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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自那一刻起,她觉得卢斯也算不上一无是处。至少他情绪从不失控,偶尔说话还挺有道理,像是“弗莱门不可能出事”、“冷静了才能接近真相”、“出头一时解决不了人任何问题,保持质疑,我们可以从另一个地方出手”之类的。
再之后,欧凯得到了救治,里维拉一直陪护着,一个月前康复出院了。缇娅为了探听弗莱门的下落,捏着鼻子加入了鲁特的组织。半年多来她一直在明里暗里刺探着有关弗莱门的消息,并因此结识了阿普——也就是弗莱门在“彩虹计划”中的舍友——不算全无收获。同时,她留意到迪尔契也很久没出现了。因为弗莱门,她比别人更关注这位战神的行踪。以往遇到大事要事,需要首领出面的时候,迪尔契总会站在附近待命,镜头一扫就能拍到。
可鲁特身边从来都不见他的人影。所以,比起生死未卜,缇娅宁愿相信,弗莱门是自己跟着迪尔契离开了。
但他们能往哪里去呢?瑞斯坦之外并不完全是荒漠,白塔和子塔之间的大片地皮上也有人,也有哨兵和向导。回白塔的车上,鲁特跟他们说起了一段陈年旧事,尽管缇娅认为他有所隐瞒,但内容上应该是真实的。瑞斯坦从不安宁,她并不畏惧这个对她而言几乎是全新的世界,只是挂念远去的朋友,会忍不住去想他过得好不好。
她都不曾意识到,自己心底悄悄滋生了异样的感情。然而这并非是情人间的爱意。缇娅自认是了解弗莱门的,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圣战”中失去了双亲的孩子们在瑞斯坦的庇佑下相依为命,心境与上一代人大不相同。养育中心里的点滴生活构成维系他们的纽带,如同母体与孩子间的脐带。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缇娅还能回想起最初见到弗莱门的场景。他们都三岁,弗莱门坐在角落里,手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他戴着一条与瞳孔颜色相仿的绿宝石的吊坠,就像是把自己的眼睛挂在了脖颈上。
弗莱门总是对人太好,以至缇娅不得不多照顾他一点。他会把配给的甜点分享给别人,哪怕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款。他慷慨地付出着,但鲜少有人记得住他的好,反倒是把这些错认成理所当然。缇娅总说他傻,但她隐隐也感觉得出来,弗莱门的傻气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他物欲极低,那些他选择奉献出去的,说到底是不在意。弗莱门其实是个特别固执的人。他的第一次打架是在七岁,对手是个十岁的哨兵,个头高出他好大一截,肌肉也更为发达。向导和哨兵打架是不占优势的,但弗莱门硬是把对方干趴下了,于是中心的老师发掘了他的天赋,并忙不迭地上报给了白塔。
缇娅扎着一条干脆的马尾,抱着胳膊斜眼看他。她是被朋友叫来劝架的,没想到迟了一步,到地方时,两个人被中心的老师拉开了,弗莱门顶着一身的伤,见她来了,傻呵呵地冲她笑。
她一边笨拙地给他消毒,一边骂他。
“你出什么头啊?”
“出头?”
“昂,那人觉醒了哨兵就飘天上去了,总欺负别人。”缇娅没好气地解释完,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弗莱们似乎不知晓那新生哨兵干过的腌臜事儿——他俩到底是怎么干起来的?
缇娅面色不动,顺着话问说:“怎么,你不是想给那些人出头?”
弗莱门诚实道:“我没听说过他嘛。但现在我晓得了,也确实挺想出头的。”
“你俩到底怎么打起来的?”
“他说了迪尔契的不好。”弗莱门平静地说。
“迪尔契?”缇娅脑内检索了下这个名字,手上动作没停,“没听过,新来中心的?”
“不是啊,都哪跟哪。”弗莱门似乎是不好意思了,声音渐渐放得轻缓,“他是很厉害的人,是瑞斯坦的战神。我前两天电视上看到他了,和很多人站在一起。”弗莱门的眼神中闪着向往,“我也想站在迪尔契先生……不对,我也想到他们中间,和迪尔契先生站一起。”
缇娅对历史并不感兴趣,又没有跟弗莱门相似的经历,因而在那会儿,她尚不清楚迪尔契的威名。她觉得自己隐约触及到了弗莱门固执的核心。迪尔契——以后很多个夜晚,她反复念叨这个名字,心想这人实在可恶,怎么就让弗莱门昏了头,连句议论都不允许,就好像真成了他至高无上、纯洁无暇的神明。
迪尔契会知道有个小孩曾为自己打过架吗?不知道的吧,或者,他知道又能怎样。瑞斯坦的战神,终结“圣战”之人,比他们早出生了二十年的角色——迪尔契的人生是那么的丰富,距离他们又是那么的遥远。但弗莱门像是全不在意一样,执着地朝迪尔契靠近,在有限的时光里不断缩短二人的距离。在学校时,他不为名、不为利,因此有时候会说出很气人的话。对迪尔契的追逐,让他逐渐地也踏上了云端,他们这些被浮世束缚了的人啊,还真没底气同他对比。
缇娅目视前方,无边的暗影里有危险在隐匿。
哨兵的夜视能力相当出众,因此在缇娅眼里,再深的夜也不过是给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绵密的黑布,只要用心,依然能透过针脚看清周围的一草一木。
眼瞅着月亮慢慢爬行到顶点,最暗的时刻即将来临。缇娅不敢大意,更仔细地聆听着周遭的动静,那些藏在风里的扰动,她得一点点去辨明,哪些是自然的,哪些则带有人为的痕迹。
她听见树丛里传来一道不寻常的摩擦声。这声音很轻,可以听出当事人已经尽可能淡化了自己的存在,但依旧逃不掉她的耳朵。缇娅绷直了身子,更专注地谛听,心里计算着那人靠近的速度,算二人的距离,算他们最迟还有多久就能碰个照面,她得在恰好的时候发起攻击,既不会打草惊蛇,也不至于陷入被动。
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在展开,霎那间,缇娅动了。
她一个手刀朝身后劈去,不料被那人躲开了。紧接着,她感觉身体开始扭曲,一股巨大的力正把她朝某个方向拉去。缇娅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灵魂在瞬间脱离了躯体,疼痛迅疾地袭来又散去,如同夏日午后的暴雨。
再睁眼时,缇娅疑心自己是否还活着。不过她很快就打消了这层疑虑。弗莱门就站在她面前,正微笑着注视着她。
“弗莱门!你……”
明明计划过的。缇娅计划过,如果能再见到弗莱门,她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其中首要的就是好好收拾一顿这个让人担心的臭小子。但是,当弗莱门真现身了,她倒是把这一切都忘了个干净。久别重逢的惊喜充斥着缇娅的脑际,至于那千万个疑惑,她不再纠结,满眼只有弗莱门的身影。
弗莱门瘦了、黑了,但眼神依然是那般纯粹而又美丽。
两个人对视着,到底是弗莱门先开了口:“缇娅,我知道有太多要解释的了,但时间很紧张,我们只能说个大概。”
他的话把缇娅的神识一下拉了回来。怒意后知后觉漫上了心头,缇娅厉声问说:“你还知道回来?这么久了你人跑哪里去了?瑞斯坦变动很大你晓得吗?卡斯特就不露面,你再迟个半年,瑞斯坦都要换个首领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弗莱门试着安抚缇娅,但效果并不是很好。没办法,他只能等缇娅冲他撒干净脾气。他也挺愧疚的。缇娅自小便是中心矜贵的公主,在无数人追捧中长大的女孩,除了对他,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好在缇娅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她清楚弗莱门陡然造访,背后必然有其原因。她让弗莱门简练地把事情交代清楚,好为她之后的行动提供个依据。
弗莱门一五一十地把目前情况都告知给了缇娅。当然,他省去了很多细节,只是简要概括了普莱森特的后半部计划,并恳切地请求缇娅在暗中施以援手。
缇娅比他要谨慎许多。在听完普莱森特的整个蓝图后,她问弗莱门:“这个普莱森特,可信吗?”
弗莱门略一思索,给出了个相当高的评价:“他想做的,一定都能做到。”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你信得过,我也是。”缇娅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我听说的关于卡斯特的事情,和你讲的有一些出入。”
“你听说的,应该是鲁特告诉你的吧?他的话不能全信,肯定隐瞒了什么。”弗莱门笃信道。
“你说得对,要我选我肯定也选利益纠葛相对小一些的上一辈……他们甚至是瑞斯坦的缔结者,甚至还掌握了这个诡异的‘精神域’。说真的,我怀疑白塔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玩具,而我们,可能连最次等的玩家都算不上。”说到这,缇娅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某位不在场的哨兵,“话说回来,你和迪尔契在一起了?结合热,还真被我说中了?”
“咳、咳咳……”听到这番大胆的问话,弗莱门整个人就跟烧起来似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缇娅皱起眉头,不满道:“你紧张什么啊?这事儿不是很正常——算了,不指望你什么。”
“缇娅……”弗莱门叫了声她的名字,拉长的嗓音像在撒娇。
“你要是能跟迪尔契走,我也放心。这么多年了,得到个响应不容易。”缇娅叹了口气,接着说,“趁这个机会,我也交底了吧。弗莱门,我们认识都多少年了,一直以来,我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只是朋友。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好,但我希望你的未来是幸福的。在那什么,我想想——在格利浦的那些日子,你过得开心吗?你现在做的事情,是你想做的吗?等所有的事儿都尘埃落定以后,你还是要跟着迪尔契走吗?我希望你能把这些都想明白再做决定。你不后悔,我也就无所谓,陪你疯这一回。”
这些都不是好回答的问题。弗莱门没有马上给出答案,但也没有让缇娅等太久——前者会显得他轻率,后者则容易被理解为迟疑。
时间似乎也为他们停止了。当弗莱门垂下眼思考,不再正视她的目光时,缇娅才意识到,记忆里那个两句话就能被挑唆去打架的小屁孩真不在了。
长大了的弗莱门依旧大气从容,甚至还多了几分出世的超然。面对缇娅的忧虑,他坦然地响应说:“从电视上再看到他的瞬间,我就已经明确了一生的志愿,那就是伴随在他身边,一辈子很快也就过去了。缇娅,我也把你一直看作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只和你说——当我和其他人一样,把视线投向他的时候,我看到的也是他的光鲜。但在格利浦,我从他身上找到了些别的东西。我发现了他的孤独,全世界那么多人,居然没谁有资格跟他站在一起。我想成为这个唯一。我希望他能懂得,如果人生是漫长而无味的,总得有人和他一起抗着。”
第33章
迪尔契坐在一座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亭台里,凄凉的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落寞的神情。夜晚是静寂的。每隔几分钟,迪尔契就要四下里张望一回,雪狼昂立在他身边,实在憋不住了,向着他抱怨说:“别看了,人没来。”
迪尔契悻悻收回视线,苍白地掩饰说:“我没想。”
雪狼懒得理他,抬起一只前爪装作打哈欠的样子,顺势就趴了下去。
这匹狼真是越来越懒散了。作为寄主,迪尔契很清楚,雪狼的精力同他相连,而今他三十七岁,作为哨兵年事已高。他能觉察到自己正在老去,眼角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皱纹,二十岁时他透支的生命,于十七年后慢慢地被找补回来。如果真能活到五十岁。迪尔契想,如果我真的能活到五十岁,那一定是上帝仁慈,不忍心看他吃再多的苦。
放以前,迪尔契不觉得死生是一件大事儿。踏着白骨置换来的道路,他登上了哨兵的顶峰,那里风景壮美,万事万物匍匐在眼底,一个个的人影渺小如虫豸。
他形单影只地活着,慢慢地褪去了社会性,最终落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他已经算不上个纯粹的“人”了。迪尔契让自己活成了规则的象征,秩序的天平摆在他面前,一眼望去探不到底。然而他丈量着,穿梭在托盘的砝码间,尽可能地维持住了瑞斯坦体系的平衡。
在以往,这得是好多国家、好多组织、好多团体共同去做的事情。可是他只有一个人。他是世界的独裁者,责任和权力同时压在他的两肩,沉得他快喘不过气来。在答应萨凯茨的请求时,他预见了未来。他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何等非人的折磨,但他并不回避,甚至是欣然地从萨凯茨手中接过这柄达摩克里斯之剑。如果一定要有个祭品,那就选我吧——他这样想着,心说这不过是“圣战”时使命的延续,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早就做好献祭的准备,没想到有个男孩突然跑了过来,拉住他的手不要他继续坠落。
——不要再作为所有人的神明沉沦了,回来吧,还有那么多值得见证的壮丽呢。
弗莱门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他的眼神暴露了他藏起来的这个想法。他不清楚普莱森特都同弗莱门讲了些什么,但就在弗莱门冲他发火的那会儿,他分明从他眼里看见了些晦明不清的情愫。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他的目光过分复杂,非言语可以概括。眼神也是弗莱门的一把武器,被他看着的时候,会心生出一种被爱着的错觉,就连他也逃不过去。
想起曾经每场胜仗后,萨凯茨总要夸张地称赞迪尔契是被上帝眷顾着的天神。可眼下他分明感觉弗莱门更能担当起这个名号。或者,天神太沉重了,还是要他做天使吧——弗莱门简直是下落人间历练来的天使。他不嫌弃迪尔契身上褪不去的血腥气,不厌恶他一身丑陋的疤痕。他才刚刚成年,却能贴心地体谅每件未竟的事宜,且不论那是否值得。他心胸有如天地般宽广。他勇敢、坚强、自信,世界上一切称赞美德的词语都可以用在他那里。迪尔契简直想不明白,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就选择了他。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太不相称了。论实力,弗莱门落他一截,而说起人品道德,他连弗莱门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迪尔契永远不会理解,“神”之所以是神,只因为他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自会有万人景仰。弗莱门不过是其中之一,唯一区别在他的野心真的很大。他要迪尔契好好地呆在神坛上,至于那些太遥远的万家灯火,人间星河,他自会给他送来。
月亮渐渐西沉落下,地平线那段破开一道曙光。
就在日月交接之时,弗莱门忽地现身了。
“抱歉,久等了。”弗莱门笑笑,朝迪尔契走来,“我刚刚去给萨凯茨祭拜了一下……嗯,很遗憾没机会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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