闯进来,打伤我的安保,还专门挑这么个重要的日子,是究竟要做什么,故意来找茬的吗?”
他话音刚落,甘霁正在按动手机的手指突然停了,他抬起那双和他母亲极其相似的眼睛盯着韩承,眉眼舒展开来,笑了一下。
接着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语气,说:“对啊,我就是来找茬的。”
他坐直了身体,说道:“怎么?五师开会,我身为甘家的东家,不该来了?”
韩承气的胸膛起伏,他立刻说:“你在说什么?别在我这儿耍孩子脾气,你赶紧把你带来的这些人撤走,别叫你妈看见。”
“我已经看见了!”
甘茸在他说话的下一秒一步跨进了门槛,本来窝在角落的陈苍海此时缓慢地将目光移了过去,钱得利一瞬间从椅子上窜起来,腰却弯的像只虾米。
甘霁神态依旧从容,只是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了根烟,陈苍海见此便掏出火机来给他点上,甘霁抽了一口烟,自顾自地鼓了几声掌:“看来我给二位准备的好戏要开场了。”
甘茸看着自己儿子现在的做派,显然十分生气:“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恶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陈肆的死都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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