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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还是那句话:“没有。”
桌上一半信,一半不信。
纪曈属于前者。
那时他坐在顾临身边,想着,以这人这样的性子,以后真的建立起一段亲密关系,怕是也会有一套自己的秩序。
说不定是个没有任何世俗欲望的性冷淡。
往事“匆匆”。
现在,纪曈盘着腿,低头,看着自己小腿腿肚上那一片已经由红褪紫的印痕。
怪他,年轻时候识人不清。
失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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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到周日,这四天里纪曈就没离开过半岛,最远也就只是周六那天晚上,因为吃得有点撑,和顾临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两圈。
期间纪曈一直没意识到他仍在和顾临用同一个手机,直到周日那天下午,小舅舅打来电话,问纪曈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纪曈当时正在做竖向空间的建筑先例分析,闻言还愣了下:“没有啊,我在做大作业呢。”
宋枕书:“那电话一直占线?”
纪曈这才想起来:“哦,不是我在打,刚刚手机在顾临那呢,他在和阿姨通话。”
纪曈开了免提,放在一旁,继续画他的分解轴测图:“我手机坏了呀,小舅舅不是知道的吗?”
宋枕书:“……”
宋枕书:“纪曈同学,麻烦你翻翻日历,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手机从柏林回安京那天就坏了,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时间,就算是从德国寄个手机回去都到了,你还没买?”
“不打算买了是吗?就准备一直共用一个了?”
小舅舅三连问下,纪曈才意识到好像的确不妥。
“知道了知道了,”纪曈说,“我马上买。”
宋枕书额角直跳,实在没忍住:“你们俩就没觉得不方便?”
“没有啊,哪里不方便?”
顾临壁纸是纪曈设的,app分类是按纪曈习惯分的,手机型号是相同的,锁屏一样的,连银行卡密码都是同一个。
宋枕书沉默半天,说了句“Fine”,跟纪曈说好回国的时间,挂断电话。
在小舅舅再三催促下,纪曈下了闪送,一小时后新手机送达。
旧手机依旧开不了机,暂时也不能迁移数据,好在重要记录和照片都有备份,纪曈不着急,只是在传输微信聊天记录时,出了一会神。
当时他删顾临删得很干脆,能联系的全删了,哪还会保留聊天记录。
但也不是看不到。
顾临那里还有,想看随时能翻。
即便如此,总归不在自己手机上。
顾临就坐在纪曈身边,两人膝盖贴着,小臂也贴着。
纪曈眯了眯眼,点开微信,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
顾临手机“叮”的一声,他拿起一看。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怕某人忘性大,提醒一下,你男朋友还在生气,还没原谅你。】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从今天起,每天问他一遍“消气了么,可以大人大量原谅我了么”】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听到了没。】
顾临把那三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没敲字,转过脸看着他,笑了笑。
“听到了,大人大量的男朋友。”
一连休整了四天,被周一的闹铃声吵醒时,纪曈还有些不适应。
他转身想喊顾临,一伸手摸了个空。
被子里都是凉的,像是已经起来有一会了。
纪曈从床上坐起来,隐约听到外头厨房的动静。
他正要掀被子,门被推开。
顾临见他醒了似乎还有些意外,从门口走进来,拿过放在沙发上的毛衣和裤子:“自己醒的?”
纪曈都不知道顾临什么时候准备的衣服,但搭配得还算入眼,于是脱下睡衣换毛衣:“我定了闹钟。”
“我关了。”
“怪不得手机没响,”纪曈说,“我订了两个,一个手机,还有这个。”
纪曈拿过床头的爆米花闹钟给顾临看。
闹钟是纪曈昨天刚拆的,据说响铃时会飘出爆米花香,纪曈为了测试,就随手定了个闹钟。
爆米花香气他没闻到,声音倒是挺响的。
“你做早饭了?”纪曈边穿衣服边问。
“嗯。”
“做了什么?”
“烧麦和馄饨,还有蒸南瓜。”
纪曈换好毛衣,又三两下套好裤子,进浴室刷牙洗脸。
洗漱时顾临就靠在浴室门口。
纪曈咬着牙刷,在镜子里和他对视,因为满嘴泡沫,声音都是囫囵不清的:“康什么?”
顾临没答。
纪曈快速洗了一把脸,都没擦干,转过脸,不再隔着镜子,直接和他对视。
浴室和主卧做了隔断,地面要矮上几公分,纪曈得微仰头看他。
顾临抬手将纪曈下巴上挂着的水珠擦净,低头亲了一口。
原本只是简单触碰,纪曈本能地张了嘴,顾临顺势攻城略地。
吻完,纪曈用额头撞了撞他下巴,示意走开点,却听到一句——
“消气了没。”
纪曈踩了他一脚。
在这等着呢。
他提醒:“还有一句。”
顾临轻笑了一会才开口:“可以大人大量原谅我么。”
“没消气。”
“不可以。”
“走开。”
“干饭。”
拒绝三连后又尊重男朋友早起的劳动成果,赏罚有度,纪曈很满意。
解决完早饭,两人照常往学校走。
如果以往和纪曈打招呼的人是百来号,今天起码翻了三倍。
纪曈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跨进教室——
“哎呀,快看谁来了。”
“哟,这不是我们‘男主角’吗。”
“这就是‘男主角’啊,我记得半拉月前还是新同学啊,怎么转眼就变成‘男主角’了?”
“哈哈哈哈哈哈。”
纪曈:“…………”
当时敲字时,纪曈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给学姐那句“女主角”客观修正了下,现在竟有种被当众水灵灵地念出网名的羞耻感。
前排几个男生笑得长桌都在抖,笑完走过来:“曈啊,按照国际流程,接下来是不是该请吃饭了?”
纪曈脸有点烫,他拿着书往自己脸上一盖,破罐子破摔:“找你们‘男主角’请。”
葛光看向“男主角”:“男主角,怎么说?”
男主角点头:“你们挑时间。”
葛光带头吹了声口哨,底下一片滋哇乱叫。
“男主角”的风一直吹了一个多星期,班里才重新喊回“临哥”。
安京今年第一场春雨落在十九号,比以往都要晚。
那天是周六,纪曈难得醒得比顾临早,他掀开被子小心从床上下来,又拿过床尾的毯子披在自己身上。
洗漱完,纪曈去厨房煮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着茶杯走到阳台。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的,整个城市雾气蒙蒙。
纪曈把阳台窗户推开半扇,喝了一口茶,伸出手摸了一把风。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蜷了蜷手指,收回,正要缩回毯子里,手被人从身后拢住。
顾临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两张纸巾,替纪曈擦去掌心的水汽。
纪曈没问他什么时候起的,把茶杯递到他嘴边:“喝一口,是新茶。”
顾临尝了一口,没评价茶,开口问出那两句话。
这一星期来,顾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都是“消气了没”。
纪曈的答案也都一样,“没消气”和“不可以”。
可今天纪曈却笑了笑,说了两个字:“快了。”
和那天从柏林回来,一样的“快了”。
这雨一连下了两天。
纪曈第二天的答案也是一句“快了”。
顾临以为第三天也会是如此,直到第三天凌晨,顾临听着主卧门被推开的声音,睁开眼睛。
床铺还温热的,那人去了客厅,两分钟都没回来。
顾临正要起身,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拿过一看,接起。
纪曈的声音就这样隔着主卧木门和手机屏幕一道响起。
“顾临,零点过了,已经是新的一天,你现在问。”
纪曈没说要他问什么,顾临却很清楚。
他慢声开口:“消气了么。”
纪曈:“还有一句。”
顾临声音变得更柔和。
“可以大人大量原谅我么。”
一个在客厅,一个在主卧,两人之间也就隔着一扇木门,只要推开,就能看见彼此。
手机收音器将彼此的呼吸声不断放大,带出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下了两天的春雨在这个长夜停下。
轻轻地来,慢慢地走。
纪曈声音轻快地像是一阵风。
“消气了。”
“可以。”
“顾临,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
“3月21。”
“对,”纪曈说,“3月21,春分。”
纪曈笑着说:“去年2月24,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去年9月7,你从柏林回到安京。”
“你离开了195天。”
“9月7日到今天,3月21,刚好195天。”
纪曈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顾临,我不生气了,原谅你了。”
第79章 对“兄弟”过敏
195天。
顾临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从柏林到安京这条路,他走了6个月11天。
这个数字之于顾临的意义是离别。
可在纪曈这里,它却是重逢。
原来时间流速真是不一样的。
又一个195天过去。
顾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灼出一条罅隙,透着风,那风是温热的。
他没说话,却也没挂断电话,抓过床尾薄毯,掀开被子起身。
纪曈站在客厅里,倚着沙发,视线正定在墙上某个位置。
他听到身后主卧门被推动的声响,循声回头。
“怎么出来了?”纪曈问。
顾临拿着毯子朝他走过来,将毯子披在他身上。
纪曈就这么看着这双眼睛,听着顾临的声音和电话里的声线叠交重合。
“再说一遍。”
纪曈微怔,怔后又弯着眉笑了。
“我说,我不生气了,原谅你了。”
顾临身上情绪很重,纪曈知道,他一向能读懂他,于是把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单手捧在顾临脸侧。
“要是还没听清楚,我就再说几遍。”
“我不生气了,原谅你了。”
顾临心口那条罅隙在爱人带着笑意的注视中,一点一点灼成窟窿,塌下去。
他抬起手,掌心贴扣住纪曈后颈,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和摘眼镜一样,同样一个接吻的信号,可顾临这次却只是和他额头相抵着,磨了磨鼻尖,像事后极尽亲密的温存。
没有接吻,却比亲吻更亲昵。
“本来还想再生会气,可没办法,谁叫你男朋友大人大量,”纪曈也不管身上的毯子了,又抽出一只手,换双手去捧顾临近在咫尺的脸,“就气195天,我都没收你利息。”
顾临笑了下:“可以。”
纪曈不解:“可以什么?”
顾临微抬下巴,在他鼻尖上落了一个吻:“收点利息。”
纪曈胸腔震了两下,偏过头,躺倒似的把脸挂在顾临肩上,闷闷地笑:“没见过这样的,还撺掇男朋友生气。”
“那你打算让我怎么收?”
“你想怎么收。”
纪曈不说话了,嗅着顾临身上的浅淡香气,慢慢闭上眼。
“你猜我刚刚站在这里看什么。”
“拼图。”
“……”
“你猜我现在想说什么。”
“顾临好烦。”
“…………”
纪曈抬脚就踩。
顾临轻笑,站那任他踩完,垂手捡起挂在沙发背上的毯子,重新把人裹住。
纪曈总觉得他有话要问,把头从他脖颈间抬起来,等他开口。
“记得2月24是最后一次说话,”顾临抬眼看他,“那还记不记得我问了你什么。”
纪曈嘴巴嗫嚅了一下,很想说忘了,奈何躲不开顾临的视线。
纪曈怀疑只要他一心虚,顾临就会回房间拿出手机,把记录调到那天,然后恶魔低语念那句“我临死前会把妻儿托付给你,你临死前也可以放心把妻儿托付给我的一辈子的好兄弟”。
这话纪曈不久前刚刚听过。
…在主卧浴室。
他撑着墙站不住,正要推人喊停的时候,顾临忽然俯下|身,贴在他耳际,哑声说了这一句。
后面的事纪曈不太想回忆,只知道现在他对“兄弟”这两个字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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