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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曈真是怕了,含糊地应了声:“嗯。”
应完,正想着如果顾临问具体内容该怎么囫囵过去,紧接着听到——
“现在呢。”
“嗯?”纪曈一下被打断思路。
顾临目光牢牢锢着他:“现在把我当什么。”
顾临再度抬手,靠过去,两人又一次额头相抵,在这个深夜安静又亲密地触碰彼此的灵魂。
“当…顾临,当爱人,”纪曈声音柔和下来,用着和那年相同的句式,慢声道:“就是那种我死了,你只能给我‘守鳏’,从一而终,不能和其他人结婚,只能做个阴暗鳏夫的一辈子的爱人。”
“要是你死了…”纪曈故意顿了下,忍着笑,“那我就带着你的巨额遗产,买岛买船,吃喝玩乐,今天在柏林,明天去巴黎的爱人。”
“怎么样,这答案还满意吗,”纪曈撞了撞他额角,“谁叫你无缘无故立什么遗嘱,你自找的。”
“不怎么样。”
纪曈还以为顾临这句“不怎么样”说的是遗产,正要张口,唇角却被亲了下,然后听到顾临的声音。
“我不做鳏夫。”
纪曈:“……”
两人踩在人生起跑线的地方,却在说终点的事。
“又不是让你现在做,”纪曈说着说着,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吓唬你的。”
“我才不让你年纪轻轻给我守鳏,长这么好看,当个阴郁鳏夫多可惜。”
“我是说七老八十后,万一我……”
“没有万一。”
顾临打断他。
纪曈披着毯子,但睡衣衣领松散着,刚刚在顾临身上挂了下,来回间领口皱褶得更厉害,露出小半截锁骨,顾临抬手,跟以往无数次给他掖被子穿外套那样,平静又寻常地替他拢好睡衣衣领,然后砸下让纪曈脑子跟着一嗡的三个字——
“一起走。”
纪曈彻底怔住。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但纪曈知道他身后的墙上正挂着一幅永远缺一片的拼图。
拼图上有一盏小灯。
是纪曈专门定制的,一盏很小的,只有巴掌大的仿煤油灯,悬挂在墙上,单独照着那幅环游行星拼图,也只照着拼图。
灯是纪曈从柏林回来之后买的,没有开关,只要电池有电,灯就不会熄灭。
为的就是如果哪天,顾临又一个人待在这间公寓,一个人坐在客厅,起码还有盏小灯亮着,照着那幅永远拼不好的拼图,告诉他等的人会回来。
纪曈知道“死亡”是必修课,很少去想死后会有什么,可现在,他听着这句“一起走”,忽然想起那堂《爱与性》的课。
“你知道我在六教上的那节心理课,下课铃响前,施教授放了一张ppt,上面写着什么吗?”
顾临揉了揉他后颈,示意他继续说,他在听。
“大致意思是,宇宙和历史是无限循环的。”
“北宋哲学家邵雍创建过一套推演宇宙万物兴衰的数学模型,计算得出这个周期是……”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顾临接住他的话。
纪曈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你知道?”
“嗯,听过。”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宇宙毁灭再重启,所有人、事、历史都会精确无误、分毫不差地重新上演。
你我再次诞生,然后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再次相遇。
纪曈微转过头,余光扫了后背墙上那幅“环游行星”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古代哲学对时间的象征描述,绝非科学理论。
比起这个“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他或许更相信庞加莱回归的最低时限和物理宿命,相信粒子终将回归近似初态,相信熵增定律所指明的不可逆。
但至少在想到“死”的这一秒,他选择了这个哲学概念。
“好,我们一起走。”纪曈回答。
他会和他一起坦然迎接死亡,然后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再度相遇。
而遗失的那195天,就像那片被顾临扔进蜡灯的碎片,永远挂不到墙上,但也永远安稳地封在蜡灯里。
因为有了它,拼图至此“完整”。
-
第一场春雨落尽,纪曈把棉服换成了春衣。
他挑了个时间,把衣柜里的厚衣服整理了一遍,又拉着顾临添了一堆新的。
主卧衣柜塞不下,纪曈便腾了场地。
客卧彻底闲置下来,兜兜转转变成了纪曈的衣帽间。
里头该搬的东西都搬了,唯独剩下一张床。
纪曈原本想把床也拆了,顾临没让,纪曈问他原因,顾临也没说,然后在当天晚上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两张床的必要性。
客卧的床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四月上旬开始,安京飘起杨柳絮。
纪曈早就习惯这“毛毛毛毛”的场面,顾临虽然不过敏,但他不喜那种柳絮沾脸的触感,每每经过校外那条柳树路,眉头都压着,纪曈就很有眼力见地哄一会。
顾临不过敏,不代表没人过敏。
比如生在江城,养在江城的陈永杰,自飞絮起,纪曈就没见他摘下过口罩。
最严重那天,大半夜还发了个朋友圈,说安京的风和毛毛太癫狂,他要回江城。
纪曈点了个赞。
千盼万盼中,陈永杰终于迎来“转机”。
“对,我高中班主任联系我了,问我有没有时间回三中,做个高考减压和经验分享讲座。”
“时间应该安排在5月6号或者5月7号,连上五一假期一起,大概有一个多星期。”
“前两天招生办老师也给我打了电话,给我发了份安大ppt模版哈哈哈。”
陈永杰放下手上的啤酒说。
李原抬手向包厢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招生办常规操作了。”
“我听说去年哪个省的学生,好像考了710还是711的,成绩公布半小时,招生办老师就出发了,连夜登门。”
葛光:“我们学校还算好了,隔壁招生组还有提前蹲守的。”
田子萱:“去年好像被隔壁截了我们的胡,据说把招生组老师气得两天吃不下饭,江城三中又是目标生源高中,可不得能抓就抓吗。”
崔明英问陈永杰:“招生组老师就给你发了份ppt模板?”
陈永杰实话实说:“没有,还让我盯一盯好苗子。”
李原:“就知道。”
陈永杰鼻炎还没好,抽了张纸巾擤了擤,说:“招生组老师还问我三中有没有邀请临哥回去分享经验,他说临哥也在三中待了一个来月,刚好高考也剩一个来月,这场讲座就是为临哥量身定做的。”
所有人:“……”
算盘珠子都要崩到脸上了。
“老师那是想让临哥回去讲座吗?他是馋临哥的身子!”李原说,“再说,临哥可是我们安京一中的,要回去讲座也是回我们一中啊。”
“哦,没事,老师安排好了,他说安京一中这边有曈曈,”陈永杰又抽了张纸擤鼻子,“等高考结束,成绩一出来,就让曈曈去一中宣讲。”
“一中有曈曈就够了,让临哥去三中发光发热。”
所有人:“…………”
陈永杰自然知道顾临不会去三中宣讲,他在饭桌提这个也不是为了顾临。
陈永杰转头去看纪曈,问:“曈曈,你五一有时间吗?一起去?”
李原他们疑惑抬头:“去哪?”
陈永杰说:“三中。”
李原以为自己听岔了:“你问错人了吧?临哥都不去,曈曈去干——”
“去。”纪曈放下筷子说。
包厢安静了好几秒。
李原:“啊??”
第80章 毕业照
“曈曈你去三中干什么?”李原问。
纪曈从面前赠送的果盘里摘了两颗提子,自己吃了一颗,又塞了一颗到顾临嘴里,随口答:“没干什么,就去看看。”
李原还要问,被崔明英拽了拽:“你是不是忘了临哥是在江城参加的高考?”
“我知道啊,可临哥不才待了三十来天吗?听永杰说临哥也就和他稍微熟一点,班里人都没认全,就跟去图书馆待了一个月一样,能有什么感情?”
“这不是感情不感情的事,是……”田子萱唉了一声,“算了,和你们这种没对象的人说不清楚。”
李原:“…?”
纪曈扭头问陈永杰:“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30号下了课就回,”陈永杰说,“但机场动车站人肯定很多,要不你和临哥晚两天?”
纪曈想了想,点头。
学校就开在那,不像某人,长了腿会跑,纪曈也不急。
“对了,假期学校能进吗?”纪曈又问。
陈永杰:“进肯定能进,我和门卫大爷很熟,再不行给我老师打个电话做个登记,不过假期学校肯定没什么人,无聊是真的,要不五月六号跟我一起去讲座?”
纪曈要的就是人少。
“我就随便转转,”他说,“马上高考了,不打扰你学弟学妹。”
陈永杰觉得也行:“好,那等你和临哥定好时间,随时联系我,我家就在三中附近。”
“谢啦。”纪曈举起果汁和他碰了一杯。
陈永杰:“跟我客气啥。”
李原在一旁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临哥一句都没插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曈曈和永杰才是同学。”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长假票难买,但也不是没有。
回到公寓,纪曈洗完澡换完衣服,窝在沙发上看了看机票。
安京到江城一千多公里,飞机两个小时就能到。
纪曈挑了趟合适的航班,落地刚好是中午。
订完票,他把机票信息发给了顾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等顾临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自家男友正在主卧翻箱倒柜,似乎已经翻了好一会,沙发上、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盒子。
“找什么,”顾临走过来,曲指在他额角上擦了一下,“一脸灰。”
纪曈坐在一个巨型行李箱旁边,箱子里是顾临的资料。
有一叠是从江城带回来的,纪曈刚翻到。
“你的毕业照。”纪曈手上动作不停。
顾临把脖颈上的毛巾拿下,随手放在沙发上,又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相册,从“我的收藏”里点开一张照片,递给他:“这里。”
“你手机里有?”纪曈眼睛一亮,抓着顾临手腕,支起上半身,抬着下巴往他手机一看:“………”
“我不是说这个。”纪曈无语道。
顾临手机上是一中一班的毕业照,就是纪曈旁边空着,背面印着顾临名字的那张。
纪曈只好跟他解释:“我是说三中的。”
顾临:“没拍。”
“三中不拍毕业照?”纪曈震惊了两秒,又回神。
不对。
纪曈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个,是因为刚刚聚餐时,李原他们提到安大这届毕业生要提前拍照的事,然后就着这个话题,开始讨论起毕业照。
陈永杰就随口说了一句他们那届毕业照拍得很晚,因为一直在下雨,把学校标志性雕塑底座给弄塌了,修了半个来月,赶在五月底挑了个晴天,才把毕业照给拍了。
顾临是五月六号去的三中。
“三中有拍,我没去。”顾临顺势在纪曈身边坐下。
纪曈手上动作停下,转过头,顿了一会才开口:“…没喊你?”
顾临:“喊了,我没去。”
纪曈心里没好受多少。
他原本想着,等顾临找出毕业照,他一定要故意挑点刺,比如说三中校服穿在他身上没有一中好看之类的,谁让他好好的保送资格不要,跑到江城去。
可知道顾临在三中也没拍毕业照,又不是滋味。
纪曈想说什么,又有点生气,不情不愿地把手上资料塞回去,说:“读了三年书,连张毕业照都混不到,也不害臊。”
顾临却点了点手机屏幕那张毕业照中间的空位:“有,这个位置不是么。”
“不是,谁说给你的,人没站拢罢了。”纪曈没好气地收回视线,自顾自去合行李箱。
半晌,又重新坐回地上。
哪有什么气。
气来气去,也只是气他孤零零的。
“上次我问过你,你还没回答我,”纪曈侧身重新面向他,“都从柏林回来了,为什么要去江城参加高考,不回一中?”
“你本来就是一中人,你要回来,手续都不用你自己走,老班立刻就能帮你办好,都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安心心复习,想去平行班就去平行班,想留一班就留一班,不比一个人在江城好?为什么非要去三中。”
环境是新的,同学是新的,老师是新的,连饭菜口味都是新的。
江城很好,可江城却也陌生。
纪曈一直没想通,拿着顾临病历回国那晚也问过他,可那时他情绪堤溃得太厉害,没力气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现在又想起。
“因为江城离安京远。”顾临抬手将纪曈额角沾了点薄汗的碎发撩了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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