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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力的支点酸麻一片, 完全动不了, 他用力捏了捏慢慢缓解,感觉好些了才低头碰了碰楚云峥的额头。
替他把被子的边角都掖好,叶渡渊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出门。
外间的门被推开, 秦氏提着食盒进来,看到叶渡渊下意识想问声公子,却被对方一个手势示意她噤声。
前几日叶渡渊替秦氏的丈夫在城中谋了一个轻松体面,酬劳还高的活计, 不用累死累活还能空出时间来看顾家里,郑家上下对此感激不尽。
是以秦氏每日会特意多做一份早膳送来, 食材是乡间现采的,一些名贵的则是叶渡渊每日让人从城中运, 言明量管够, 他们一家也可以同食, 只求尽心。
没在晨间见过这位爷,秦氏初觉诧异,但几日相处下来, 也不像最初那样怵他,压低声音道, “没有备您的早膳, 家中还有,我再回去取。”
“不用,我不在这儿用膳。”
叶渡渊边说边用眼神示意秦氏和他出去。
到了院子里,冷风一吹更是清醒, 声音也不用再刻意压低,抚平袖口处的褶皱,偏头问,“最近,他胃口好不好,要是哪一样能合他心意,劳你记下来,多做一些。”
也就对楚云峥的事,叶渡渊才能如此事无巨细地上心。
问及这个,也多亏秦氏足够上心,有留意过,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叶渡渊也一直耐心在听。
“楚公子最开始的时候用膳不多,说是吃不下,后来好一点,现在一般半碗雉羹,五六个饺饵,近午时还能用一两块糕点,喝些骨汤。我家那口子擅长捕鱼,我前些时日做的鱼糜饼,公子也赏脸用了不少。”
听起来多,但对于一个成年男子,尤其原来还是习武之人来说,并不够分量。
心下有数后,叶渡渊从腰间扯下一个对牌,递了过去,“要是有事去城里御史府,拿这块牌子,门房会带你来见我,我若不在就去城外军营,说找叶将军,多的不必提。”
御史府,叶将军。
秦氏被这几个字砸昏了头,只是凭着本能伸出双手去接,木牌落到手里才想起一些平日里听到的闲言碎语。
控制不住自己跌坐在院中的石椅上,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能有接近勋贵的机会,吓都吓得半死,秦氏捧着牌子的手止不住颤抖,想问什么也不敢开口。
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叶渡渊却并没有屈尊低头,语气很平但不冷,已经是看在岑溪的份上尽可能亲和,“只要你足够尽心,该你的好处不会少。”
太好说话反而不方便拿捏,有距离感才好控制。
叶渡渊丢下这句话让人自己消化,转身出了院门。
听着脚步声消失,意识到人已经走远,秦氏才找回失去的声音,拍着胸口给自己放松,嘴里还念叨着,“天爷啊。”
街坊间多流传叶家这位小将军骁勇嗜战,刀下亡灵不可尽数,为人更是冷血,真真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更有甚者说他狼子野心,早晚要做这倾覆天下,霍乱江山的罪人。
和这样的人物沾上边,秦氏这样的农家妇瞬间就慌得六神无主,跌跌撞撞地回家与夫君商议。
叶渡渊上马并未直接回御史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外军营,翻身下马后直奔演武场,挑了杆顺手的枪,点了几个将领,操练一番。
“主上何时来的。”
木槿生听人禀报,匆匆赶来,又特意站在场外看了一会儿,叶渡渊在演武场上才是最雄姿英发的。
“有一会儿了,瞧着心情不好,压着几位将军教训了许久,不太像点到即止。”
难得有主帅动手的时候,围观者甚众,叶渡渊也并不阻止。
让军中这些年轻一辈有目标,有激励对象,是件好事。
火气确实不是一般的大。
木槿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就更不会去劝阻,只是旁观等他自我消解。
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叶渡渊握拳活动了一下手腕,听到骨骼拧动的声音,才挥手示意到此为止。
离开前留下一句,“你们继续,今日胜者另行有赏。”
这么看,心情也不算差。
从人群中默默退出,木槿生跟上他的步伐,将提前备好的水囊递了过去,里面的水温度刚刚好,非常适宜。
叶渡渊接过灌了两口,水珠混着汗珠顺着侧脸往下滑,经过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最后隐没在衣领里。
小麦色的肌肤在晨光里格外英气,消耗过精力的他看上去更精神了。
也难怪,他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和意中人相拥而眠自然也少不了看得到吃不着的煎熬,可不就是一腔邪火憋得慌,不发不快。
叶渡渊抬袖,随手擦去身上的汗水,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叮嘱道,“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昨夜我是宿在营中的。”
九福之前有句话并不完全是在骗楚云峥,他与木槿生关系确实不错,至少这位军师他是信任的。
察觉到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木槿生眉心微皱,但面上不显,从容应下,“好。”
几案上的军报分类成摞,木槿生只负责归类,批阅还得叶渡渊亲自来,这几日落下不少。
原以为他是情绪上未能平复,想躲几日,如今看来倒是不像。
“最近后辽和夷族有异动吗?”
叶渡渊翻阅着边境诸城守将写的近况,倒是没什么大事,都很安宁。
没有听到回应,抬头看到一向严谨认真的人竟然在出神,一本折子贴面丢过去,擦过发丝,唤醒了木槿生游离的心思。
猛然回神,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文书,重新放回案上,好脾气地道歉,“对不住,主上刚刚说了什么?”
无心责难他,叶渡渊重复了一遍问题。
“后辽一直蠢蠢欲动,屡屡犯边,但都是小打小闹,构不成威胁。依某拙见,耶律璟一直在观望主上您和云京的动向,想要坐山观虎斗,又或者是肖想渔翁之利。”
三年前,后辽被永安侯连下五城,被打得节节败退,险些连王都都守不住。而今年夏,辽王耶律鹤山因旧伤逝世,而今王座上坐的便是年轻的王,耶律璟。
“蛮夷庶子,倒是敢想。巡防不可懈怠,重要的关隘适当增兵。”
叶渡渊轻嗤一声,并不将这份威胁放在心上,但也不会掉以轻心。
并不是他要替灵帝守这江山,而是当年他父兄守下的疆土,一寸他都不会让。
叶氏英魂盘旋在这北境的风里,便是要料理昏君,也不会让外族有可趁之机。
处理这些事,木槿生绝对信得过。
“夷族呢?”
比起一直贼心不死的后辽,叶渡渊更关心这域外小国的动向。
因为当年,和灵帝勾结的就是夷族,害死他兄长在先,构陷他父帅在后。
谢铎有罪,夷族也不无辜,若说仇怨,谁都躲不过。
提到这个,木槿生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大抵也是觉得荒谬。
他走到叶渡渊的身侧,从一堆最不起眼的文书里抽出一封信笺,放到桌子中间,“夷族,给主上您,寄了一封信。”
又是信!
这两样叠加在一起只会让叶渡渊感到无可遏制的烦躁。
目光落到微微泛黄的信纸上,在情绪和理智博弈之后,还是选择拆开看看里面究竟能写点什么。
越看叶渡渊越觉得可笑,一个只知道摇尾乞怜的墙头草,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满纸的奉承和谄媚,叶渡渊把信纸团起来丢到一边,抬头带着笑意问,“你觉得半个月的时间,够我攻下那个弹丸小国吗?”
听起来像是戏言,但看着他的眼睛,木槿生知道他是认真的,而且也不是要征询自己的意见。
喜欢挑战和刺激,沉静外表下有他读不懂的偏执。
木槿生一直觉得他所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叶渡渊,但这人真正的模样又没人能窥见,至少他不能。
“急行军,不计代价的话,半月足矣。”
这是叶渡渊想要的答案,那木槿生就如他所愿。
“好,那你看好路线,定好计划,半月后整军,争取除夕夜前能归家。”
敲定好这件事,叶渡渊就像谈论气候一样稀松平常,可见外人传他嗜血喜战,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还有事要说?”
见他站着没动,叶渡渊又分了些目光给他。
“狱里还关着一个人,这么久主上都没顾得上管,我想问问该怎么处理。”
这人自然就是先前与灵帝一战,叶渡渊亲自擒回来的先锋——林煜了。
倒是把他忘了。
木槿生不提,叶渡渊是完全将这个人抛诸脑后了。
按照常理,两军交战,不斩降将,既是俘虏,若是有能力又真心归降,那也能用。
“你看着处置吧。”
这些他不放在心上的人和事,怎样都好,处理完手上的事,还得回府一趟。
时间上,总觉得不够宽裕。
“林煜的父亲,是死在平城之战,何将军手里的。”
这倒是隔着杀父之仇,那再有能力也用不得,“那就杀了。”
在这件事上,叶渡渊格外冷酷,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好。”
将能扔给木槿生决策的事都抛出去,叶渡渊抽空回去给徐氏请了个安,最意外的是徐氏竟让他若是无事,不必天天回来。
男儿当以大业为主,平日里就是宿在营中也无妨。
这倒是与他行了方便。
天色渐暗,楚云峥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看枯树,估摸着时辰,那人当是不会来了。
“怎么又在院子里坐着,风寒不想好了!”
第36章
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 配上那爽朗的笑容,楚云峥一时看花了眼,等人走到面前才回神。
“这个时辰, 怎么还过来, 来回跑也不嫌折腾。”
近看才瞧出叶渡渊眉眼间的疲惫,他自是万分心疼。
写在脸上的情绪太好懂,叶渡渊故意逗他, “你若不想我来,那明日便不来了。”
“行啊,正好我带九福出去转转。”
不入他挖好的陷阱,楚云峥应对自如。
“无情。”
叶渡渊笑着从怀里掏出捂了一路的糖炒栗子, 还是热的。
九福这段时间空了就去街上闲逛,立誓不错过任何一个美食, 他推荐的味道不会差,而楚云峥恰恰喜欢甜的。
拿出来也没放他手上, 叶渡渊用另一只手贴他的颈侧去感受温度, 低热和正常体温的界限有些模糊, 他认真试了好久都没得出一个结论,“不烧了吗?”
“不烧了。”楚云峥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住,“进去坐吧。”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叶渡渊一踏进去就被热气逼得想往后退,他其实一向耐寒, 不耐热。
今日大概是九福听了和梧的建议, 要给楚云峥捂捂汗,炭火加的格外多。
余光瞥到他额角渗出的汗,楚云峥拿过炭盆旁边提前备好的沙土准备往上盖,压一压火苗, 但还没动就被拦住,“不用,我不热。”
手指从他额前划过,指尖的晶莹在烛火下格外明显,楚云峥把手抬到他眼前,“没有说服力啊,叶将军。”
握住他的手指,“你也不嫌脏。”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叶渡渊把栗子放到桌上,张开手就站到楚云峥面前,“那是有点热,你帮我宽衣。”
这是吃准了他不会拒绝,楚云峥也确实如他的意,取下他披在身上的大氅放到一边,手指又开始解外袍,把最外面这件也脱掉,应该就不热了。
叶渡渊全程带着笑意看他,任由他把自己剥干净。
但楚云峥只脱了两件就拍拍他的肩,“好了,等会儿该觉得冷了。”
而后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凑近闻了闻,“贴身的衣物没换吗?”
“没顾上。”
猛然想起什么,叶渡渊抬手也闻了一下自己,早上没少出汗,闷了一天,怎么会没味道呢。
耳根罕见爬上一抹红,他后撤两步拉开距离,欲盖弥彰道,“我去沐浴。”
没等他慌乱的脚步迈出去,楚云峥就挡在他面前,有些无奈,“急什么,换洗衣物不拿,等会儿光着出来吗?”
“没带。”
之前没想过会在这里留宿,自然是什么都没准备。
“那就先穿我的。”
先前在街上买了不少,还有很多都是只过了一遍水,新的。
把人带到衣柜前,楚云峥让他自己挑。
打开衣柜门,看到大半纯白的衣物,叶渡渊微怔,这几日是他忽略了,倒是没关注,岑溪何时喜欢淡色了。
想到那就要问出口,他偏头看向靠在桌边的楚云峥,提起一件白色的外衫到胸前比划了一下,“三年不见,你的偏好变了不少。”
眸光落到那件衣衫上,楚云峥知道他在说什么,笑容变得很淡,也没有敷衍过去,而是直白地道,“难道不是你更喜欢淡色吗?”
他这话一出,叶渡渊听了都有些懵。
自己更喜欢淡色?
这绝对是无稽之谈,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他明明都更偏向赤玄两色,大气尊贵。青白二色适合那些成日吟诗作对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不可能,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淡色了。”
这话叶渡渊说来是一点都不心虚,因为他确实不喜欢。
闻言楚云峥的脸色更冷了,不喜欢还能夸出口,看来确实是很欣赏了。
敏锐地察觉出对方情绪不对,叶渡渊放下手里的衣衫凑过去,“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楚云峥忽然又觉得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小心眼了,一点都不像他了。
罢了,喜不喜欢也都不重要了,至少他感受到的爱意都不是假的。
“没有,你去沐浴吧。”
见他不想多谈,叶渡渊也不勉强,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等改日去盘问九福,看看能不能窥见一些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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