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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曈眼泪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很快沾湿睡衣,“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变得更好吗,你为什么不一样。”
“顾临,”纪曈像是连支撑自己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我给你留了一条疤,又让你得病了,对吗。”
“不对。”顾临喉咙像漏着风,纪曈一字一句都化成高速旋转的刀刃,不断割着他的神经。
他缴械,再一次吻掉他的眼泪,终于把自己最肮脏、最卑劣的念头,曝晒在他最爱的这人眼下。
“我在德国有一座私人岛屿。”
“家里人也不知道。”
纪曈两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闻言抬起头,抽噎了两下,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岛不大,也不贵。”
顾临声音极度平静,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用拇指指腹揩去纪曈挂在下巴上的两滴泪。
“因为位置很偏。”
“一年到头都没几只船经过。”
“也收不到信号。”
顾临捻着自己指腹,深深看他。
“知道我为什么买那座岛么。”
顾临重新张开手,掌着纪曈下巴,又极尽亲密地和他摩了摩鼻尖,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吻着,直到唇贴着唇。
最后在两人唇缝间说出几个字——
“关你。”
纪曈眼睫不受控地一抖,蓄在眼尾的那滴要落不落的眼泪最终挂下来。
顾临吻得越发温柔。
他第一次喊了“曈曈”,两个叠字在他嘴里含了一圈,温柔到像在喊“宝宝”。
“不是你让我得病了。”
“是我不正常。”
第74章 他们密不可分
两人呼吸绞着,纪曈的眼泪沾湿自己的脸颊,也沾湿顾临的下巴。
湿漉漉的。
看上去就好像顾临也在流泪。
纪曈恍惚间甚至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顾临的。
他脑海里只剩那句“曈曈”。
顾临是不是第一次这么喊他?
比起连名带姓的称谓,其实纪曈更熟悉“曈曈”两个字。
或许是那句“千门万户曈曈日”太朗朗上口,家里人这么喊,同学这么喊,学姐学长老师这么喊。
可顾临没有。
他总是喊他“纪曈”,就连名带姓地喊。
…也没有“总是”,顾临其实不常喊他,只在某些极其特定的时候,点名似的喊那么一两声。
也没什么两人特定的称呼,顾临不喊,可纪曈每次都能“听”到。
只要顾临抬眼一看向他,纪曈就“听”到。
一如现在。
纪曈又“听”见顾临在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迫切。
“买座岛关起来,这就叫‘不正常’吗。”
纪曈抬手抓住顾临衣服,又一点一点收紧力道。
“那你以为我很正常吗。”
纪曈红着眼。
“班主任跟我说你出国那天,我就删掉了你所有联系方式。”
“阿原他们都以为我在生气。”
“但不是。”
“我不是生气,我是怕。”
“怕只要一看聊天记录,我就会想去找你。”
“只要开始想找你,我就必须找到。”
“无论用多少人力物力,无论要花多少钱。”
“我会跟我爷爷奶奶说,跟我外公外婆说,跟我爸妈小舅舅说,要他们帮我。”
纪曈记事一向很快,很牢,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的确比旁人多点记忆天赋,即便是天才辈出的一中,全员保送的竞赛一班,纪曈记忆天赋也是首屈一指。
可纪曈却记不太清毕业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了。
身体就像开启了什么机械化自动驾驶,他和那几个月是脱节的。
那些记忆都被分割成不连贯的片段,东一片,西一片,寥落又凌乱。
里头有李原,有崔明英,有一班,有一中,有顾临临,就是没有顾临。
他一如既往地上课,做题,哪怕保送结果早就下来,哪怕班里课表早就成了虚设,他还是留在学校。
安大提前开学的消息传来时,李原他们在群里骂了两个星期,说计划好的旅游泡汤了,纪曈却觉得很高兴。
人生就是一程又一程,有人来,就有人走。
有顾临没顾临的日子好像也没差太多。
他甚至很少想到他,也没怎么梦到他,有时候莫名其妙觉得不高兴,就去逮小猫摘蛋。
可那种“不高兴”也是漂浮的,情绪有多大的波动吗?似乎也没有。
他甚至好几次生出“你看,没有顾临的日子也一样能过”的念头。
他已经走到下一程,全新的一程,没有顾临的一程。
进入新班级,认识了新同学,交到了新朋友,搬进了新宿舍。
安大景色很美,日子过得热闹无比。
他一直以为没有顾临那段时间,他过得也挺好。
直到那天,在安大那株悬铃木下看到顾临的那天。
所有记忆在顷刻间回笼,他的世界拨乱反正,回到正轨,他才知道,哦,原来人的大脑是会自己欺骗自己的。
因为外头太冷,于是它虚设了一个记忆的越冬地。
他记不清那段时间的记忆,是因为大脑在说:“好难过啊,躲一躲吧,躲一躲。”
然后他躲了进去。
“七月,有一次安京下了大雨,雷暴,”纪曈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顾临衣服移到了顾临手腕上,他抓得很紧,“天气预报提前两天给了预警。”
“我去找顾临临。”
“那天怎么都找不到。”
“我喊了陈叔和平安,让他们帮忙,凌晨才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它。”
“我把它关在了宠物医院,关了半个月。”
“回来之后就让人订了芯片。”
“我挑了最好最小的,皮下注射,哪怕以后顾临临真的走丢,只要别人一扫,就能联系上我。”
“可那只是射频识别芯片,只能反馈,发送不了实时位置,少部分猫还可能感染发炎,甚至后期移位。”
“我没带顾临临去注射。”
“现在芯片还在海园,我房间的抽屉里。”
纪曈手上力道更大,他坐在洗手台上,垂眼看着顾临。
两人顶上的照灯从发顶打落,形成一片很浅的阴影。
“但你知道我买了几片吗,”纪曈一错不错看着他,“两片。”
“顾临,我买了两片,”纪曈重复着说完,又一字一字道,“因为想到了你。”
芯片怎么可能用在人身上,即便有,也限于医疗健康。
那芯片打在顾临临背上他都舍不得,怕出现排异反应。
可他就是订了两片。
就是不住地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存在唯一识别码,牢牢长在骨头里,又跗在肌肤上,别人一看,就知道归属。
就好像这张芯片一样,仪器轻轻一扫,就会弹出他的联系方式,地址,走丢的顾临临就能回家。
“就那天,我找不到顾临临那天。”
“我特别怨你。”
“比知道你签了放弃保送承诺书出国那天还怨。”
“我甚至觉得是因为起了这个名字,顾临临才爱乱跑,才会丢。”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种芯片,如果安全,我一定买一片,注射到你身体里。”
“还要带实时定位,带自动警报,你离开我超过多少距离就响,让你关也关不掉。”
如果不是顾临那句“我不正常”,那两片芯片会永远安稳放在纪曈房间书桌最下格的抽屉里,或是在未来极为寻常的某一天,被扔进某个箱底的角落。
像扔掉一个并不光彩的印记。
“顾临,我是不是很奇怪?”纪曈最后说出这句话,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
顾临下颚死死绷着,没回答,只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们终于在这个冬末春初的长夜,把最“不堪”的那一面,最完全的自己,悉数奉在对方眼前。
像彼此掏空,掏出体内经年的淤血,连同所有不可告人的阴私一起,得见天光。
一滴眼泪顺着唇角流进纪曈唇缝,很凉。
却不是纪曈流的。
纪曈眼眶又烧起来,终于松开锢在顾临腕间的手。
他捧住顾临的脸,低头和他密密地接吻,然后学着顾临说那句“关你”时的模样,在唇齿交融的缝隙里,低声说出两个字:“做吗。”
-
浴室本就没掩好的门被撞开,纪曈眼前景物旋转又颠倒,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只看着顾临望向他的眼神。
他听到那双眼睛在喊他,在喊“纪曈”,在喊“曈曈”,在说“爱”。
顾临呼吸声不断拂在纪曈耳边,滚烫的,却又湿润的像是那滴溶进唇齿的眼泪。
明明都刚从浴室出来,都吹干了头发,此时却漫出无尽的潮气。
那潮气带着爱欲,将人从里到外浸得透湿。
顾临像是极力忍着什么,手背的青筋因为充血都是鼓的。
纪曈睡衣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肩头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一枚吻痕。
他头发陷在枕头里,手却抓在顾临后颈上,急切地将人朝着自己的方向带,像个急需安全感和触碰的病患:“你碰碰我。”
纪曈又得到一个更深的吻,深到连呼吸都被全数侵占掠夺。
纪曈有一瞬的濒死感,等他从那股眩晕中捡回一点呼吸,耳边就是抽屉拉动和拆塑封的声响。
顾临眼神没有离开过他。
即便在拆那两样东西时,都不曾离开过。
房间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床头那盏蘑菇夜灯。
顾临单手脱下睡衣,灯光照在他身上,纪曈晃了一下神,他抬起手,明明看不见顾临后背,却分毫不差地按在那道疤痕上。
纪曈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顾临的,只知道他的指腹贴在那道疤上的瞬间,顾临喉结上下一滚,脊背肌肉跟着绷起来。
被子被扫到床尾,凌乱堆叠。
纪曈身下没有垫毯子,睡衣也没像上次那样安稳放在沙发上,就跟着被子一道被卷至床尾。
顾临紧跟着压下来。
纪曈手还按在顾临那条疤的位置,撑了几天几夜的心疼在这一刻如离岸的强劲水流,在礁石缝隙般的琐碎片段里,把他拖向深海。
“不要这个。”纪曈被那股情绪彻底吞没,他一把拍落顾临手上的方片,像是要把他一起拖进深海一样,抓着顾临的发尾把他压向自己。
顾临眼底是红的,他喉结又滚了下,确认说话的人是不是清醒似的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纪曈只不断重复着:“不要这个。”
“好,”顾临抬手拂去纪曈额间的薄汗,哑声说,“那就不要。”
是疼的。
尽管顾临不断在安抚,还是疼的。
可他们密不可分。
思念本就根植在疼痛里,又在疼痛里再度生根。
他的,顾临的。
他们彼此消化溶解,又带着对方的烙印,重塑一个自己。
……
结束的时候,纪曈两条腿重得抬不起来。
他出了一身的汗,脖颈是湿的,眼睛是湿的,头发是湿的,像一张从水里捞出来,被淋得皱巴巴的纸。
悬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腰和大腿都在痉挛,顾临的手按在上面,边按摩,边抱着人往浴室走。
纪曈站不住,顾临也没让他站,哪怕放在洗手台上,都拿手托着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主卧的床已经潮泞到不能睡,屋内也全是暧昧不堪的气息,浓到连橙树林香薰都压不住。
顾临抱着人清理完,吹干头发换好衣服,把人抱去了客卧。
放到床上时,纪曈很轻地哼了一声。
“难受?”顾临低头亲了亲他眼皮上那枚红痣。
“酸。”纪曈说。
顾临问:“哪里。”
纪曈:“肚子。”
顾临掀开纪曈睡衣,温热的手掌覆在那薄薄的小腹上。
三个吻痕,侧腰一个浅的牙印。
牙印是在浴室留的。
顾临用指腹打圈揉着,只揉了两分钟,手指被纪曈勾住。
纪曈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不只是肚子,腿根、腰、脚踝,哪哪都是酸的,可还是强撑着睁开了双眼。
那颗今晚被顾临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红痣被重新藏进眼皮。
纪曈拍了拍床侧:“上来。”
顾临在床边安静坐了一会才躺上去,把人抱在怀里,给他按后腰。
纪曈往前埋了埋,两人抱得更紧。
“几点了。”纪曈问。
顾临低头亲他额角:“四点半。”
纪曈:“不想上课。”
顾临又亲了下:“好。”
“我是说,不想你上课,我假条还剩两天。”
“好。”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纪曈嗅着顾临睡衣上的气息,低声喊他。
“顾临。”
“嗯?”
“我还在生气,还没原谅你。”
顾临给他按摩的动作有停顿的片刻,又继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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