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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特会想尽办法从卡斯特口中套出密钥,但他一定不会杀了他,因为他不可能想到世界上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同普莱森特等人物一道,争夺电子版上的密文。他力求稳妥的优势,如今翻过面成了缺点。世事如此无常,有人却始终走在明路上。
升降梯尽职尽责地把二位贵客直送到顶层。许是卡斯特在此被软禁的缘故,廊道里有不少哨兵在站岗。
弗莱门先前通过精神域,已经把这层楼的底细给摸了个清楚。他们并不想引起太大的骚动,因为白塔内还有警报系统,真触发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特劳斯女士是典型的科技至上主义,她并不信任人力,尤其是在安全问题上。白塔内必然被她加装了奇怪的设备, 虽说不怵,但他们都不想打着打着迎头撞上几尊钢铁怪物。
迪尔契给弗莱门打手势,后者默契地一点头,伸出了精神触角。
哨兵与向导的精神联系在此刻悄然建立。因为深度结合过,这次连接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威力。迪尔契感觉有一股的温柔的力量倾注进他的精神图景,如此温润,滋养了他破败的灵魂。
原来有向导在身边会这么自在。
迪尔契下意识地朝弗莱门瞥去一眼,只见男孩低垂着眼帘,神情里隐约可见几分笑意。
他想起萨凯茨的祝福,想起她说:终有一天,每个人都将活在爱里。
迪尔契的单兵作战能力本就极其强劲,现今配上个黑暗向导,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原先就没人能打过他,要想弄明白弗莱门给他带来了多少增益,那得立个百人擂台打场车轮战看看才行。
弗莱门难得看见迪尔契发狠,顿时想起前几次见面,他凶着脸赶人走的模样。尤其是第一次相见,他好声好气的,迪尔契却颇不耐烦,好像他是个负担。他觉得自己可怜,还跟缇娅抱怨,结果阴差阳错的,谁也没想过他们间的关系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雪狼在宽敞的廊道里穿行,站岗的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个脱了力昏倒下去。弗莱门注视着那道白色的影子,觉得如同一道闪电,或者一阵飓风。
精神体的攻击对□□没有伤害,但是会从另一个层次给人带来影响。雪狼所到之处,哨兵的行动变得迟缓,之后迪尔契还得给他们补上一记,这才能把人完全放倒。弗莱门闷声走到倒下的哨兵旁,用手试探他的鼻息。蹲下身时,他看见哨兵后颈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青,是皮下出血的标志。
弗莱门这才意识到迪尔契的强大所在。他以前不能说不清楚,但没切身感受过,便觉得遥远,好像那只会存在于虚构作品里。迪尔契在每个哨兵身上敲打的地方都是相同的,擦着脊椎骨,差一寸就可能致命。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力量,这比单纯的蛮力的释放更令人生畏。
弗莱门无端想起结合热。他翻身起来的时候,身上到处是斑驳的痕迹,但真要说来,那会儿他完全不觉得难受,只是视觉上冲击力比较大罢了。哪怕是在情迷意乱时,他也没有放松过对肌肉的控制,不舍得让他难疼。想到这层,弗莱门心情大好,连听到那闹人的警报都不觉得烦躁了,甚至还有心思和卡斯特开玩笑。
他们得给卡斯特请下去,中途还要押解鲁特,人手上略有不足。好在卡斯特退让一步,没有让他们跟着。普莱森特就在白塔大厅里,左右不过一部升降梯要坐,几步远的路他还是能自己走的。
卡斯特抽身后,厅室内一下安静了。鲁特见大势已去,也不较劲了,嘟囔着要迪尔契把他松开,说一直保持这姿势很费力,还发誓绝对不会再搅合这场注定的败局。
迪尔契本来就没想一直锁着他。卡斯特脱身了,他任务也就已经完成大半,剩下那点收尾可以留给德雷森去做。他放松下来,给予鲁特自由活动的空间。鲁特扭着手腕,不甘地庆贺他们赢了。
“命运待我是如此轻薄,所有人都站在一个废物那边。”事到如今,他居然还笑得出来,饶是弗莱门也不能不佩服他这份心态,“我不能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迪尔契说:“其实你没输。”他顿了一下,“没有人赢。”
听见这话,鲁特怔愣了一瞬。他明白了,也释然了。
“谢谢。”他虚弱地请求说,“我能不能去隔壁房间拿点东西?我什么也不做。如果不放心,可以让他看着我。”他指的是弗莱门。迪尔契气场太强,他暂时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
迪尔契看向弗莱门,像是用眼神探问:愿意吗?
弗莱门点头,说:“没问题的。”
“谢谢。”鲁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谢谢。”
警报声早就停了。走廊上,哨兵们歪七扭八地躺着。他们的存在把廊道都衬得狭隘了。
鲁特面不改色地绕过一具又一具哨兵的躯体,每一次抬脚都极其小心。他认识他们,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叫得出口。正因如此他才会把他们安置在顶楼。他不太信人,但这些哨兵都是他精心培养起来的亲信。
“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的对峙会比这复杂很多。我们会彼此纠缠,我出招,他接招,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从对方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它本该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我没想过,它能结束得如此草率。”
“您想错了。”弗莱门礼貌地接过话茬,“事实上,所有计谋最后都会变成力的比拼。最顶级的计谋是阳谋,我们手握不同的剧本,结局只取决于选择。”
弗莱门复述的是普莱森特的理念,他并不奢望鲁特能明白个中道理。但出人意料的是,鲁特干笑了两声,竟是认同了他的观点。
“是啊,所谓‘一力降十会’,多简单的道理,我居然忘了。”
“‘一力降十会?’”
“一本古籍里的,据说是东方人的智慧。以前,我的老师带我看了很多书。”
弗莱门这才确信,鲁特真是普莱森特的徒弟。卡斯特和鲁特,两个人孽缘不断,斗得两败俱伤,最可惜的是萨凯茨和普莱森特。他们一个走得太早,另一个也走得太早。
在老办公室前,鲁特停下脚步。他招待弗莱门说:“可以了,就到门口吧。里面很乱,我去去就回。”
没等弗莱门回应,他挣开弗莱门的束缚,迅疾地闯进屋里,一下把门从内部反锁。
弗莱门下意识地扑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跟着是一声枪响。
弗莱门好像猜到鲁特要做什么了。他猛地撞向门板,幸好锁并不坚固,没几下就松掉了。
锁掉落在地毯上,发出微弱的轰鸣。
弗莱门破门而入,因为速度太快,踉跄两步才站稳。鲁特的尸体就靠在窗边,半边脸都焦掉了。他背对着弗莱门,两眼直盯着窗外,那角度看不着风景,有的只是一块永恒的云霭。
第36章
鲁特自杀的消息很快成为一场新闻,传进了普莱森特耳里。当时他终于和卡斯特见面,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在普莱森特的掩护下,一起去了萨凯茨的花园。迪尔契携着弗莱门姗姗来迟,后者把这事儿讲了出来。普莱森特听后只是点头,再没有更多的表示,然而在场人士都看得出来,他情绪有些低落,不像往常那般从容。
“可能,这就是命吧。”沉默一阵后,普莱森特叹息着开口,“我们希望事情往一个方向发展,但不是每次都能如意。理性的推论无法揭露其中非理性的事件。我很多年前就明白了这点,但每回遇上,还是忍不住感慨生命的可畏。”
“如果,我是说如果——”弗莱门环视一周,目光从卡斯特身上扫过,他纠结片刻,挑了个相对温和的措辞,“如果当初让鲁特和别的人作为一个补充加入到瑞斯坦的决策之中,会不会他就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或者告诉他,其实他也是被某个人所重视的,他会不会就不这么的,嗯……偏执?”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假设,弗莱门。之后还有很多事儿要办呢。”
尽管普莱森特为了接应,提前用精神攻击迷晕了一白塔的人,但鲁特死亡一事还是在翌日发酵开来,连同卡斯特失踪一道,成为瑞斯坦自建立以来最大的恶性事件。媒体抢眼球、搏曝光的本性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平台推送上,很少有人正儿八经地谈论此事,数不清的阴谋论甚嚣尘上,它们满足了大众猎奇的心理,继而带来新的爆点。
目前的主流论调中,最有市场的是卡斯特谋杀论,因此十篇报道里八篇有都和它扯上了关系。这论调首先由一家名为“瑞斯坦轶事”的小众自媒体账号推出。过往每一次抛头露面的影像数据都被当成了素材,账户持有者通过逐帧分析,详尽地介绍了主角二人此前的矛盾,并得出他们积怨已久的结论。当然,视频里大部分内容都是捕风捉影。卡斯特到最后也不认为鲁特有多么恨自己,他们只是缺少沟通,彼此间有一些摩擦,远不至于到仇恨的程度。可惜看客们不愿这样想。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许多个事件,其中有必发的,也有偶发的,其中偶发居多。然而很多人并不愿意承认这点,于是千方百计地给偶发事件找理由,找借口,偏偏又不深入挖掘背后的必然逻辑,而是放思维一个自由,不受控地滑着,就跟走路上踩到块香蕉皮一样,滑到哪就算哪,结果当然是追着别人的节奏,仿佛风里的野草,风往哪儿吹他人就往哪边倾倒。怀疑论者习惯否定一切,最后往往要在思维的绞绳下抹杀自我。
瑞斯坦人还远不到这一境地,这得益于过去十七年间,他们的认知未曾被系统性地攻击,被篡改。他们会本能地选择相信权威。信息在他们脑海中存在分级,阴谋论的市场只是市场,是谈资,是茶余,终究到不了台面上去。
饶是如此,弗莱门也还是觉得人很可怜。无关痛痒的讨论裹挟着情绪,在他眼前如洪流般倾泻而过。他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嘴里好像尝着了泪水的味道。
狂欢。
看着不断上涨的关注量,弗莱门无端想到了这样一个词。
生命在于轰烈,但弗莱门不喜欢这样的轰烈。其他人对此态度不一。迪尔契和德雷森像是习惯了,至于普莱森特,他好像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并非常乐于其中。“瑞斯坦轶事”的账户有他参与经营,弗莱门毫不怀疑,那些讨论卡斯特和鲁特关系性的视频里有他的一份手笔。
傍晚,弗莱门偷听见普莱森特和卡斯特的谈话。
“听说你就没出去过白塔,现在突然带你离开,各方面还习惯吗?”
“差不了多少。”
“你心态挺好的,想去研发吗?”
“不了,我就休息……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我的老师,也就是萨凯茨,她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瑞斯坦的结局不外乎毁灭,与毁灭。我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具体是哪里?”
“我不认为瑞斯坦会被毁灭。就算鲁特赢了,或者您赢了,主计算器的程序被复写,它也只是更迭了个主人,这不能代表毁灭。”
“是啊,为什么会毁灭呢?”
然后又是一段加密过的对话。他们的用词都很模糊,纯粹靠默契推进话题。弗莱门不能完全理解,但他想卡斯特应该从普莱森特那儿得到他想要的了。他听见他轻松的笑声,带着郁积的疲惫融化在风里。普莱森特陪着他笑,两个人仿佛是亲密了多年的朋友。
笑完,普莱森特问卡斯特说:“你会不会怨我?毕竟我好像才是狼子野心的人。”
“不会。”卡斯特给了他相当肯定的答案,“没有什么好怨的。萨凯茨去世还过提醒我,说我既然要坐到那样一个位置上,就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弗莱门也不能理解“一切准备”这个字眼。卡斯特真做好了“一切准备”吗?弗莱门不明白。如果他真准备好了,瑞斯坦怎么还会走到今天。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普莱森特手中就会多出几份战报。德雷森出征,说要把最后几块密钥碎片抢到手。弗莱门知道,那些是普莱森特特意留下的“弱点”。首领多了,就总有几个自以为是的,眼看着瑞斯坦乱了,可不得想着分一杯羹?普莱森特想让他们和鲁特培养的守军消耗一波,最好斗成两败俱伤,方便他入局收割。
如此简单的战术居然有相当部分的人上当,可见首领也不见得全是聪明的。
弗莱门无所事事,整日闲逛,格利浦派来瑞斯坦的队伍差不多都认识了他,远远地看他来了,“小家伙”、“小家伙”地喊着,搞得他后来都不乐意去耍闹了。他干脆缠着普莱森特学本领,不只是作为向导的技巧,更多时候他讨教的是身为领袖的心态问题。
普莱森特打发他说:“这东西可不是想学就能学的。况且,成为领袖有时候不见得是个好事儿,迪尔契会喜欢的。”
“我希望能够更了解他,也更了解你,甚至卡斯特。”弗莱门话音里带着落寞,“你们都当过领导,我没有,所以我并不能真正地认识到某些或离奇或平淡的事件背后,到底藏有怎样一层意义。有时候我说我懂了,内里其实还是晕的。我讨厌这种感受,就好像被隔绝在外了一样。”
“你呀……”普莱森特欲言又止,到底只是苦笑了一下,同意在日后工作的时候把他带在身旁。
他做出了让步,弗莱门见好就收,再没有别的请求。况且他也晓得,心态是学不来的,他不过是想用这种愚笨的方式一点点地向着普莱森特靠近,以期在未来某个瞬间,他能领会到他们所肩负的到底何等重量。
一天,新的战报传来,普莱森特小声地读着。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普莱森特的记性相当优越,文件读一遍也就记住了,不需要后面再花时间翻阅。
弗莱门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几个熟悉的名字。他猛地睁眼,焦急地恳请普莱森特把战报给他看看。
“嗯?没问题。”普莱森特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屏幕让了一半出来。
弗莱门凑过去,两行黑色的字落入他眼底。那一瞬间,他几乎止住了呼吸。声音在远去,变成模糊的噪点,他手指着那些小字,目光随着指尖缓缓地挪移,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认清那些字符的内涵。
“阿普、欧凯、卢斯……在一次反击中……战死……身份所系……”
他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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