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哨兵和向导身体结合达到一定程度,结合热触发。
弗莱门显然属于第二种。他的不舒服是从迪尔契被拖到房间内开始的,当时弗莱门就在隔壁,正好卡在了共振范围里。
结合热的解决方式主要是两种:深度结合或往血液里打入镇定药物。考虑到实际情况,普莱森特想用后种,理由是“比起结合,镇定剂更方便也更有保障”。然而弗莱门不这样想。他舍不得让迪尔契去打镇定,更重要的是,他想到那天在咖啡店里,缇娅带着笑的话音——
“没准他是等一个奇迹。你知道的,结合热——”
“这个是润滑,这个……应该都不用我教,你们生理课有学。”普莱森特像个操碎心的家长,面对弗莱门,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咛,“再说一遍,我不是很赞成这点。”
尽管普莱森特并不赞成弗莱门的做法,但在对方的坚持下,他不得不后退一步,转而给两人送来了些必需品。弗莱门接过,乖巧地道了谢,言行举止里看不出半点叛逆。
普莱森特上下打量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替二人锁好了门。
弗莱门抱着一团东西,软绵绵地爬上床,跪在迪尔契身边,静静地观察着。准是向导靠近了的关系,迪尔契的呼吸愈发急促,从耳后开始泛起的红色逐渐爬上脸颊,好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玫瑰花。弗莱门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迪尔契的额头。不是很烫,还好,他没有在发烧。
弗莱门感觉自己也被影响了,整个人像喝过酒一样晕乎乎的。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亲近,越憋不住那股渴望亲吻的冲动。后来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只敢偷亲迪尔契的嘴角,那里是粗糙的,唇纹很深,跟干旱了的土地没有两样。弗莱门抿了口水,用唇间的残液碰他,仿佛暖冬过后新鲜的甘霖。
迪尔契迷糊间睁开了眼,用他沙哑了的声音轻轻地问说:“弗莱门?”
只一个名字,却让从不爱示弱的弗莱门忍不住落下热泪。
“是我,我在。”他颤抖着,坚定地环抱住迪尔契的脖颈,贴着他的耳垂,尽可能地温柔说,“先生,我好高兴……您想着我,我好幸运。”
第29章
他们纵情着,在看不见的地方绽放。
结束时,弗莱门觉得全身仿佛被捶打过,胳膊肘算得抬不起来,走着路大腿根都在打颤。他简单地擦净身体,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用力掸去灰尘,草草地往身上套了一下,连正反都来不及分辨。一门之外,普莱森特正和德雷森说话。距离远,他听不清两人具体在聊什么,只看到普莱瑟特说一句,德雷森就点一下头,两个人肩膀亲密地靠在一起,中间再融不进第三人。
感觉到眼下并不合适打扰,弗莱门忽地踌躇了。普莱森特用余光瞥见了他的身影,于是中断了谈话,侧过身招手道:“你来吧。”
弗莱门走过去,低头看见他们身前的石桌上摆着两个餐盒。
普莱森特把还温热的餐盒递交给弗莱门。“结合热刚结束,哨兵和向导的体内激素都不够稳定,很容易收彼此影响。你早点回去,免得人醒了见不着。”
温度通过饭盒传至手心,化作一股暖流淌过心口。“您、你……”弗莱门称呼都乱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快要满溢出来的感情,只是低下头,笨拙地道谢。
普莱森特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去吧。”他说完,又回过头同德雷森继续方才的话题。
弗莱门把两个餐盒拿回房间,床上,迪尔契仍睡着。弗莱门坐在床边,细心观察着自己的身体。手腕上有两条醒目的箍痕;透过袖管再往上看,隐隐能看清几道迪尔契奋力留下的指痕。
在被衣服遮蔽的地方,类似的痕迹还有很多。弗莱门肤色很白,红痕刻在上面会分外醒目。这些夸张的记号,让弗莱门永远铭记了这场情事。他珍惜地将手覆上了迪尔契的手背,盯着迪尔契那长长的眼睫,心里头是说不出的苦味。
做出决定时,他是无畏的。为了迪尔契,还夹有一点私心,他疯了一样急切地想将自己献身出去。他什么都考虑了,却偏偏忘记迪尔契不一定会承这个情。当迪尔契一边进入他,一边不停地道歉时,他也跟着流泪了。
迪尔契在他耳边低声喘息,间或还跟着一句“对不起”。弗莱门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神情并不欢愉,五官紧巴巴地皱在一起,仿佛沉浸在了某段痛苦的回忆里。弗莱门心疼他,于是用手、用嘴唇帮他一点点地开解,尽可能地要他好受一点。在这个过程中,他听到了很多人的名字,尽管他并不知晓背后的含义,但透过迪尔契细碎的呻吟,他隐约能猜出几分。迪尔契记得每个因他而死的人。这数量太大,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以至于多年以来,他从来不敢真正地放松。弗莱门在冲撞中感觉到精神图景发生的变化。他踏入迪尔契的世界,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冰封的大地上飘落着从不停歇的细雨,弗莱门于是展开精神触角,给予他的神明一个最为深刻的拥抱。
迪尔契翻了个身,脸因此埋进了弗莱门的掌心里。这一刻,弗莱门突然感觉,迪尔契变小了,小到他可以用一个口袋把人整个藏起来,除他外谁人也找不到、见不着。
但他不会这样做的。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不是朋友,更不是潜力无穷的晚辈。他承认自身的缺陷与差距,但总有些东西只有他能带给迪尔契。他会陪着他,像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赖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亦永远不会背叛他。他无需自证,时间自会为他说明。
迪尔契久违地睡了个安稳的好觉。苏醒时,记忆如浪潮般向他涌来。他偏过头便看见弗莱门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想到自己做了些什么,迪尔契自弃地懈下力气,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完全地陷在了厚重的被褥里。
他这一动弹,弗莱门立即感受到了。
“迪尔契,你醒啦。”弗莱门翻身下床,给迪尔契腾出又一块空间,自己则搬过椅子坐在旁边,似乎是准备更好地伺候他,“普莱森特给准备了饭,你吃一点,尽早把伤养好……”
弗莱门还在说着,迪尔契出声打断了他。“弗莱门,”哨兵认真地呼喊他的大名,等他抬头,对上他澄澈的的眼神,继而认真地道歉,“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弗莱门先是一愣,而后叹息着笑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自愿的,甚至——是我挟持了你。普莱森特说过用镇定剂,但我拒绝了。这么说来,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迪尔契显然不认同他的这番说辞。
“不,我做错了。”迪尔契的抗拒让弗莱门的心登时凉了半截,正当弗莱门想象着对方会如何要求翻篇时,迪尔契支吾着开口问说,“你不会后悔吗?为我做……这种事情。”
“怎么会后悔呢?”弗莱门着急地解释,慌乱中连掩饰都忘却了,“这是我的荣幸,不如说,我想很久了——”
“想很久?”迪尔契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弗莱门不住地点头。在这最接近真实的时刻,他选择对迪尔契坦诚一切:“我想很久了,从在瑞丝坦第一次见到您起。您也许不记得了,那是好几年前,你来哨兵向导的学校,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以为我只是很激动见到了……但我闻到了您身上独特的味道。我很心动,以至当天晚上我就梦见您了。”
这梦想来也不太正经,但此时,他连这样的糗事都要讲,可见他真的急了。他实在不乐意见到迪尔契自轻自贱,更不乐意这股情绪的源头跟他有牵连。
迪尔契仍不敢相信。“可你此前甚至都不认识我。”
“或许,您还记得吗,您救过一个婴儿,他身上,有一个这样的挂坠。”弗莱门说着,把垂在锁骨上的吊坠翻了出来,“您记得吗?您护着那个孩子,他因此没有受伤。”
迪尔契凝视着那颗吊坠,绿宝石经过光阴的磨砺,光泽变得更温润了。透过它,迪尔契回忆着近二十年的峥嵘岁月。他杀了不少人,但救下了更多的人,其中不乏有未满周岁的婴儿。他抱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三位数,这里面有过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吗?他有着金色的头发,水汪汪的绿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弯弯的,仿佛林间的精灵。
迪尔契安静地回忆,弗莱门却把这安静错认成了沉默。他不怕迪尔契忘记,但他害怕,非常害怕——害怕迪尔契和其他人一样,把他的爱慕认成别的情愫。他甚至有些后悔坦白这件往事。撒谎好像也没有影响,他大可以说自己是一见钟情。可现在怎么算呢?说他从婴儿时期就爱上迪尔契了吗?别吧,太荒谬了,作为吟游诗人随口编写的故事都不足为信的。
迪尔契终于是想起来了。然而他没有提问,既不刨根问底,也不追究那之后是否有过新的故事。他只是少见地,悲伤地盯视着弗莱门,问他,更像是问自己:“你为什么会记着我呢?甚至,可悲地爱上了我。”
“爱不可悲,爱上您,更不可悲。”这话说时,弗莱门连声音都在发抖,他当然知道这表现让这番话变得很没有说服力,但他还是坚持着说下去,“我经常听见周围人对您的评价,您是无爱的、残暴的、粗鲁的,为了目的可以杀害自己的父亲,甚至三度害死了向导,这是我听说的您。但是,我也读书,也思考,我看见历史上写着您的名字,是您把我从死亡手中解救出来,也是您终结了那个残忍无度的世界。没有您,我是没有生命的,许多人都会没有生命。他们诋毁您的时候,我很痛心。尽管我知道您并不在意,但我想越过这些声音,来到您面前,这样我便可以骄傲地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爱您的人。”
弗莱门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句与句之间的逻辑稀烂,可迪尔契却专注地听完整了。他不评价,没有说弗莱门的想法是对是错,只是轻声问说:“这些话,你憋了多久了?”
“很多很多年!”弗莱门几乎是吼出来的。随便吧,他红着眼眶想,再丢脸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迪尔契面前,他本就无所遁形。
接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他们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靠的极近,鼻息在彼此耳边盘旋,气氛暧昧得仿佛要回到耳鬓厮磨时。
接吻的时候,弗莱门的心跳能达到生命的峰值。迪尔契拥住他,隔着衣服抚摸着他的脊背。弗莱门顿时软下了身子,放松地窝在迪尔契坚实的怀抱里。
恍然间,弗莱门听见迪尔契问说:“最后一次,不后悔吗?”
“怎么可能……”为了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更加恳切,弗莱门竭力保持着意识的清明,“我梦寐以求。以后,您什么都可以同我讲。我会帮助您实现您的一切愿望。我不会让您身上发生过的那些悲剧重演,我一定向您证明。”
迪尔契低低地笑了。
“类似的话,你好像说过很多遍?”
“我可以再说很多遍。只要您喜欢,您问,我就讲。”
第30章
正式走上台前,萨凯茨让每个人都写了一封长信,内容要求是描绘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等到完全胜利那天,我们把信封再打开,到时候就依照这里面所描绘的,去创造一个真正完美的社会。新的时代必定来临,他们将成为舵手,在飘摇风雨里确定下全人类的未来。你想,这该是多激动的时刻呀?”萨凯茨说着,偏过头去看迪尔契。他手中那份信纸仍是白的,乍一看有些刺目。“以后”该是个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也不并曾想象。活在世上,他好像总在迷惘。
萨凯茨清楚迪尔契的秉性,知道他不是爱设计的人,便鼓励他说:“你也不要想太复杂了,就,以前上课老师最爱说的: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就当写个愿景。”
迪尔契说:“这感觉很像是写遗书。”
萨凯茨哈哈大笑:“你就当遗书写吧!”
于是迪尔契勉强写了两行字,飞快地用牛皮纸封好。萨凯茨问他写了些什么,迪尔契想了想,回答:“一个听说过的故事吧。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说是往东边走,能遇到其他的哨兵向导,他们跟我们各方面都不一样……我想真安定了,就去东方看看。”
时光飞逝。决战前夜,萨凯茨找到迪尔契说:“还记得当年我有要你写出自己对未来的展望吗?”
迪尔契点头,不明白怎么突然提起了这茬。
萨凯茨又问:“还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吗?”
迪尔契继续点头。
“还坚持吗?”
迪尔契沉默了。他垂下眼,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萨凯茨莞尔一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去东方,似乎是个不错的愿望。如果身体允许,我也想去。”
近些日子,萨凯茨的健康状况每况日下。她有时会从梦中惊醒,梦魇罩在她身上,让她再也入眠。迪尔契清楚这些事儿,但不好开口。安慰或理解都感觉不对。因此他没接话,只等萨凯茨跟着说下去。
“迪尔契,你身上的人味越来越淡了。知道吗,你正在把自己塑造成神。”
迪尔契终于开口:“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说不上,但是……”萨凯茨微笑着摇头,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诗人的低吟,“你会终结长夜,总有一天,你也会活在爱里。”
——我相信:总有一天,战争会迎来尽头,和平将请至这片土地;总有一天,我们的理想可以实现;总有一天,每个人都将活在爱里。不论男女,亦无关身份与年龄。
月光照不进溶洞,但普莱森特让每个房间都装有了灯火。
弗莱门安睡在迪尔契身边。精神结合带来的消耗比想象中还大上几倍,他实在是累了,刚一结束,脑袋沾上枕头就睡,连清理都是迪尔契抱着去做的。迪尔契没有关灯,弗莱门感受到光源的存在,觉着睡不舒坦,不停地往迪尔契怀里蹭,像一只拱食的小动物。
为了让弗莱门睡得更舒坦,迪尔契调低了灯的亮度,于是一轮暖光朦胧地打在他们身上,给这平平无奇的日常场合增添了几分神圣。
透过石壁,迪尔契能望见它后面遥遥的远方。夜一如既往的静谧。他想起此前的无数个相似的夜晚,他睡不着,又无事可做,便尝试着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就静静地发呆,静静地让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休眠,留下本能去感受与万事万物间隔了一堵厚重的玻璃墙的世界。那里什么也没有。空虚和孤寂组成他的灵魂,他的眼神就像石制的神像一样空洞。
20/27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