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特从这些材料中看见了自己汇总上去的,有关弗莱门成绩全满的报告。此外还有一些科研那边发来的有关“再激活”设备的资料。鲁特他看不懂专业性太强的东西,经年累积而成的办公习惯让他直接滑倒了资料底部,那上边赫然显示着科研处根据“再激活”特性,就弗莱门的考核成绩给出的结论——“如无设备问题,该成绩出现概率近乎为零”!
鲁特猛地扬起头来。和卡斯特一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首、首领,这个意思是……”
卡斯特用目光鼓励他说下去。
鲁特的喉结上下一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其实他口中什么也没有。他觉得自己就要被蒸干了,心跳快得不正常。他心中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渴望能得到来自首领的确定,就好像在沙漠中久久徘徊的人渴望着一片雨云。
他重重地呼吸,艰涩地开口:“弗莱门,他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黑暗向导?”
卡斯特依旧泰然。也许他已经过了激动的阶段,也许他生性就如山一般沉稳,总之他没有完全肯定鲁特的说法。
他只说:“很可能。”
“那就够了!”
巨大的惊喜,让鲁特一下从椅上飞起身子,就好像身心都承受快到极限时,直直闯过终点的跑步运动员。
短暂的刺激过去后,鲁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望向卡斯特古井无波的眼神,自觉脸热起来。
他红着脸重新坐下。“对不起,首领。我失态了。”
“没关系,我知道的。”卡斯特对他的失控表示理解。
“首领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也吓到了吧?”
“嗯,我大概呆滞了那么几秒,才想到跟科研那边再次确认的事。还好他们没有挂断我的电话。”
“首领到底是首领,如果是我,可能都不会马上想到再去确认,至少得兴奋劲儿缓和过去才是。”鲁特寒暄完,又绕回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上,“那,科研那边确认的结果是?”他的心跳如擂鼓,对即将到来的答应又喜又怕。
卡斯特没有吊着他,把当前掌握的所有情况都敞开窗来讲了:“首先,设备上的故障初步排除。碍于我们掌握的科技水平,一次机械测试的成绩,并不能完全确认弗莱门就是黑暗向导。但可能性很大。”
“很大?”
卡斯特嘴角上挑。“大于百分之九十九。唯一要确认的,就是他实战的情况。”
鲁特听出了卡斯特的弦外之音。他马上表态道:“我去安排,我会按照他的情况制定好项目的。”
卡斯特叮嘱说:“稍微调整一下就好。没有确定的事情,不要让别人察觉。”
“是。”鲁特迅速答应下来,转而想到一个人,“这个‘别人’,包括迪尔契吗?”
“迪尔契……”卡斯特少见地犹豫了。
“首领?”
卡斯特疲惫地合上眼。片刻间,长达十七年的过往在他脑中流过,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清晰,就仿佛它们发生在昨天。
“最好不要,但我觉得,他已经发现了一切。”
卡斯特转过头,入眼的景色混沌依旧。这些年来,他愈发频繁地产生一种错觉:他活在雾里,瑞斯坦也活在雾里。
又过半月,“彩虹计划”三期正式启动。弗莱门和缇娅都通过了初筛,他们越好结伴前行,入口处的引导也把他们安排到了一块儿去。
由于兼顾宣传目的,“彩虹计划”的开营仪式于瑞斯坦最大的体育馆举行。前一周,这里就被好好布置过一番。来现场的根据不同情况分成不同小组,分别入座。弗莱门和缇娅坐在新一批学员之中,一会儿有个流程是往他们身上扫镜头,因此弗莱门格外紧张,不敢把屁股坐满不说,腰也挺得板正,就和刚上学那会儿,期望得到老师称赞的小娃娃一样。
相较之下其他人要自然得多。缇娅更是直接瘫在了软皮座位里,惬意得仿佛是来度假。
她讥笑弗莱门:“我说,你非要把自己弄这么僵硬是为什么啊?就一个镜头的事情,时间都清楚,别的时候又看不见你。”
“我有点怕他会看啊。”
弗莱门口中的“他”指向的是谁,缇娅心里门清儿。因此她笑得更轻蔑了。
“迪尔契?他还知道你在哪里?我们座位都是现场安排的。再说了,他不是看不上你嘛,指不定看一眼头都别过去了呢。”
“不一定吧,万一他就看着我呢?再说了,我又不损失什么,顶多累那么一点儿。这点时间,我还是能挺住的。”
“随你。”缇娅打了个哈欠,“啊,入场了,鲁特先生主持,很正常——哇啊,卡斯特先生居然也在,他们这回还真是气派!”
正如缇娅所言,卡斯特的出现,是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会场一侧,在白塔留有编制的哨兵和向导们纷纷起身向卡斯特敬礼。卡斯特和煦地请他们坐下。其实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九岁,但常年作为白塔首领的活动,在气质上让他和其他人产生了代际的差距。他们多习惯把卡斯特当长辈一样看待。在迪尔契不露面的这些年里,他们对卡斯特的尊敬更甚于他。
媒体们纷纷把镜头移向看台。那是一个悬在空中的球体,其上半部材质是透明的,下半部被做成了广播台的形状。
“各位,很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们。”卡斯特用一句话就博得了满堂喝彩,他不得已只能用手势示意众人停下,“不好意思打断了各位的热情,但是,请给我一点空间,容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本次‘彩虹计划’……”
会场即刻静寂下来,只有灯光,化作浪潮往卡斯特身上扑去。在无数光芒的照耀下,白塔首领卡斯特如同神像一般圣洁。
弗莱门也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突然,那看台上的人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弗莱门敏感地捕捉到这束视线。他直觉卡斯特正在看他。
他小声地跟身边人说:“缇娅,我觉得卡斯特首领好像在看我……”
缇娅并没有听清弗莱门的话。“什么?”她反问,然后留意到了什么,一把扯住弗莱门的衣服。
“喂喂,那边。”
弗莱门顺着缇娅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台上,卡斯特还在宣讲。他平等地环视着会场中的每一个人,仿佛方才直白的对视只是弗莱门的一个臆想:“……本次‘彩虹计划’,预计招募十名优秀的哨兵向导直接进入白塔特殊部门工作,他们将成为维护瑞斯坦稳定极其重要的一份子,并将瑞斯坦的秩序带到那些仍然黑暗的世界中……”
弗莱门看见了,迪尔契就坐在他不远处,和他隔了大约三排的位置。他们几乎是坐在一条在线的。迪尔契侧头听旁边人说话,蓦地,他回过头,与弗莱门打了个照面。
比起卡斯特,弗莱门确信,迪尔契在看他。这个认知让他心动不已。
卡斯特致辞完毕,换鲁特上台向全体介绍“彩虹计划”的培养细则。然而弗莱门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死盯着迪尔契,不愿意放过男人脸上任何一个细节。他把精神力都用在了这一方面,有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打通了他们二人间的精神通道,迪尔契的所思所想,在那一瞬间以一种从未体会过的速度朝他奔袭而来——
“那孩子在看你哦?”
“我知道。”
“一会儿不去打个招呼吗?”
——什么招呼?那孩子?
只有一瞬,弗莱门只听到了三句话,就被一股巨大的引力扯回现实。当意识回巢的时刻,他头痛欲裂,耳边还在嗡鸣,就像刚被人从黑洞边缘拉出,巨大的落差让他一下还不能醒神过来。
好在他几乎在一个呼吸内就调整好了状态。迪尔契神色依旧,似乎并未受到影响。
缇娅比他还早一步觉察端倪:“迪尔契好像在和你说话?用——眼睛?”
弗莱门撑着脑袋,专注地听着。
在无人注意的会场角落,哨兵和向导的临时链接悄然建立。迪尔契用这样一种近乎私语的方式通知弗莱门:结束后尽量往东走,我有点事情要找你。
第6章
开幕结束,到场来宾有序撤离。弗莱门和缇娅打了个招呼,独身往迪尔契所说的东边走去。
东侧有一道隐秘的小门,与正撤离的人流方向相悖。弗莱门一眼就找见了迪尔契。他躲在墙角里抽烟,腾起的雾气把他的脸半藏了起来,连着那道凶恶的伤疤,完全地模糊起来,流的样子。
弗莱门吓得呼吸都快停了。他谨慎地招呼说:“您好,迪尔契先生?”
听到这声,迪尔契抬起眼,见是自己约的人来了,把手里的烟头往墙上重重一按。
“走吧。”他甩下一句。
弗莱门立马跟了上去。
也许是为了保证二人会面的私密性,迪尔契甚至亲自开车送人。他把车停在体育馆东侧的小巷里,用手势示意弗莱门上车。这让弗莱门一路上都不敢说话。他听从迪尔契的指令,系着安全带,乖乖地坐在后排。迪尔契的驾驶风格意外沉着。路程,弗莱门有几次差点睡去。
入站停车,迪尔契把弗莱门推醒。“起来,你昨天是没休息吗?”
弗莱门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他茫然地抬头,入眼就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他几乎是被吓清醒的。“对不起!迪、迪尔契先生,我实在……”
迪尔契不愿听他解释。“跟我来。”他打断说。
“哦,好的。”弗莱门呆呆地应道。
迪尔契把弗莱门带到一处偏僻的庭院,这里的装修风格与白塔类似,贯彻着极简主义,除白色外什么也寻不见,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还会给人以苍凉的感受。
弗莱门不知内情,凭着一腔信任,沉默地跟在迪尔契身后。两人走了十分钟有余,眼前出现一片空地,只在左前方竖着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上边刻着切割过的痕迹。弗莱门有些在意,便朝那石头看了几眼。没想到这动作被迪尔契知晓了。
“那是墓碑。”男人冷淡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
“是吗?”弗莱门轻声说,“抱歉,我没有见过那样的墓碑。我以为上边会刻字。”
“本该如此,但这块墓碑的主人觉得自己和世界依旧无话可说了,所以她什么都不愿留下,连这块石头都是一次雕刻的失败品,只是个提醒后人她曾经来过的证明。”
“听上去,您很了解这些。所以这都是您的旧友所留下的吗?”
“算也不算吧,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我的朋友,但我确实很了解……毕竟是萨凯茨的花园,我怎么会不清楚呢。”
弗莱门注意到,提及“萨凯茨”时,迪尔契板正的脸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堪称柔和的表情。弗莱门感觉自己口中一片酸涩。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萨凯茨”这个名字,同时也是第一次,他对素未谋面的某人产生了无可回避的敌意。
迪尔契最终把弗莱门引进了一处亭台。亭台是用大理石砌成的,通体洁白,没有浮雕或其他繁复的装饰,素净得令弗莱门联想到几千米高山上皑皑的雪原。亭台内还置有一张小桌。迪尔契坐在一段,翘着腿,生生把没有靠背的长椅坐出了王座的气质。
弗莱门也坐下,离迪尔契隔着有三人宽的间距。他还不知道迪尔契把自己叫过来是为了什么。这会儿他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天真,不会再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已然得到了对方的认可。他知道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大的考验,但他非但不惧怕,私下里反而雀跃起来。迪尔契看见他了。这个认知让他一下有些飘飘然。他的战神看见了他,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祝的吗?
迪尔契全然没有在意弗莱门的这些小心思。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迭在胸前,似是在考虑一会儿该以怎样的身份、用怎样的口吻同弗莱门交流。
少顷,他说:“把你找来,也不是特别为了什么。上次,我叫你和我解除契约,你不愿意,然后又去报名了‘彩虹计划’。我大概猜得到你的用意,不得不说,你能有这份决心,已经很超出我的预计了……”
弗莱门静静听着,等待迪尔契话中的转折。
“但是——”
来了。
“我并不支持你去‘彩虹计划’。尽管我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但‘彩虹计划’中有更多你,甚至于我都无法把控的事情。你向白塔拒绝了我撤回匹配的申请,我们之间就仍保存着联系。基于这层关系,我希望你至少是安全的。”
迪尔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弗莱门连半点装傻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他低着头,没说答应或不答应,只是捏着自己的指腹,这是他思考时候下意识的小动作。
良久,他开口问迪尔契:“如果我按您说的退出‘彩虹计划’,迪尔契先生,您会承认我吗?”
“不会。”迪尔契诚实道,“我已经有过两任死去的向导,我不希望他们的悲剧屡次重演。我跟卡斯特说,就算是为了向导好,请不要再给我安排任何人。”
“那么,如果我执意参加‘彩虹计划’,并且把那个所谓的,你都无法把控的事情摆平了,是不是我就可以成为你最后的向导搭档?”见迪尔契不语,弗莱门继续说,“迪尔契先生,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谢谢您的提醒,我知道,您爱着瑞斯坦,爱着瑞丝坦上的每一位哨兵、每一位向导,而我只是被命运推向您的一个……我很感激它,但是,我想要的不止于此。”
读书时,老师说弗莱门最突出的特点是赤诚。他从不屑于隐瞒自己的想法,越喜欢,便越是热烈地去追求,完全不会有“不好意思”之类的想法。这在瑞斯坦是少见的,因此在结业报告上,老师给他的评语是“因为太过纯粹,大多时候会做出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选择”。
纵然是见多识广的迪尔契,也完全没遇见过这样自由的向导。他见过类似的人,但那是一位无双的哨兵。他的自由根植在能物理清除全部阻碍的实力之上,但弗莱门呢?向导没有雄健的体格,没有卓越的五感,在战场上,他们也是后方被保护的对象。弗莱门的底气在哪里?他的勇敢,难道只是一种天真的莽撞?
4/27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