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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瘦弱的少年任人拉扯推搡,满身狼狈,冻得瑟瑟发抖,是小太阳般的小少爷冲出来制止。
而后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拽起来,问他,“哥哥,你痛不痛,不怕哦,我带你去找阿娘,阿娘会做糖糕,吃了就不痛了。”
那是他第一次登堂入室,看见深渊之下的青天。
小少爷阳光可爱,他的娘亲亦是个和善温柔的人,会毫不嫌弃地摸他的脑袋,允许小少爷和他这样出身低贱的人做朋友。
也会亲自给他们下厨做糕点。
私心里,楚云峥曾无数次地偷偷唤过娘亲,那个早就湮灭在记忆中很多年,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代称。
他若有娘亲,应该也是这样的。
愧疚感如潮水袭来,将他淹没。
“你不想看见老夫人吗?”
九福对人的情绪一向格外敏感,能察觉到那些言语之外的波动。
楚云峥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没有,阿渊应当会很高兴。我,也替他高兴。”
这一次,叶渡渊没进膳房,大抵是不愿记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他和徐氏用膳,桌上也再没摆过酒。
“你要叫小楚一起来用膳吗?”
最后一道菜上了桌,徐氏净手后坐到了叶渡渊的对面,边接过帕子擦手边问。
银筷触到菜肴,叶渡渊正准备替徐氏添菜的动作微顿,而后自然地继续,“阿娘不想与我单独用膳吗?”
“好,那咱们娘俩吃。季嬷嬷,你去把食盒送去。”吩咐完后,徐氏还多解释了一句,“我记得你们小时候都挺喜欢的,虽说不怎么好吃却还险些抢的能打起来。”
这些记忆对徐氏来说其实早就模糊,只还残存微末的印象。
但对叶渡渊却是历久弥新。
嘴里的菜肴越嚼越苦涩,偏偏脸上还要配合着挤出笑意。
季嬷嬷提着食盒,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楚云峥院里,一眼就看到了倚在门内,手里还抱着暖炉正打盹的九福。
没有跨进房门,季嬷嬷站在檐下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些微的动静就吵醒了本没睡沉的人。
九福揉了揉眼睛爬起身,看见来人有几分惊喜,“季嬷嬷,您怎么来了。”
等看到那大大的食盒时,更是眼睛一亮。
膳房的菜是不够格让这位亲自送的,除非这是老夫人的手艺。
他笑着要去接,季嬷嬷却没有松手。
“来给你们送午膳,里面有一份糖糕是夫人亲手做的,分量少,你可不许偷吃。”
听到这里,九福眼里的期待消失了,以前府上所有人都知道,夫人只有做糖糕最拿手,其他的也不好吃。
“小馋鬼,下次等你回少将军院里,哪里愁吃不到呢,千万记住,不许偷吃。”
季嬷嬷再三叮嘱,确定九福听见去后才把食盒递过去。
拎着三层食盒,九福去桌上摆膳,等都收拾好后才去喊又昏昏沉沉睡着的人。
一日有一半时辰都在睡觉,也不知怎就这样精力不济。
迷迷糊糊睁眼,天却还是亮的,九福说了两遍,楚云峥才听清。
陷在被子里的容颜格外苍白,“我不饿,你先吃吧。”
昨天晚膳就一口粥,今晨早膳也没吃,到这会儿还不饿。
话本子里的仙人才这样呢!
九福把那碟他心心念念的糖糕端过来,凑近嗅了嗅,真的很香。
“你真不吃吗,老夫人做的糖糕可好吃了,你不吃我可不客气了。”
九福都准备上手了,眼前的碟子不翼而飞。
再看已经出现在别人手里。
不是说不饿的吗!
楚云峥确实没有胃口,甚至闻到甜腻的味道有些反胃,可记忆里的糖糕太香,早就有了超脱食物本身的寄托。
动作先于思想,真抢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
可就当九福眼巴巴地看着他问能不能分给他两块时,楚云峥还是坚定地摇头。
从来,他拥有的念想都不多,就自私这么一回。
好在九福没什么执念,本来也没指望他会给,要不到就算,御史府原来的厨子手艺还是很好的。
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块松软的糖糕,楚云峥没敢用力,生怕这脆弱的东西转瞬即逝。
送到唇边尝了一点点,软糯香甜,味道和他记忆中如出一辙。当年阿渊也喜欢,叶夫人做得多了,他不在的时候,阿渊总会拿帕子包起来给他留着。
东西还是那样东西,味道也没变,可总还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小小的碟子盛得不多,就四块晶莹剔透,点缀着梅花碎,很是好看。
楚云峥在尝了两块后就有些不舒服,大概是最近进食太少,一下子有些受不了,但看着盘子里剩的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
学着从前那样想把它包起来放在枕侧。
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现重影,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倒下,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放好的糕点。
而屏风之外的九福在大口朵颐,对里面的人和事没有丝毫察觉,只觉得今日这菜味道着实可口,还能再多吃两碗。
噬心的痛楚从胃底升起,灼烧感蔓延,本昏沉的头脑被疼痛唤醒,这种感觉太陌生,楚云峥下意识想开口呼救,却在瞥到手里的糕点时噤声。
思绪回笼,手上的力气却失控,唇边的血液汩汩外溢,他抬手抹去,看到了黑紫色。
是毒!
猜测被验证,楚云峥无声地笑着,毫不在意那撕扯他神经的痛感,颤抖着手将已经被捏碎的糕点慢慢送进口中。
太苦了,就让他再尝尝这最后的甜吧。
碎裂的糕点混着黑紫色的血液洒了满床,梅花点缀在上面,看着妖冶又诡异。
力气被慢慢剥离,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冬天,他和他的小少爷见得最后一面。
冷意顺着背脊往上爬升,这个冬天真的好冷好冷。
楚云峥忽然有些后悔,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一句爱,因为他一直在努力,想要有能堂堂正正站在叶渡渊面前的机会。
可惜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来不及,放不下,亦求不得。
就像谢铎当年说过,黄泉路冷,由他来替他的小少爷先探探路,再合适不过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楚云峥的手顺着床沿滑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仿佛陷入梦境,里面有一方池塘,岸边有老者垂钓,塘中锦鲤嬉戏,你追我赶,而楚云峥就站在岸的另一侧,冷眼旁观。
九福用完膳后麻利的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剩菜,这几日他也渐渐摸清,楚云峥说不饿,那就是短时间不会再进食的意思,而且还有糕点垫着,应当饿不着。
本还准备再去问点什么,忽然想起主院那边好像还有事要找他。
即将越过屏风的脚收了回来,九福往外走去。
第30章
小小的锦盒里关着黑金色的虫蛊, 触角轻颤,看起来神秘又漂亮。
谢铎的手指搭在盒盖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想要掀开却被阻拦。
穿着绮丽的少女手上缠着一条青绿色的小蛇, 随着主人手臂的挥舞“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大齐皇帝陛下, 我劝您还是不要开的好,我这些小心肝们可都凶得很。”
龙琳是这一任的苗疆圣女,两年前本为和亲而来, 后因利益而止,干脆留在云京,做个巫师。
半坐在龙案上,她仗着那出挑的蛊术, 一向目无尊卑。
清楚这苗女是个什么性子,谢铎也并不生气, 从边城回京这一路太过狼狈,但刚一回来就把人招了来。
被人打晕带走并没有触怒灵帝, 但楚云峥被留在北境才叫他勃然大怒。
只是这一路上被盛和的一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陛下定会如愿。”给劝住了。
而他和楚云峥之间仅剩的联系就只有这匣中从未启用过的虫蛊。
“这东西当真可以控制人?”
谢铎一向厌恶这些邪门歪道,当初冷宫里见多了,如今还是瞧不上。
情绪太过外露, 龙琳不屑地撇嘴,看不上还要用, 齐人就是麻烦, 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不能。”
两个字就让谢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言语间都带了压迫,“你敢骗我。”
龙琳拍了拍小蛇的脑袋, 眉眼微挑,半点没有触怒帝王的慌张,“噬心噬心,蛊如其名,你操纵不了被种蛊的人,但却能叫他生不如死。”
她当初就觉得这皇帝挺会挑,专捡她最喜欢的要,这种蛊最难养了,要不是族里有求于大齐,她还舍不得给呢!
“怎么用。”
谢铎的语气稍缓,明白这时候还不宜和人撕破脸皮。
不情不愿地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一个金色的小摇铃递了过去,龙琳轻轻晃了晃,“就这样,母蛊受到召唤就会对子蛊产生影响。”
但瞥到锦匣中母蛊反应之时,龙琳的脸色骤变。
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而边境石崖关内,送母亲回房后的叶渡渊总觉得莫名不安,心头空落落的。
耳边是馋嘴的九福一直碎碎念着想要老夫人的糕点,随口答应着,叶渡渊又像是忽然想起地问了一句,“他近来如何。”
知道是在问谁,九福一点犹豫都没有的接话,“就那样,活是活不好,但死应当也死不掉。”
这言简意赅,戳人心窝子的结论还真不是九福得出来的,眼瞅着叶渡渊的神色变得不善,他立刻就把和梧给出卖了。
就当是听阿娘的话,放过自己了。
“我去看看。”
绕过话很多,一直在喋喋不休的九福,叶渡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见主子有这样的转变,九福一拍脑袋,有些自得,他就说嘛,老夫人回来一定是能帮他们缓和关系的!
本就不远的路,在叶渡渊完全不压步速的情况下,很快就到了。
院子里安静的过分,听不到一点声响,不知是不是因为严寒太过,墙角的梅有些颓败。
“可能还没睡醒。”
这么多天,九福都有经验了。
叶渡渊推开那扇难得严丝合缝的门,只有门板的吱呀声在空间里响起。
想到屋里的人可能还在沉睡,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甚至揪住大咧咧就准备往里冲的九福。
“你就在这儿等。”
压低了声音吩咐,叶渡渊把九福按在了门外。
往里走了两步,先窜入鼻腔的却是浓烈的血腥味,叶渡渊对这个味道太过敏感,无论如何都不会分辨错。
猛地将屏风推开,半床血色印在眼前,一下就夺走了他的呼吸。
“岑溪。”
这个名字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启齿。
摸上他的脸,却发现早就冷的没了温度,而这一次,是真的连呼吸都没有了。
巨大的恐慌感袭来,叶渡渊的脑海瞬间满是空白。
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被屏风脚绊倒,钻心的痛楚都没能令他色变。
声音听得九福心里一惊,看到这一幕赶紧去扶,却发现主子那弯弓搭箭,从不曾偏差分毫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又是怎么了!
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叶渡渊推着他,“去找和梧。”
并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呐喊,就像是脑海中唯一的念想被顺口说了出来,潜藏着他无法克制的恐惧。
那个于万军之中都能游刃有余的人,这一刻在清晰的害怕。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现回环,爱意终归更胜一筹。
和梧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又闹开了,但次数多了也更配合。
“你干脆让小渊在那位楚大人房里给我放张榻吧,省的我还得每天往他那儿跑。”
“哎呀,没空说笑了,快点快点。”
虽然九福没看到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主子那一瞬间溢出来的绝望是做不得假的。
闻到血腥味的那一刻,和梧才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
碎落满地的玉质屏风,印着门外透射进来的光,床上的人没有声息,而床边的脚踏上坐着面无表情的叶渡渊。
和梧一下子就顿住了匆匆的步伐,立在了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是蛊毒发作,但看来又不像。
听到脚步声,叶渡渊很小幅度的抬头,眼神却没有波澜,声音都很淡漠,“去看看他。”
收起心头纷乱的思绪,和梧搭上那人裸露在外的手腕,寻觅许久却感受不到任何脉搏跳动,贴到冰凉的脖颈,一样没有动静。
“他已经……”
和梧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他确信叶渡渊已经知道了结果。
看到楚云峥手边的糕点碎屑和已经干涸后更透出深紫色的血,和梧心中有了猜测。
隔着帕子包起来,他问,“这是谁送的。”
看了一眼没有反应的叶渡渊,九福也不敢搭话,只是上前扯了扯和梧的袖子。
非常小声地说,“咱们先出去吧。”
见人没动又加了句,“断案用不着你,别火上浇油了。”
人都离开后一切归于死寂。
叶渡渊的瞳孔才重新有了焦距,撑着榻边冷硬的木板坐到床上,手指轻轻拂去那人手上沾着的糕点粉末,指缝穿插,指尖相贴,他的手是热的,而楚云峥是冰的。
慢慢用力托住,放到唇边碰了碰,上一次的亲密,恍若隔世。
俯身把头靠在他的胸膛,没有起伏,没有律动,叶渡渊缓缓闭上眼,从前看不清的,纠结的,仿佛在这一刻拨云见日,瞬间清晰。
牙齿贴到脖颈处,轻轻咬了一下,在他耳边呢喃,“谁许你,就这么死的。”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九福蹲在门口,听到门响立刻起身,没有得到叶渡渊的一个眼神,只听到一句,“去打盆水,替他收拾干净。”
但他还没应,那人就变了想法,“不用,你就在门口守着,谁都不许碰他。”
“是。”
这种时候,九福什么都不敢多说,一切就像是波澜不兴的湖面,湖底却积蓄起漩涡,等着将人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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