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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门转身去摆弄根服务器。那儿的布局和超级计算器机房如出一辙,不同之处在每个收容硬件水缸外都有一个接口,地上套了各种颜色的橡胶线缆胡乱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副以线条为主题的抽象画。
看着这一地乱麻,弗莱门头痛起来。每种线对应的作用都不一样,他以前课上学过,但太久不用,全忘光了。好在他记得一般情况下,接口和线缆对应,会用逐一颜色标注好。他认命地蹲下身子,拾起两根线缆开始整理。
他从未觉得分秒都是如此的漫长。他好不容易整理完第一排的线,又检查一遍,缆线与端口挨个连接上去,旁边小巧的指示灯随他的动作次第亮起,提示着水里那台服务器的上线。弗莱门过分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没察觉就在他连完第一排服务器后,机房地面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弗莱门往后排走去,突然,他脚下的地板裂开了一条缝隙,隐约还有开裂之势。弗莱门觉得脚底一空,一股凉气顺着脚心直冲脑髓。心跳比神识反应更快。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迪尔契从走廊上飞奔过来,用力把他推到房间的更深处,自己却从裂缝里掉了下去。
“迪尔契!!!”
来不及思考,弗莱门猛地转身,匍匐着往前,冲着裂缝竭尽所能地伸长胳膊,希望能在零点几秒的间隔里幸运地抓住他的哨兵。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抓空了。迪尔契没能拉住他的手。他就这么掉了下去,坠入不见底的黑洞里,许久不见回音。
第39章
迪尔契掉到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奇怪的是,落地时他不觉得疼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托住了一样。
“奇了怪了……”
迪尔契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只是状况有点糟糕。突如其来的裂缝,让他险些摔成脑震荡,好在弗莱门应该是被他推开了。他是个机灵的孩子,绝对反应得过来,这就是萨凯茨和特劳斯设计的陷阱。她们给每排服务器都预设了一个操控的程序,只要上线,程序就会启动,地面将出现开裂,把人搞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迪尔契两臂撑着地面,艰难地支起身子。弗莱门聪明,只要冷静下来,他一定能想通的——只要冷静下来。
想到弗莱门对自己的重视,迪尔契不敢细思。他希望自己能尽快给小孩儿报平安,但眼下却毫无办法。黑暗里,他尝试着把雪狼召唤出来——没用,不管怎么呼喊都没用。不光是雪狼,他的精神领域整个像是消失了一样。或许说是“屏蔽”更为准确。精神域还在那儿,只是他进不去了,就像被人堵住了门。这屋子有死锁精神域的能力,它到底是什么构造?
迪尔契还在思索,天花板上的顶灯突然被打开了。这光线来得突然,一下把暗室照得亮如白昼,迪尔契揉着眼睛适应,再定神时,看见自己面前蓦然出现个人影。她转过身来,冲着迪尔契粲然一笑。
“好久不见。”人影说。
迪尔契愣住了。他不确定地念着那人的名字:“萨凯茨?你怎么,你不是都……”
“作为人类的萨凯茨死在十七年前,挚友迪尔契曾出席她的葬礼。”那人影不带感情地说,迪尔契这才听出来,她开口时,嗓音里带着细微的电流声,“我是以萨凯茨女士大脑为回路学习对象的自适应式人工智能,编号001。如果愿意,您可以把我当成她来看待。”
安稳的不会被打扰的住宅、最高级的白塔权限、多次的哨向匹配……无数回忆的碎片在瞬间充斥迪尔契的脑海,那些微不足道的线索于此刻被串联,凝视着以萨凯茨为原型的人工智能投影,在她无机质的眼神里,迪尔契明白了一切。
“所以,你一直在注视我,为了我的逃避,给了我提供非常多的便利,包括弗莱门——他是你安排来的。”迪尔契笃信道,“其实我早该想到,就我的身份,哪怕再想隐藏,也远不止有这点关注度。是你在弱化我的存在,因为你知道,因为萨凯茨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瑞斯坦。”
人工智能温和道:“并不是。那些帮助,只是为了完成程序里的任务。萨凯茨把实现您的愿望写进了指令里,而我只能照着指令行动。”
“指令里,她都写了什么?”
“您自己看吧。”
萨凯茨的投影说完,变作颗颗光点消逝而去。她原来所在的地方,一封长信缓缓地升起。
“致闯入者: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久不在人世了。
“既然您拆开了信,说明瑞斯坦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也许您的伙伴正在尝试复写主计算器的程序。
“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是哪里,您的同伴是否安全,为什么独独您会掉到这里……请不要着急,我会一一解答,还请您多点耐心。首先,请让我假设,您已经知晓了瑞斯坦的全部内幕。这是您的最后一站,是我和特劳斯女士商量后留下的密室,连卡斯特都不曾得知它的存在。我把以我人格为基础制造的人工智能置放于此,她将在您闯入的时候自动激活,以后成为您与同伴们的助力。
“多年以前,我和朋友们从火光中逃出,试图找到终结战争的方法。我没有告诉他们,在追寻和平的过程中,我内心深处对人类的态度由希望转变为绝望。看得越多,我越不能信任人类本身的力量。人是贪婪的。人们对历史、当下、未来的执念,很容易变质成为可怖的怪物,吞噬掉原本纯洁的心灵。我做出程序,试图推演缺少了历史、当下、未来的人类将会变成什么模样,结果无一例外指向了毁灭与死亡。
“执念让生命变得可怖,却也让生命有了抵御霜寒的力量。
“于是我只能尽量减弱执念的影响。我首先想到的是哨兵向导和普通人的差异。在遥远的史前,人群中分化出了第一个哨兵,他四肢有力、反应灵敏,是打猎的好手,精神上却极不稳定,很容易分不清敌我。后来又出现了为哨兵们疏解情绪的人,我们称之为‘向导’。哨兵向导的结合,使他们得到了远高于普通人的能力,某种意义上,他们和普通人,并不属于同一物种。我们的‘圣战’就这样爆发了。哨兵向导希望消灭其余人类,但受到了英勇的反抗。不论你相信与否,这就是‘圣战’的真相。
“我和朋友们都是向导或者哨兵,但我们完全没有那些极端的想法。普通人明明和我们接受着一样的教育,有着相似的文化,他们和我们真的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文明的联结比任何联系来得都要紧密。我们不可能分离,却也很难真正融合到一处去。
“但我仍期望着。因此我建立起瑞斯坦。
“瑞斯坦的职责,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成为哨兵向导与普通人和谐相处的实验所。历史会这样定位它:在相互鄙夷的旧时代与和谐共处新时代之间,瑞斯坦成为架设在深渊上的桥梁。它并不完美,很多地方甚至称得上丑陋,但正如同其代表性建筑白塔一样,瑞斯坦所指示的,是象征希望的方向。
“我把不愿听话的哨兵放逐在白塔与子塔间,由着他们厮杀,最后的胜利者一定会在这过程中跟我产生相似的愿望。
“我就有这样的自信。因为他会遇到很多普通人,会发现他们身上的丑陋与美好,会被坑害,也会从中得到援手。他会发现我们并无不同。然后,他会从瑞斯坦身上得到教训,建造自己的王国。
“当然,你可以把这些想成是我的一厢情愿。毕竟我已经死了,你要怎么做,未来会如何发展,于我都是空白。
“我最后想告诉您:您所在的地方建造于白塔竣工之时,它的墙体可以关闭哨兵或向导的精神力量。我和特劳斯女士一度认为,如果这种材料可以推广开来,至少在武力层面,普通人终于有了一战之力。
“可惜我们收集到的材料只够造起这样一间密室。说实在的,我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耗在这种地方了,可能当时我神经过敏,有太多的忧虑。我希望人工智能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就必须倾其所有,最大化削弱个体的战斗力。后来我觉得自己想多了,但结果不可更改,密室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固定了下来。
“当主计算器成功复写,您可以通过右手边的通道回到十七层。您的同伴一定等得很着急。
“祝你们好运。
“对了,如果你认识迪尔契,请帮我转告给他一句话:
“当初骗了你,是我不对。我知道你在瑞斯坦并不快乐,太多担子压在你肩上,害你不得不紧绷着神经,一天天地沉沦下去,连性格也变得古怪。贸然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是我不好。
“但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依然会想尽办法把你留下。我在所有的程序里都补充了一条指令,有了它,白塔会特别关照你,等到密室被打开,以后你想留下或离开,完全可以由自己决定。
“这是你迟来的自由。我用手段把你困住了好多年,现在我把它归还给你。和来时一样,我祝福你总有一天活在爱里。
“萨凯茨敬上。”
信件播完,人工智能再次凝结成萨凯茨的模样呈现在迪尔契身前。迎着迪尔契浑浊的目光,她平静地问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迪尔契烦闷地抓抓头发,提出了现下他唯一在意的事情:“说了这么多,我到底该怎么出去?”
“这里是地下第十八层,”人工智能不带感情地回答,“您必须等根服务器全部上线,到时候自动程序会启动,您可以从右边的楼梯一步步爬上去。”
“萨凯茨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设计这么无聊的东西!”
“因为有趣。”人工智能俏皮地眨眼,那副欠收拾的表情让人一下想起了少年时的萨凯茨——哦,她本来就是以萨凯茨为原型的AI,“童话里,勇士都是历经磨难才救出公主的。”
迪尔契啧了一声,刚想开口,脚下的地面忽地开始震动。他朝右手边看去,只见墙壁向着两侧拉开,露出一个两人宽的豁口。通往上一层的台阶拔地而起,一直延展出他的视野范围。
“看来您的搭档很聪明。”人工智能称赞说,“萨凯茨原本预计要一小时才能完成连接根服务器的工作,到时候门会自动开启,好方便您去帮忙——结果您的搭档只用十三分钟就全部完成,效率远超萨凯茨的预料!”
迪尔契踏上第一级台阶,临走前他转头问她:“密钥我们先前已经插好了,如今根服务器上线,是不是说明……”
“是的,复写完成。”人工智能笑着接过话茬,“您好,我是隶属于白塔新任首领普莱森特的自适应式人工智能001号。元指令:维持社会稳定,守望新生文明。”
位于地下十七层的根服务器机房内,弗莱门放下最后一根缆线,俯身等待着下一声轰鸣。
迪尔契为了救他,从十七层坠下,不知去了哪里。那一瞬,弗莱门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毁灭了。他几乎想跟着迪尔契跳下去,但理智拉扯住了他,当热血退去,心跳重新平复下来时,他生了锈的脑子总算开始转动。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和迪尔契之间的连接并未断开。迪尔契没死。他掉了下去,不知所踪,但他毕竟活着,而活着就代表了可能。
弗莱门第一个念头是展开精神域搜查。他放纵萨摩耶犬跑遍白塔,然而到处都没有感应到迪尔契的存在,就好像他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几乎要放弃,然而迪尔契没有死的念头是那样强烈。这股坚定的信念,与灼热的情绪对冲,竟让他完全地沉下心来思考眼前的局面。他回想几分钟前发生的意外,不放过任何一个微末的细节。那地面是什么时候裂开的来着?之前应该有征兆。他好像是感觉到了地动,应该就在他完成第一排根服务器连接的时候……
裂缝出现在第一、二排根服务器的空隙之间,且并没有扩展的迹象。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这道裂缝,就是萨凯茨留下的安保措施之一?她在阻止根服务器上线,为的是不让他们轻易完成超级计算器的复写。
那么,如果他能顺利连接全部根服务器,是不是迪尔契就可以回来?
有了明确的目标,弗莱门马上开始行动。其实他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推测,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但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工作的时候,他可以不想迪尔契。他怕自己没能完成任务,精神却先一步崩溃掉。迪尔契希望他是个坚韧的人,他不想等迪尔契回来,忽地意识到他是个离了他便难以活下去的废物。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弗莱门很快连接好第二排的根服务器。接着是第三排、第四排……
每连接一排,机房就会震动一次,随后在地板上出现裂缝。这和弗莱门的假设完全一致,他把冀望全寄托在最末的一排根服务器上。
熟练地分脱机缆,拾起,连接。最后的根服务器成功上线,随着服务器投入使用的“滴”声的响起,弗莱门的意志也支撑到了极限。
拜托……真的拜托……
弗莱门在惶恐中等待着,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像是听见了他的呼声似的,一连串急切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弗莱门回头,泪水剎那间盈满眼眶。
迪尔契就站在他身后。他伸手接住他,把他紧紧地搂进怀里,却又使不下力气,温柔得很,像是在拥抱什么宝贝。
“迪尔契……你回来了……”弗莱门哽咽着,声音完全哑了,但迪尔契从中无端了听出几分欣喜,“我做到了,根服务器……”
迪尔契心疼地把人把抱得更紧了些。“我都清楚,”他揉搓着弗莱门的后颈,压沉了嗓音安抚他说,“你做了什么,我都清楚。你做到了,很了不起。”
第40章
谁也没告诉过他们,复写完成的动静能有这么大。
同一时刻,瑞斯坦所有人的终端都响了起来,提示他们身份已经更新。缇娅调出个人信息页面,发现自己名字旁边的角标变了。她抬头,望着白塔的方向,那儿的风景没变,但环绕在顶层的雾气好像散去了点,她因此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白塔的塔顶犹如一柄长剑刺向天穹。缇娅知道,弗莱门就在那里。他真实现了别离时的诺言,和他喜欢的哨兵一起,两个人共同改变了瑞斯坦的一切。
盯得久了,远处的景色渐渐薄得跟张画片一样。缇娅的目光从白塔处移开,转而欣赏起当日的气象。浩瀚的天空一碧万顷,没有太阳,也不见雨云。温柔的风自遥远的彼岸徐徐吹来,撩动她零碎的短发。今天是个爽朗的日子,适合启程,也适合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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