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不远处酒店广场上,有游客不小心踢到石子,惊飞鸽群的动静传来。
那小石块惊起白鸽,同样搅动车厢内的平静。
当着杨茵的面,纪曈说什么都觉得奇怪。
他整个人陷在椅座里,肩膀一垮,没看杨茵的手机,也没跟电话那端的人搭话,轻声说:“阿姨,我微信上跟他说吧。”
“好。”杨茵面带笑意跟纪曈说完。
“听到了没。”
那头隔了一会才回复。
“嗯。”
“那先这样,你自己在安京注意点。”
杨茵不再多说,挂断电话。
突如其来的开始,也始料未及的结束。
手机外放特有的电流声彻底消失。
纪曈原本以为他们母子俩会再聊会,还打算借此给自己做个心理缓冲,谁知道结束得这么快,快到他手机都还在解锁。
纪曈手机震了下。
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的提示。
没显示名字和内容,但想也知道是谁。
纪曈拇指指腹贴在手机边框,摩挲似的上下蹭了蹭。
没点开。
外头雨似乎停了,天还是铅灰色的,阴沉一片,车内却开着暖黄的灯。
纪曈低着头,杨茵坐在一旁看他倒映在车窗上的轮廓。
这白色高领麻花毛衣很衬他,唇红齿白的。
杨茵视线掠过那个手机。
“不想回就不回了。”
“吵架了?”
纪曈摇头,说了实话:“就是暂时不想和他说话。”
杨茵:“理解。”
“附近有一家咖啡餐厅,白肠和苹果煎饼味道都不错,吃不惯的话,餐厅旁边还有一家中式早餐店,有海鲜馄饨和手磨豆浆,阿姨带你去尝尝?”
纪曈知道杨茵已经吃过早餐,不用为他特地去一趟。
“没事阿姨,酒店有……”
“顾临也经常去他们家吃。”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纪曈转过脸,和杨茵对上视线。
两秒后。
纪曈有种没招了的无奈:“…远吗?”
杨茵笑笑:“不远,就三公里。”
说完,杨茵给司机报了个位置。
车辆朝着另一条街行驶。
看着杨茵上扬的嘴角,纪曈终于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顾临还是挺像他妈的。
手机又接连闪出四条微信消息。
这频率不太像那谁,纪曈猜着可能是小舅舅或赫哥,点了进去。
果然。
【小舅舅:?】
【小舅舅:去哪了?】
【小舅舅:前台说你六点多就出门了?】
【JT:醒得早,就在附近随便转转。】
【JT:没事。】
【JT:我又不是没出过国,也会德语。】
【小舅舅:[我发起了位置共享]】
【小舅舅:接,马上。】
是真着急了。
纪曈没料到小舅舅起这么早,怕宋枕书担心,打算先接了,再跟他讲自己现在的位置。
结果刚加入——
【小舅舅:到底在哪?不是说就在附近转转吗?怎么移动速度这么快?】
纪曈:“……”
忘了自己现在在车上。
【JT:在杨茵阿姨的保姆车上。】
【JT:转完回酒店的时候在楼下碰上了,现在准备去三公里外一家店吃早餐。】
那头终于安静下来。
隔了两三分钟,回了最后一条。
【小舅舅: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JT:好。】
四条未读消息被清空,只剩最后一条。
只要单指往上一滑,就能越过那条未读消息回到主界面。
纪曈看了很久,手指最终上移,点开微信左上角那个未读“1”。
【被监护人:有没有带厚外套?】
【时间:07:43】
现在已经八点零一。
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纪曈点开最下方的“拍摄”,潦草地拍了张毛衣的照片,发过去,权做回答,也没打字。
【被监护人:冷不冷?】
【JT:车上空调25度[炸弹]】
你说冷不冷。
纪曈点开表情包,下意识要发个“捶你”过去,又忍住。
【JT:在阿姨车上,不说了。】
纪曈怕再多说几句又气不起来,及时喊停,正要锁屏,聊天界面却接连闪出新消息。
【被监护人:早饭吃的烧麦,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被监护人:午饭刚吃过,和阿原他们一起吃的。】
【被监护人:点的观陇的私房菜。】
【被监护人:啤酒鸭,椒蒸鱼云,干蒸排骨,口蘑杭白菜,还有一盅艇仔粥和藜麦饭。】
【被监护人:下午没课,整理完信安论文绪论就去午睡。】
纪曈看着这接二连三,和顾临平日说话风格很不相符的消息,正疑惑,再下一秒——
【被监护人:有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被监护人:引用[出票截图]】
【被监护人:所以这张机票作数么】
纪曈打字的手指勾了又松,松了又勾。
他视线再度停留在那条报菜单似的消息上。
观陇的私房菜,随便点两道都要四五百。
荤、素、汤、粥、饭,什么都有,怎么还…乞怜似的。
【JT:订都订了,退票还要手续费。】
【JT:回来的。】
纪曈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敲字。
【JT:康叔来接】
果然,在他发完这句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
【JT:我已经联系康叔了,小舅会在德国再玩几天,我先回去。】
【JT:你就在公寓待着,楼都别给我下。】
【JT:要是再瞒着我到机场来,我就让康叔直接带我回海园。】
【JT:听到没?】
半晌。
【被监护人:嗯。】
纪曈莫名其妙笑了下。
是该生气的,气也的确还没消,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好像有点憋憋屈屈的“嗯”,纪曈嘴角不受控地扬了扬。
-
杨茵口中的咖啡餐厅是一家很典型的欧洲brunch店,店面不算大,但人不少。
纪曈尝过店里的招牌白肠和苹果煎饼,杨茵又让司机去旁边买了海鲜馄饨和手磨豆浆,主打一个中西结合,面面俱到。
纪曈早上胃口不算好,但或许是昨晚吃得少,把点的东西吃得七七八八。
吃完刚好九点。
顾临看病的医院在西南部更郊外一点的地方,离国王大道距离又远了几十公里。
纪曈一直疑惑离这么远,赫哥是怎么翻到顾临医疗记录的,直到杨茵给出解释。
“Anton所在的医院是一家神经专科医院,有东西两院,东院在柏林,西院在杜塞尔多夫市。”
“两院经营模式不一样,柏林这边的东院在达加特伦山顶,比起医院,更像一个健康中心。”
纪曈:“疗养院?”
杨茵点头:“对,差不多,所以你小舅的朋友可能去的是西院。”
“Anton一个月只有一星期会在柏林,其余时间都在杜塞尔多夫。”
去东院还要一段路程,杨茵看着身旁的纪曈,问他想睡吗,纪曈摇头,说不困。
杨茵应了一声,思索片刻,降下车内挡板,点开隐私声盾,从后来取来一个文件袋。
“本来想去完Anton那里再给你的,左右也没别的事,车上安静,人少,就现在看了吧。”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被递到纪曈手中。
纪曈知道里头是什么,也自以为过去了两天,他已经从那种失重感中跳脱出来。
可轻飘飘的牛皮袋被放在手中的那一秒,神经又绷起来。
是生理性的,做再多心理建设都没用的那种条件反射。
纪曈闭上眼睛,清了清心绪,才把那个袋子打开。
就几页纸,他看了二十四分钟。
像被迫经历了一场漫长考试,大脑加载过度后,余下长线作战的疲惫。
在看的过程中,杨茵没打扰纪曈,可等他看完,杨茵很快收起了那几页纸,把纪曈心神从上面牵出来:“跟阿姨说会话?”
纪曈静默很久。
“阿姨,我没想要这些。”
“我知道。”
“我就想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哪怕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就只是…普通朋友,高中同学,我也希望他平安健康。”
杨茵放袋子的动作顿了下:“我知道。”
“一样的,”杨茵放好文件,抬起手,摸了摸纪曈的发尾,“你怎么想的,他就怎么想的。”
“曈曈,不用太在意这份东西。”
“你知道我和他爸把它当做什么吗?”
纪曈抬眼看向杨茵。
“当成‘路’,顾临自己给自己找的‘路’。”
“从柏林回安京的‘路’。”
“就和他爷爷抽他的那几下一样…对了,他跟你说过后背伤口的事吗?”
纪曈闷闷应了声:“说过。”
杨茵笑了:“那藤条用特殊材料做的,抽在身上不可能不疼,但他挨鞭子时没喊一声,还在笑。”
“因为知道挨完这几下后,他就能让自己心安,让自己理得地回安京找你。”
杨茵看着纪曈的眼睛,认真道:“顾临拿这份东西说服的其实不是我们,也不是你小舅舅,是他自己。”
-
“所有就诊记录,他吃过的药,还有心理报告都在这里,我都打印整理出来了。”Anton递过一叠足有小半个指节厚的资料,“里面还有一个u盘,是电子档案,需要翻译的话可以自行安排。”
这么齐全,杨茵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顾临联系你了?”杨茵问。
Anton显然和杨茵很熟,玩笑说:“是的杨老板,顾临已经是成年人,我们必须尊重病人隐私,没有他的同意,就算您是他母亲,这位漂亮的小朋友是他合法配偶,也不行。”
纪曈额头跳了下,装作没听到“合法配偶”几个字,用德语问了医生几个问题。
Anton被吓了一跳:“AchDulieberHimmel(我的老天爷)!你会说德语!”
不仅会说,甚至还说了医学专业用语。
纪曈:“……”
原来是以为他听不懂,才敢说什么合法配偶。
顾临爷爷是健康中心常客,来都来了,杨茵带纪曈在附近逛了逛,吃过午饭,才驱车返程。
车在早上的位置停下。
纪曈和杨茵道过别,拿着那一叠医疗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时,杨茵忽然喊住他。
“曈曈。”
“嗯?”
杨茵语气很自然:“要不要去家里看看?顺便拿件羽绒服?”
纪曈差点没拿稳医疗记录,平静了一天的声音总算有点磕巴起来:“谢谢阿姨…下次吧。”
杨茵也就不再多说:“明天早上的飞机?”
纪曈:“嗯。”
“不是请了五天假吗?可以再留一天,阿姨明天带你在柏林转转。”
纪曈手指贴着档案封面,刚好按在顾临的名字上。
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面对杨茵,他遵循本心,没遮掩,也没说谎。
“不了阿姨,跟顾临说好了。”
杨茵失笑,目送纪曈走进酒店,才摆手让司机离开。
纪曈回到房间,先给宋枕书发了条消息,说回来了。
那一大叠医疗记录纪曈还没看,也不准备今天看,把它安稳放进了行李箱。
晚上照例是宋枕书点的餐,除了酒店的招牌菜外,秦赫不知道从那里买了点街头小吃,一并送到了纪曈房里。
和餐车一起来的,还有酒店高级套房的专属管家。
管家递来一个包裹,说是有人托在前台的。
纪曈疑惑,刚拆开一个角,一抹灰蓝色撞进视线。
纪曈:“……”
翌日,早上六点,纪曈收拾完,从酒店套房一出来——
“你身上这件羽绒服我怎么没见过?”宋枕书疑惑问。
纪曈避开他的视线:“放在行李箱里。”
“有吗?”宋枕书回忆,“你行李箱里不就放了睡衣和毛衣吗?”
纪曈:“有。”
宋枕书:“?”
纪曈低头去拉宋枕书小臂:“走了舅舅,等下赶不上了。”
宋枕书稀里糊涂被拉走。
两个人来的柏林,一个人回的安京。
飞机起飞又落地,载着远行的人回到自己的时区。
安京凌晨的风不比柏林小,纪曈嗅着羽绒服上橙树林的香气,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
康叔接到人,小跑上去接过纪曈手里的行李箱。
纪曈开口:“康叔,我让你带的外套带了吗?”
“带了带了,在车上呢。”
纪曈点头,坐进后座,把身上的灰蓝色羽绒服脱掉,叠好放在一旁的袋子里:“康叔,等下把这衣服带回海园。”
康叔应了声好,怕下车的时候忘记,就越过扶手箱把袋子拎过来,放在副驾驶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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