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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特显然对他还有印象。他亲切地要他放下手，还说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客套。
鲁特对登记的向导说：“弗莱门的信息我是了解的，你就先把这些录上去，别的就不用管了。我稍稍把他借走一下，没问题吧？”
他说后半句时，目光有移向弗莱门。这点微小的细节，让弗莱门感到自己是被尊重着的。
“我无所谓。”
“那弗莱门你呢？”
又被问到了，弗莱门心花怒放，简直想满口答应下来。可他还是记着在门外等他的缇娅，于是略带迟疑道：“会不会好久啊？”
“你有顾虑？”
“嗯。我有个哨兵朋友，她是陪我来的，我不想让她再等太久。”
“没关系，我就是带你去做个测试。不瞒你说，我对你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资质，才会让白塔许给迪尔契。知道吗朋友，要不是你，我都以为他被白塔拉黑名单了。”鲁特说着，像个哥们儿那样拍了拍弗莱门的肩膀，“放心，就是把后几天排的集体检查提前一下。我相信你应该不会有服用什么违禁品吧？至于你的朋友，放心，告诉我他的特征，我会让人安排的。”
弗莱门快被鲁特的善解人意感动哭了。他同意了，于是鲁特把他带去这栋楼的另外一侧的屋室。那儿布置了精神力检测装置，此外还有许多弗莱门叫不上名的，长相稀奇古怪的设备。鲁特说这些也是用于精神力检查的。他叫弗莱门先抽血化验，确保他目前处于健康状态后再进行检查。
虽然弗莱门不清楚仅凭血液怎么就能看出身体情况，但碍于鲁特的权威，他乖乖地伸出了胳膊，让机器人从他身体里取走了一管。
“很不错的颜色。”鲁特夸赞道。
弗莱门礼节性地道谢。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血液颜色还分等级。
后面的项目他就更熟悉了。躺进扫描仪中，弗莱门感受着光束穿过身体，知道自己的内脏影像正清晰地呈现在不远处的解析机器上。然后是精神力测试。弗莱门带上头盔，娴熟地依照眼前的指令行动。他用精神力拆开一栋房屋，然后又把它拼凑成另一模样。这项目看起来轻松，实际上每年能通过的向导寥寥无几。弗莱门对精神世界天生具有可怕的感知力和掌控力。在向导的三年学习中，只有他从不会掉进系统默认过的陷阱，甚至能把人从深渊里拉回来。在战场上这是相当可怕的能力。教导过他的老师们都说，弗莱门没准可以控制低等哨兵的思想，强迫他们接受向导的整理。
弗莱门结束精神力测试，成绩全优。鲁特为他鼓掌。“真棒啊！不愧是这一带最有希望的新星，我好像明白为什么白塔会选择你作为迪尔契的向导了。”
提到迪尔契，弗莱门就记起自己被拒绝的场面。迪尔契拒绝了他，于是他收到的表扬越多，他的心便越发落寞。
弗莱门不觉苦笑。“您说笑了，我还差得远呢。”
“差得远？我觉得你差不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启动‘彩虹计划’吗？”
听到这问话，弗莱门茫然地摇头。他并不是个爱思考的人。他只知道“彩虹计划”选了一大批优秀的哨兵向导，他们在不同的领域发光发热，奉献所有保卫着他们当下的生活。
他觉得这就够了，但鲁特要的显然不是这种笼统的答案。
见弗莱门久久不语，鲁特放弃了追问。“算了。总之，欢迎你加入‘彩虹计划’。”他伸出手，示意弗莱门握住。弗莱门也真就这么做了。
“为我们的理想，前进吧。”鲁特说。
这真是一句美好的话。弗莱门想象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别着“彩虹计划优秀毕业生”的勋章，接受台下包括迪尔契在内的将官们给予的注目礼的情景。迪尔契会为他骄傲，继而接受他的。想到和迪尔契缔结精神契约的那天，弗莱门偷偷地笑了。
第4章
同日，迪尔契在家休息。听见新闻里“彩虹计划”再启动的消息，他嗤笑一声，扬手把频道关了。
他的精神体，一头长约两米的纽芬兰白狼正伏在床边。听到电视关闭的声响，白狼抖了抖耳朵，饶有兴致地问他：怎么啦，听到这消息，又不爽了是吧？
哨兵向导及他们的精神体之间存在一种联系，这让他们能直接用思想进行沟通，不管是效率还是准确度都比人际交流要高几个量级。所以，一个生性多疑的哨兵或向导可能不会信任自己的伙伴，但一定会对精神体保持相当的坦诚。可迪尔契显然不是这样。
我没有不爽。迪尔契回复说。
白狼哈哈大笑：别闹了，你脸都黑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卡斯特又要你去处理“黑暗哨兵”的事情了？
不是。迪尔契忍不住蹙眉，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也不是。你在我眼中根本没有形象。
白狼舔了舔自己的背毛，显然不畏惧这位凶神恶煞的战神。
它站起身子，缓缓地走到迪尔契身前，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那样，用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你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烦忧，我们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我知道，从瑞斯坦建成那天起，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天的到来。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我以为他们至少可以坚持二十年。”迪尔契望向窗外，世界在稳定地运转着。他看得见繁荣的车道，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挂着明媚的微笑。这是个艳阳天，有太多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白狼笨拙地安慰这位情绪不佳的友人：“没关系，你尽责任，萨凯茨是不会记恨你的。”
“喂喂喂，她这个抛下我们的女人哪来说我的资格啊？”
“那你也尽责任。”
“嗯，我知道。”迪尔契边说边拉上窗帘。他捡起甩在床边的终端，那上边新进了一条消息，是卡斯特发来的。
白狼凑过去问：什么事儿呢？
“黑暗哨兵……啧。真会找麻烦。”
第二天，迪尔契前往白塔总部，一路往上直到顶层卡斯特的办公室里。
他一进门就被过于亮堂的灯光刺了眼睛。“喂，我才多久没来，你怎么就把办公室布置成了这样？”
“啊，抱歉抱歉。我这就改成自然光。”
卡斯特滑动着座椅上一个齿轮，室内光线随着它的动作忽明忽暗，好半天才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卡斯特的眼睛有问题，非强光环境他不能工作，但这也并不能成为把自己办公室修成光污染的理由。哨兵的五感是很敏锐的，尤其是迪尔契这种相当依赖五感增幅的哨兵。整个白塔里他最不愿意来卡斯特的办公室。事实上如非必要，他不乐意踏进顶层一步。
卡斯特摊开手掌，指向左侧的小沙发，意思是请迪尔契入座。迪尔契也不跟他客气，一屁股栽进去，末了还兴味地点评了一句“沙发不错”。
“谢谢。我们本想让哨兵们的战斗服都换成这种材料，可惜最后泡汤了。”
“为什么？”
“产量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它太柔软了。我们试过，富有弹性是它的优点，但它实在太柔软了，撑不起战斗服所需要的硬度。也许它的最好归宿是高端家具厂里。总之，我们试着改良过了，投资与回报实在不成比例，我们不得不放弃了它。”
“你还是这样斤斤计较。”
“有什么问题吗？”
“不，萨凯茨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但……”迪尔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噤声。
卡斯特并未觉察到气氛的不对。“谢谢。”他说着，亲自给迪尔契端上了一杯茶。
一杯茶饮尽，到说正事的时候了。
迪尔契眼里已没了笑意。他从终端里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黑暗哨兵与黑暗向导新发现的报告》。这份报告的内容很是丰富，昨天晚上，迪尔契用两个多小时通读了一遍。他很久没有读过这样长的东西了，因此他读得很慢，且越读越气愤。如果不是常年养成的规矩刻在他骨血里，他应该马上就打个电话过去同卡斯特对峙。
“黑暗哨兵，黑暗向导——你们居然还在追求一个幻影？”迪尔契嗤笑道，“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们的行经比普莱森特和德雷森两兄弟还要疯狂。萨凯茨这样教导你的？你不愿意在有所小成的新材料上再做半点努力，因为继续投入的成本会大于回报，这我理解。那么，卡斯特，告诉我你哪里来的勇气，认为自己可以培养乃至掌控黑暗哨兵和黑暗向导的？你为这个幻影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彩虹计划’……你应该知道他们一天的花销得要多少钱吧？还有那么多转为此而设的项目。三期了，告诉我你得到了什么。”
卡斯特并不为迪尔契的脾气所影响。他平静地解释说：“不算是一无所获。你手上的报告就是成果。”
“哈？”迪尔契把报告翻到被他划好笔记的一处，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如果对哨兵和向导进行再激发，它们的能力会有提升，有可能突破一般哨兵和向导的界限，成为类黑暗哨兵或类黑暗向导’——这行？”
卡斯特点头。“没错。”
“你在说什么屁话！再激活，这对哨兵和向导会造成生理的不可逆伤害！”
“但是，我们需要这些。我需要您提供支持，哪怕是默许，这样会让项目阻力小一点，至少在哨兵那里，您的名字就是权威。”卡斯特像个富裕的赌徒，向迪尔契慢悠悠地抛出筹码，“而且，我相信一旦成功培养出黑暗哨兵和黑暗向导，哪怕只有一对，瑞斯坦也能取得更大的发展。这不是您和您的伙伴们都喜闻乐见的吗？”
“我们喜闻乐见的不是这个。”迪尔契自知无法和卡斯特深聊，也就放弃了脾气，转而用一种同样冷静的口吻问说，“黑暗哨兵和黑暗向导，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卡斯特再次点头。“很重要。瑞斯坦的稳定，只能维持在这小小的两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其余的更大的世界，对瑞斯坦而言依旧是一片危险的荒地。如果我们能有黑暗哨兵和黑暗向导，根据模型计算，瑞斯坦可以扩张到近千万平方公里。让秩序、光明来到大地，让在‘圣战’中忘却了幸福的人们重新站起——这是各位与我共同的愿望。为了它，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
迪尔契捏着眉心，一副头痛的样子。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他听过太多了，特别是从卡斯特嘴里，他似乎天生就是这方面的专家，总能把人忽悠得一愣一愣。
“你爱干不干，我懒得跟你掰扯。我只提醒你一点：上一个有类似想法的人是普莱森特。你最好不要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许是想到了什么，卡斯特垂眼道：“您放心。‘再激活’的设备都是有保障的。我们也……不会真的用哨兵和向导的命开玩笑。”
“知道就好。”
迪尔契起身想走，却被卡斯特又叫住：“请等一下。”
“什么事儿？”他面色不佳地说。
“我得到消息，白塔为您匹配的那位向导。”卡斯特伸手在空中划了几下，一份报名表随之出现在迪尔契面前，“——他也报名参加了‘彩虹计划’。而且，初试成绩是完全的满分。”
迪尔契挑眉问说：“哪又怎样？”
“本次初试其实已经用上了新研发的‘再激活’设备，如果哨兵或向导素质不足，设备会对他们施压，一直到它们能承受的极限。”
“所以？”
“理论上，不应该会有满分的存在。”
迪尔契伸手接过那张报名表。在“为什么想报名‘彩虹计划”一栏，弗莱门把自己的心声写了上去。
——我想和迪尔契先生站得更近一些。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卡斯特久久不灵的双眼，终于抓住了一回关键。他带着笑说：“看来，这位匹配的小朋友非常敬仰你。我很少见到这么纯粹的愿望了。”
迪尔契也鲜少收到如此直率的爱的表达。他的心被这些过于坦荡的字句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白狼感知到迪尔契情绪的变化，毫不客气地调侃他说：怎样？老油条被小年轻吓到了吧？有些人啊，外边传得腥风血雨的，其实内心里就是个纯情的臭屁，连手都没和谁牵过，收到个表白就春心荡漾，真是笑死狼了。
第5章
迪尔契走后，卡斯特又联系了鲁特，要他迅速来办公室一趟。他俩在升降梯那儿打了个照面，彼此对视一眼。鲁特感觉到迪尔契眼中的深意，但他没有开这个话头，于是此事儿就这么顺过去了。鲁特也没有把自己遇上了迪尔契一事汇报给卡斯特。他大概猜得到迪尔契是来干嘛的，同时也很清楚卡斯特找他又是为了什么。
一进办公室，鲁特照旧热枕地招呼说：“首领好，鲁特打扰了。”
“没有，我找你来的。”见他来，卡斯特神情舒缓了不少，甚至透出几分轻松。显然比起迪尔契，鲁特更是他的知心人。他十足地信任着他。
鲁特没有坐在先前迪尔契坐过的那张沙发上。和每个被召来首领办公室的人一样，鲁特端正地站在距离卡斯特半米的地方，目光正对前方，随时等待着首领的遣派。
卡斯特向他下了第一个指令：“请坐下吧。”
于是鲁特坐到了卡斯特对面的办公椅上。这是他们要长谈的一个信号
“我来找你，是为了‘彩虹计划’的事情。”
这就是第二个信号了。鲁特想，可能今天要很晚才能离开了，希望他那些伙伴们不会等急。方才，他才和他们相约好要去商圈最高档的酒室里喝一杯。
从卡斯特的办公室往外看，分不清时间早晚。窗外永远是雾蒙蒙的一片，遮蔽了一切能提示时分的天象。其实白塔外是不常有雾气的。谁也不知道卡斯特动用了怎样的手段，才使自己生活在无尽的雾水里；至于他的动机，那又是另一个巨大的秘密。
卡斯特并不着急说正事。他首先询问鲁特生活是否顺心，鲁特回答说还可以，并开玩笑道如果今天谈话时间能短一点就更好了，自己一会儿还要去和朋友们喝酒。卡斯特反问他是吗，这倒叫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鬓角不觉渗出细汗。好在卡斯特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下去。他从终端中调出材料，要鲁特先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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