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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迪尔契说这是萨凯茨的花园,那会儿他还以为萨凯茨是迪尔契的老相好,甚至为此吃了一通醋。
现在他晓得了,萨凯茨是位值得钦佩的女性,因此在会面前,他特意绕路到她的花岗岩无字碑那里,恭敬地鞠了一躬。
迪尔契抬眼,直接拽住弗莱门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弗莱门一下摔在了亭台的长椅上,身子紧贴着迪尔契。他感受着迪尔契大衣上的寒气,混杂着熟悉的味道,不觉弯了嘴角。
“我踩过点了,和普莱森特的设想非常接近,没什么值得要注意的,按原计划走就可以了……”
同之前商量好的一样,他们负责实行计划中有关鲁特的部分,最关键在于从鲁特口中套出卡斯特的所在,普莱森特为此写了一份长达三十面纸的计划,其中涉及到各种可能的局面,并一一进行了预演。为了更精确掌握瑞斯坦的局势,迪尔契和弗莱门决定分两端潜入以打探消息,并约定在萨凯茨的花园里会和。
两天没见,他们都有些贪恋此刻的温存,话题开了个头就没再接下去。弗莱门仰起脸,迪尔契会意,轻轻吻过弗莱门的嘴角,然后整片嘴唇覆了上去,两人接了个温柔缱绻的长吻。
这吻后来还是弗莱门自己叫停的:“好了、好了……我们该聊些正事儿了。”
迪尔契放过他,手却还执着地牵着。弗莱门也不遑多让,干脆把指头依次塞进了对方的指缝里,于是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一把解不开的锁。
“我见到缇娅了,她在鲁特的营地里。”弗莱门简要地概括了下自己和缇娅的谈话内容,尤其省去了最后那点细枝末节,而后审慎观察着迪尔契的眼色,紧张地问说,“这么做,应该不算是多添麻烦了吧?我跟缇娅认识很久了,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我完全信得过她。如果因此出了问题,我负责,可以吗?”
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把一旁的雪狼逗笑了。
“没关系的,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你说对吧?”雪狼边说边往迪尔契那儿看去,意思是要他也出个声音。
“没关系的。”迪尔契说,仍是平静的语气。
弗莱门却是终于卸下了厚重的包袱,长长地出了口气。奔来花园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那事儿办得不靠谱。怎么可以就把情报轻易地交代给别的人呢?况且缇娅还出现在了鲁特的阵营里。然而,当路过鲁特的营地,看见站岗人是缇娅的时候,他一时什么也忘了。他也太久没见到缇娅了。在他的记忆里,缇娅是个如洋娃娃般可爱的女孩子,她总是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精神上的贵族。
如今她换了一套制服,贴身的设计更衬出了她的高挑。她依然傲视前方,但月影下她的背脊是那样单薄。
在那一刻,弗莱门忽地意识到,他们都不可能回去从前了。
太阳升上来了,但离晨曦尚且有段距离。弗莱门靠在迪尔契怀里,望着初生的旭日,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是独说给自己听的絮语:“我给你提过缇娅的吧?他是我在中心最好的朋友,年龄应该比我大一点,但我们同级。我一直觉得,她是你之下第二强大的哨兵……”
弗莱门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他从中心里的生活谈起,一直到他们进入“彩虹计划”,如何从那么多优秀的哨兵向导里脱颖而出。迪尔契默默地听着,通过弗莱门的讲述,在脑海中补全他没能参与的男孩的人生。他想象得到那都是些怎样的场景。弗莱门懂事乖巧,一定从小就出挑。他从身边人那里获得了相当多的喜爱,并在老师的厚望下平安健康地长大。
而这样的小生命是被他救下来的。每每想到这点,迪尔契就会觉得轻松一些。他不只是带来死亡的刽子手。他的所为,同样拯救了不少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
“……她问我,我想做什么,我真的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吗?我说我不知道,说我的愿望是你。”弗莱门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也许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略显滑稽,但没办法,他脑子空空如也,实在想不起别的答案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过分啊,就这样把你和我绑定了——说起来,我还不晓得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普莱森特说,你想离开这里,真的吗?你要去东方?”
弗莱门本来只是心有所感,想着气氛正好,干脆把心声一股脑全吐露出来,并不期望迪尔契能给出回答。然而迪尔契垂下眼,就他无意中问出口的话,认真地应道:“真的。”
等普莱森特上位,瑞斯坦将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他必须另外谋个出路。他回想起最初离家远行的原因。他在父亲的古籍堆里翻到了一本游记,上面记载了东方的风景。他阅读着那些文字,对作者描绘的古国秘境心驰神往。为了去往东方,他才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堡,才有了后来那些故事……
他把这些都告诉给弗莱门,并虚心地征求他的意见:“你愿意……吗?”
弗莱门一愣,而后笑得粲然。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吗?我会帮你实现你的全部愿望,当然也包括了它。”
清晨第一缕风吹过庭院,扬起了少年的长发、遥远的理想。不远处,太阳照常升起,又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第34章
从白塔最高层往窗外眺望,可以看见永不消散的云雾,缭绕在白塔周围,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瑞斯坦的未来在哪里?这句问话在卡斯特脑海中盘旋着,久久不去。被软禁的日子里,他有大量的时间用于反省。一开始,他确实打算这样做的,但总有更多更深广的问题占据着他的思想。他没办法不去思考瑞斯坦的未来,在过去的十七年里,这思考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轻易不能割舍。
萨凯茨的教导,他每字每句都记着,正因如此,在鲁特手持一纸情愿书,以“彩虹计划”三期意外为由,要求他退位让权时,他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在病休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萨凯茨如微风般轻柔的嗓音犹在耳畔回响。
“迪尔契在的话,很多问题你不需要操心。但是,你也要考虑到总有一天,他会离开瑞斯坦。那时候你会遭遇什么,现在的我不能想象,但你一定要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你知道成为领袖代表着什么。无论未来出现了何等变故,你一定要保护到人们到最后。他们是为了庇护才来到瑞斯坦的,你是瑞斯坦的领导者,千万别让他们失望。”
卡斯特想,他应该没有让他们失望。
有人咚咚地敲门,不等他应答,那门忽地开了。卡斯特背着身子,光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哎呀,卡斯特首领近来可好?”鲁特热情地招呼,口吻却说不上友好。
卡斯特转过身,回应他说:“就那样吧。每一天都很规律,自从我当上这个首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规律的时候了。”
“身体还好?”
“不大好,病休,暂时是好处理不了事务的。”
鲁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卡斯特抬眼看他,只见那张脸渐渐收敛了笑意,如同卸下了一张画皮面具。
卡斯特说:“死心吧,我不会把密钥告诉给你的。我答应过萨凯茨,只有在弥留之际才能把密钥告知给别人。现在我虽不能处事,但离死还是有那么一点距离的。”
被呛了一通,鲁特倒也不恼火,他摊开手掌,摆出一副好商量的姿态,语重心长道:“你看你,我有说密钥吗?你怎么就急了呢?我找你,难道只有密钥可谈吗?”
“你说?”
“说?什么我说,你说!”鲁特揣着明白装胡涂,他笑吟吟的,话出口却是副咄咄逼人的态势,“我跟你,两个人一起也算是老搭档了,彼此间知心知底。我就问你,对白塔,你了解多少,我了解多少?平时活动,你参与了多少,我参与了多少?当初萨凯茨选你做首领,不看重我,那确实,毕竟当年我还小,成长不到那个地步。而今不比当年了,凭心而论,我比你更适合当这个领导,你说是不是?”
卡斯特轻笑一声,说:“所以呢?密钥不会给,主计算器的控制权也不会给。你要是喜欢,可以继续用我的名号行动,我也不干涉,因为你确实有本事。但密钥事关瑞斯坦根本,其中还有很多你不清楚的秘密。我不会让你拿到它。如果你没别的事儿,就这样吧。”
卡斯特直接下逐客令了。他态度摆得明了,害鲁特又一次无功而返。类似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很多回。自打半年前,卡斯特被迫签署那份不正规的让位协定起,每隔半个月,相似的情节就会在这个屋子里重又上演一次,每次都搅得鲁特怒火中烧。但他又不能真的杀害卡斯特。卡斯特手握瑞斯坦部分的超算密钥,那是他必须到手的东西。其实没有密钥问题也不大,他可以叫科研部的去暴力破解密码,但谁知道卡斯特手里还握有几张牌?卡斯特表现得越沉定,他越能肯定这人手头还藏了些东西。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他丝毫不惶急。仔细想想,他对瑞斯坦的理解真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深刻吗?或者,卡斯特会不会到这会儿还在骗他,他是不是又给他骗过去了呢?
他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吗?他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无数问题瞬间从意识深处涌出。卡斯特越是镇静,越能衬托出他的焦急。
鲁特恶狠狠地盯着卡斯特,犹如一匹饿狼盯着的结队的鹿群。他咬牙切齿地说:“卡斯特,我真不能明白,你到底在固执些什么。”
卡斯特说:“我不过是遵守承诺。”
“承诺?那女人早就死了。就算是为了瑞斯坦,你也应该把密钥给我——你懂的,我很轻易就可以杀掉你,但我没这么做,这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我留你一条命,为什么你不把密钥交给我?”
“你还是没有意识到关键。”卡斯特垂下眼,不再理睬鲁特。他侧过脸,继续凝视着窗户。外边没有风景。世界隐没在雾里,间或能窥见几幢模糊的楼影。
鲁特感觉自己太阳xue突突地在跳动。他一手撑住额头,用拇指揉着那处,一字一顿地说:“又来,一年四季,你只是看这些没有意义的风景。”
“并不是没有意义。”卡斯特平静地说,“鲁特,它就是瑞斯坦的所在,瑞斯坦是夜里航行的小船。身为首领,必须时刻铭记这点——扪心自问,你真的知晓什么是‘首领’吗?”
鲁特嘲讽道:“至少我心中的‘首领’不是只会在办公室里汪汪地叫。”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
卡斯特话还没完,突然,白塔上下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
来不及反应,有人破门而入,一下擒住了鲁特的脖颈。异变来得太快,在场的二人毫无准备,卡斯特吓得后退半步,心跳在瞬间突破极点,而后是漫长的平复。
卡斯特从惊诧中醒神过来,定睛一看,只见迪尔契用一只手控制住了鲁特,后者被迫跪在地上,两臂高举,手部经脉完全扭在了一起,被迪尔契一把握住。
再之后,弗莱门扶着门板走了进来。“情况怎么样?”他边说边环视房间一周,心底里已经有了判断。
沉默里,卡斯特率先开口:“你们怎么?”
迪尔契没有答话。倒是弗莱门,他对着卡斯特挤挤眼睛,又扮了个鬼脸,这才煞有介事地回答:“当然是超级英雄解救世界来了呀!来吧卡斯特首领,这里有个人说要见你。”
第35章
两小时前,白塔里发生了一件要事。尽管当时还看不出它的影响,但既然发生了,未来也就在瞬间被改变了。
白塔的安保并不算森严,毕竟只是个办事处,每天要有很多人为各种事宜进出。迪尔契领着弗莱门,两人顺理成章地进去,在通往顶层的升降梯前,迪尔契首先尝试用自己的虹膜开锁。玻璃门徐徐为他们展开,顺利得出人意料。
弗莱门惊了,回头看着重又关上的大门,一时磕巴起来:“这、这、这个……”
“鲁特没有要到超算的密钥。”迪尔契意简言赅地解释,“只有主计算器才有白塔内设施的修改权限,而其中关于使用人员的变动都需要通过密钥确认是首领所为。”
“怪不得鲁特不杀卡斯特。密钥才是关键,而全瑞斯坦只有卡斯特一个人知道密钥的内容——不对啊!”弗莱门还是没能理清其中关节,他问迪尔契,“他为什么破解密钥呢?如果是固定密码,用工具应该是可以暴力拆解的,就是过程可能漫长了一些;如果是随机密码,那卡斯特也记不住啊,肯定得写在某个东西上,他把那东西找着不就行了?”
“理论上是这样,而且一般情况,承载加密工具的玩意儿体积都比较大,找起来很容易。普莱森特他们的密钥就是这样一块东西,但瑞斯坦的有所不同。”
迪尔契一面讲解一面赶路,脚底下的速度也不见慢下来半分。这两件事儿于他都不需要太多精力应付,不会在脑子里打架,完全可以同时处理。
“密钥一式两份,模样各不相同。普莱森特最后到手的是一块可拆卸的电子板,屏幕上每秒随机生成五万个数,经过特殊的处理可以变成一个固定的图组,那就是密钥。”
破解密码,首先需要知道密文,然后是加密方式。数字的加密能力有限,理论上完全可以通过穷举把密码给推算出来。这在有超级计算器的年头并不难办到,只是消耗的算力多少罢了。
但是,如果密码本身并不是纯数字的加密呢?理论上也可以操作,可理论终归是理论,就已有的计算器算力,在不能使用白塔内主计算器的前提下,堆满了也不能破解以图论为基 础设计的密码。
萨凯茨把密文以随机数的方式分给了小首领,又把明文直接告诉给了卡斯特,其间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如果他执意不说,瑞斯坦的密钥部分将会永远失传,复写计算器的唯一指望就是小首领们手中的电子板了。
问题来了,鲁特敢赌吗?
鲁特是什么样的人,普莱森特可能比萨凯茨更为清楚。他先前看中鲁特,为的就是他个性里的“稳重”——往好了讲叫“稳重”,往坏了讲叫“怯懦”。之所以会策划夺权,是因为他对首领这个位置的执念,一如卡斯特对黑暗哨兵和黑暗向导的执念,扎根之深,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原有的好质量。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遇上重大的决断时,他们千思百想, 最后往往是顺着本能,做出最自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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