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在小佛堂念经, 心里忽然慌乱,手上一扯,佛珠散落满地,珠子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响起,烛火摇晃,只剩青烟飘散。
季嬷嬷一粒一粒拾起,她在廊前其实看到了少将军,也看到了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人。
都是因果,只盼佛祖莫要怪罪夫人。
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披着晨光,摇摇晃晃地出了城,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村头大黄狗撵着鸡群嬉闹,村尾白鸭浮在水面晃荡。
叶渡渊就这么抱着人走在喧嚣热闹的村落,听着人们烟火气十足的话语。
楚云峥的脸埋在他的怀中,不去试探不去细究,仿佛只是睡梦一般。
秦氏远远瞧见,想去打个招呼,却又被那周身冰冷的气场吓住,不敢上前。
小院的门被用脚踢开,银杏树下有一张落满雪的软榻,叶渡渊站定后有一瞬的失神,而后将怀里的人放进这片纯白之间。
脱下鹤氅盖在他早就不会知道冷的身上。
深冬的土很硬,冻得好似结了冰,可叶渡渊就这么握住冰冷的铁锹柄,一下又一下地破开土层,露出深黑柔软的底层。
就像一点一点剖开坚硬的胸膛,体会碎裂的心痛。
一米见深的坑就这么展现在眼前,叶渡渊扔下手中的铁器,却迟迟不愿回头。
对,他忘了,还要一口薄棺,不必太豪华。
微风吹过,雪花簌簌落下,落在眉骨上,慢慢消融,那双紧闭的双眸上长睫抖动,竟如神迹般睁了开来。
入目是刺眼的天光,环境却分外陌生,只面前那道身影是刻骨的熟悉。
楚云峥愣怔许久,记忆回笼,停留在那甜腻的糖糕和噬心的痛楚。
糕点里的毒应当是致命的,可他却还活着,这不合理。
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枚还魂丹?
“阿渊。”
沙哑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显得格外不清晰。
叶渡渊一度以为是情绪失控之下出现了幻觉,带着期盼回头,真就撞进了那双清亮的眸子,清晰地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脑海瞬间空白一片,抽出腰间的短刃在手上轻轻一划,感到肌肤撕裂疼痛的那一刻他才找到实感。
不是幻觉!
见他这样伤害自己,楚云峥想去阻止,却忽视了身体的绵软无力,一下就扑到了地面上。
这样的动静,更是明显。
叶渡渊快步上前将他扶起,用手臂撑住他站不稳的身体,四目相对,开口之前,唇瓣已经贴上,撬开微闭的牙关,长驱直入,抵死缠绵。
呼吸骤然被夺走,顺着他的节奏迎合,楚云峥抓住他手臂上的衣衫,借力站稳,到底还是虚弱,没一会儿就眼前发黑。
一直睁着眼看对方的反应,叶渡渊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察觉到他的无力,就这么停下选择放过。
没了相贴的点,楚云峥腿软的站不住,头就抵在叶渡渊的胸前微微喘气。
明明先前还恨他恨得那般纠结,怎么只是一觉睡醒,好像天都变了。
周围寂静万分,叶渡渊忽然有些后悔没提前让人来收拾屋子,如今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单手扶住楚云峥的腰,他躬身捡起滑落到地上的鹤氅,铺回落雪的软塌上,按着人坐下,怕他挣扎,还嘱咐了一句,“坐好,别动。”
和梧蹲在村头田埂上,看着那片黑色的土地,伸手碰了碰,在思考挖一些回去种植草药的可能性。
还没来得及凑近看,就被人拉了起来,一回头看到叶渡渊,这表情,怎么这么奇怪呢!
预感到又会被拖着走,和梧边走边想要说服叶渡渊接受,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生怕他又有什么疯魔的想法。
但踉踉跄跄沾了一裤脚雪泥,在低头看到那个坐在软榻上的身影时一下失了声。
“你,你你你……”
和梧伸手指了指楚云峥,而后用沾了泥的手揉了揉眼睛,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而且才过了一天,招魂也没有这么快见效的吧。
“和大夫。”
楚云峥微笑着看他,瞧着对方惊恐的表情,大概也有了猜测。
更诡异了啊!
但和梧到底年长几岁,对某些难以解释的事情接受程度也相应高一些。
“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脉象一切正常,甚至与从前相较还要强劲几分,这根本没办法解释。
看着对方紧皱的眉头,在叶渡渊看不到的角度里,楚云峥做了一个口型,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猜想。
一个“蛊”字虽然达不到让人豁然开朗的程度,但确实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巫术尚且有迹可循,怪力乱神可就说不清楚了。
回头对上叶渡渊一直盯着这边的视线,和梧哽了一下,不知怎么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活了就好,我回去研究研究,研究研究。”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叶渡渊如今全部的心神,都在眼前人身上系着,自然无暇去深思和梧话里的漏洞。
情绪从谷底升至云端,如今回落,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但失而复得那一刻无可遏制的狂喜做不得假。
承认吧,叶渡渊,你还爱他,不由自主的爱。
楚云峥就这么仰头看向那像根木桩子一样立在自己面前的人,用眼神询问他的心意,究竟是要什么。
在他身边落座,叶渡渊面向他,将楚云峥抱进怀里,下颌就搭在对方清瘦的颈侧,闻着淡淡的药香,久久不语。
他不说话,楚云峥也不催,只是凭着心意大胆的伸手摸上阿渊有些扎手的黑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极了安抚。
好似这三年的隔阂从不存在,而他也还是曾经那个给足叶渡渊无限包容和安全感的人。
“岑溪,我好想你。”
心里话从内心深处浮起,不再受理智的压迫,叶渡渊抬手按住楚云峥的背脊,想将人压进骨血里。
这小崽子的手劲比之当年还要大上许多,楚云峥默默忍着,放任他释放情绪。
直到喉间痒得受不住才轻轻咳了起来,但冷风灌进去就咳得停不下来。
这一刻叶渡渊才从情绪中抽离,先是松了手劲,轻拍背部替他顺气,见还没平复又想去找和梧,却被抓住手腕拦下。
“没,咳,没事,就是呛了风。”
细细看着他,确定没吐血没有其他不适,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忆起刚刚说了什么,又有些不自在。
摸不透如今的他在想什么又有何顾虑,楚云峥愿意来戳破这难得的平静,“你刚刚说想我,是什么意思。”
本就一退再退,叶渡渊这会儿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字面意思。”
想他,也想曾经那段亲密无间的生活。
“我要你,说得更清楚一点。”
楚云峥直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不想去猜,不想如此反复无常的去互相折磨。
“我爱你,这是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否认的事实。”
这三个字真正说出口,比叶渡渊想象中要容易许多。
抛开所谓的怨恨,他就是单纯的喜欢这个人,生死面前都放不下,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亲耳听到这三个字,楚云峥的面上有三分失神,从前他们再是亲密也从不曾逾越界线,更不会像如今这样毫无保留的剖白。
“为什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变化。
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抓起身侧洁白的雪,握在掌心团成一个球,叶渡渊用力捏了捏,直至它不再变形,“以后,我们之间,不提我爹,就还能当作回到从前。”
那根刺不是不存在了,只是权衡再三,他愿意埋在看不见的皮肉之下,只伤己,不伤人。
这样的阿渊,让楚云峥怎么能不心疼呢!
说抛下那便是抛下,叶渡渊抓住楚云峥的手蹭了蹭,找到最熟悉的腔调,和他撒娇,“岑溪,我阿娘她,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恍惚之间,好像真的看到才十六岁的阿渊,楚云峥笑着点头应下,“好,不怪她。”
他知道叶渡渊夹在中间已经足够为难,又怎么舍得不顺他心意。
更何况,徐夫人于他也到底不同,他能理解,也能原谅。
生死于他而言本就置之度外,不计较也不难。
“那以后,我们就住在这儿,好不好。”
短时间内,叶渡渊并没有继续征伐的打算,本来就需要休养生息,如今,更是可以放缓一些节奏。
这三年,他好像一直在不知疲倦的向前,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第33章
一日前, 南安殿,锦匣内的母虫突然开始痉挛,生机在慢慢消失。
龙琳第一时间察觉, 拿过摇铃晃了几下, 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应,再三尝试,她的神情才带上了一丝怜悯, “可惜了。”
谢铎的脸色在她这模棱两可的言语间变得阴翳,“说点朕能听懂的。”
瞧着他那不爽的模样,龙琳反而笑出声,“不过也要恭喜陛下, 不必再想着控制人了。”
“什么意思?”
知道留她有用,谢铎才一再克制脾气, 不然一个苗女断不能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过犹不及这个成语,龙琳还是学过的, 卡着谢铎耐心耗尽之前, 给了他回答, “子蛊没有回应,简单来说就是宿主,死了。”
倒是浪费她这一对好蛊了!
死了?
这两个字钻进谢铎的脑海, 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但细想又觉得合理, 可这, 远不是他要的结局。
脖颈被人掐住抵在墙上,龙琳顺着惯性后退,感觉到呼吸在被剥夺,自然是奋力挣扎。
小蛇察觉到主人受到威胁, 也不断吐着信子威胁,甚至露出沾满毒液的獠牙。
可即便如此,谢铎都不曾放手,任由龙琳拍打着他的手,只是眸色更加疯狂,“朕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让他活下去。”
眼球都因为窒息而充满血丝,龙琳仰头试图谋求生存,眼前都开始变得模糊,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被人甩到一侧。
她跌落在地,手摸着脖颈,大口喘气,第一次感受到眼前人温和外表下的可怕。
谢铎用巾帕一根一根擦拭着手指,半蹲下来,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她,“苗疆苦寒,你给朕想要的,朕帮你的族人好好度过这个寒冬,否则,呵。”
话不必说完,威胁的意味到了就行。
龙琳好不容易平复,很想嘴硬的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但对上那偏执的目光,她又不敢拿全族上下的性命作赌。
大齐的皇帝就是个疯子,不能用常人的标准去要求。
“我苗族有一对蛊王,叫同生,寿数恒定,死生相依,一方身死那就用另一方的生命去填,直至双双殒命。”
这种蛊极难养,自祖辈起也只得了一对,原来供奉在圣殿,但龙琳来大齐之前,大祭司将这对蛊给了她,只说以备不时之需。
从不曾想会有真正派上用场的一天。
“同生?”谢铎在心底默念了两遍,轻笑出声,“好,那你替朕种蛊,这辈子,他都别想逃过朕的手掌心,朕不允他死,他就不能死。”
同生蛊消耗的是自己的生命,这种蛊便是父母亲族都未必会自愿承受。
“陛下不可。”盛和扑通一声跪下,“您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万万不能折损龙体啊!”
知道盛和是为他考量,可谢铎管不了那么多,“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旁人可不配和他的楚卿同生共死!
龙琳倒不在意谢铎的死活,可大齐的君主若真因为苗疆的蛊而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只怕是躲不过的祸。
“陛下,您……”
“圣女,朕说,你做,不要逾越。”
一个眼神就封住了龙琳未尽之言。
也罢,若真有什么,到时候天家易主,于苗疆也未必是祸。
以噬心蛊的母蛊为媒介,再种一蛊,这种以蛊养蛊的法子实在不多见,即便是以天赋著称的圣女,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时间一点点推移,从正午到黄昏,再到暮色深沉,,随着谢铎的唇边溢出血迹,龙琳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
只见她划破手指往里面滴入自己被百毒蕴养过的血,直到看着两种蛊虫在锦匣内和平共处,才松了一口气,“成了。”
谢铎抹去唇边的血迹,低头看向手腕上凸起的青筋,感受着血脉的舒张,漫不经心地笑着,“只要他活着,朕答应过你的事就会作数。”
心里到底还记挂着族人,龙琳拿起刚刚被搁置在一边的摇铃,“噬心蛊为媒,那就没法解,但用了同生蛊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陛下的安康,这东西还是毁掉的好。”
不然就是个隐患,若被有心人得知,祸患无穷。
这样简单的道理,谢铎又怎么可能不知,但他只是接过那个铃铛,小心地收起,并没有半点要毁掉的意思。
劝不了的事,不该逞强,龙琳选择沉默,省得再被威胁。
冬日的风本没有暖意,但有些时刻在楚云峥的感受里也不输春日。
阿渊竟也是想过他们会有以后的。
从听到那句“以后我们就住在这儿。”开始,楚云峥就有一种天降甘霖的不真实感。
迷茫的顺着心意答了句,“好。”
然后就看着叶渡渊像个孩子一样,脚步生风地朝外走,心情好得格外清晰。
院门被敲响时,秦氏正在院里晒褥子,趁着难得的阳光,想多争取些暖意。
循声过去,取下门栓,映入眼帘的就是昨日那个给人疏离和压迫感的贵人。
秦氏的手不自觉地交握,往后退了半步,打心底里有些怵眼前人。
察觉到对方的害怕,叶渡渊难得对外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但威严的面具戴久了,这种不算太真心的就格外没有说服力。
秦氏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的颤抖,“公,公子有何贵干。”
发现堆不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叶渡渊也就不再勉强,“你们以后,还住在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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