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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不动私刑,但战场上受的伤无人去管就会慢慢溃烂,日渐严重。
“跪下。”
身后的兵卒在他肩上施力,要他明白,战俘有战俘的自觉,断没有和我军主帅站着说话的资格。
可即便是做阶下囚,林煜也始终将背脊挺直,勉力站着,不肯低头。
倒是个有骨气的。
叶渡渊冷眼看他扛着,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拦下兵士抬脚要踹人腘窝的动作,挥手让他们都先退下,“军师也先出去吧,我有些事要同这位林将军,单独聊聊。”
除了楚云峥,从前审人的时候叶渡渊从不避着他,这倒是第二个例外了。
闲人散尽,叶渡渊站起身,朝林煜走去,只在半米距离外站定,低头看他。
“林启之,是你爹?”
叶渡渊其实并不会刻意去记败军之将的名字,但见林煜之前他刻意去看了。
情绪不被挑起,怎么能窥见故作冷静背后的东西。
果然,原本打定主意要保持沉默的人猛然抬头,眼里的恨意浓烈到化不开。
可叶渡渊见了非但不退还逼近两步,“战场之上,死生天定,你也是为将者,不应当不懂。”
可理智懂得和情感接受是两回事,叶渡渊就是因为太懂,才知道戳哪里最痛。
第38章
“是啊, 马革裹尸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惜了,安平王没那个机会。”
林煜眼底的恨意化作嘲讽, 互相捅刀那就比谁更狠了。
当胸一脚把人踹倒, 叶渡渊半蹲下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拎起,动作粗暴且无情。
他不舍得对岑溪做的,还能不舍得对这样一个外人吗。
“想求死不必那么麻烦。”
匕首的锋芒闪过, 刀尖透过肩胛骨,血色蔓延,呻吟声被死死卡在喉间,叶渡渊的手还再不断用力, 面无表情地看他挣扎。
先礼后兵果然还是不适合他。
血沫被呛咳出来,叶渡渊侧身不想沾上, 把人丢到一边,冷眼垂眸。
“楚云峥, 还活着吗?”
林煜伏在地上喘息, 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他很好奇, 同样与叶渡渊隔着杀父之仇的楚指挥使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们之间,不是有旧便是有仇了。
心下有了计较,叶渡渊压下心口的情绪, 很冷淡地吐出了两个字,“死了。”
听见这两个字, 林煜原本有些失焦的瞳孔慢慢凝实, 而后带着沙哑的笑声响起,即便带着血沫都抵挡不住他的笑意。
等笑够了才停下来,随着血液的大量流失,林煜的面庞上透出惨白, 可眼眸却格外明亮,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快意,“是你杀的吗?”
叶渡渊没有接话,可这像极了默认,他想看看这癫狂的笑意之后是什么意思。
林煜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狼狈,真是熟悉啊。
“好久没有这么不体面了,上一次,好像还是三年前。”
他用怀旧的语气,试图将叶渡渊也拉回那个他记忆中的冬日。
“你知道是谁能把我逼到这种境地吗?”或许本就没想听叶渡渊的答案,他兀自继续道,“是楚云峥,云京最风头无两的指挥使大人。”
“可是他也没能从我手上讨到便宜。”话说一半,他等叶渡渊来问。
可叶渡渊藏住心底最难以遏制的冲动,冷静地看向他,并不再被情绪干扰。
他的目的是激怒自己,那么后面的话就一定会说。
眩晕感袭来,林煜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比起吊对方的胃口,他更想看眼前这个人撕裂冷静的外衣,露出悔恨的模样。
事到如今,死不足惧,但能在死前给叶渡渊找不痛快,也值得。
“你能想象吗,一向不拿正眼看人的楚指挥使,像蛆虫一样满身是血的在地上爬,哦,对了,他右手的手筋是我挑断的,而他最出挑的就是那一手剑术。”
这是想激怒他,以求速死。
可他描述的场景在叶渡渊的脑海中闪过,情绪的阈值被引爆,刀尖抵住林煜的手腕一划,伤可见骨。
伤他者,必得偿还。
痛到麻木,林煜的面上已经没了大幅度的表情,但恶意并未消散,他还要火上浇油,“他,呵,他是想要爬去救你的,哈哈哈哈,不值得啊,不值得。”
从这些零碎的言语中,叶渡渊能够拼凑出一个楚云峥从不曾说出口的真相。
岑溪这个人,永远都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是不留余地。对他的那份真心也不愿意拿出来当做筹码,做了什么也不会邀功。
就是个傻子!
“来人,押下去给他止血,再派人日夜看守,他若轻易死了,整个刑房,一人一百军棍。”
“是。”
满地的血迹落在地面上腥气四溢,沉淀后的暗色更是阴郁。
心头酸酸的像是被什么塞满,情绪达到顶峰之后,叶渡渊反而有些不敢见楚云峥。
就像近乡情怯,那些欲言又止的掩饰也得到了答案。
他们不过都是在自以为是的为对方好。
叶渡渊走后,木槿生亲自打了一盆水,一点一点冲刷掉大帐里那些蔓延的血色,仿佛这样就能同时抹掉某些人在他心上留下的阴影。
“少将军。”
有些时日没在主院看到这位主子了,季嬷嬷远远瞧见就叫出了声。
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夫人心里别提有多惦记了,只是顾忌太多,不能说出口。
叶渡渊应声止步,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嬷嬷,您让人备膳,我陪阿娘用个膳再走。”
正好他也需要冷静冷静,陪徐氏用膳也是尽孝。
再次坐到一张桌子上,气氛多了从前所没有的凝滞,不是生疏,但无形间好像有道看不见的槛。
他爱岑溪也爱阿娘,可又瞒着阿娘去……
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碟中没有刺的鱼肉,叶渡渊心底烦躁得慌。
筷子打到手上发出声响,叶渡渊和徐氏同时一愣,还是徐氏先稳住说了句,“这么大人了,礼仪越学越回去了。”
这种训诫像极了儿时,冲淡了那股冷淡。
叶渡渊顺势笑开,连声认错,渐渐破冰,有了聊日常的契机。
看着儿子的神态,徐氏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放松,瞧着像是不囿于过去了,是个好兆头。
那就让她再推一把,彻底帮他拔了这根刺。
任何人或是事物都不会无可替代,得不到的或许短时间内会悸动不安,但时间总会冲淡。
“阿渊,先前阿娘祈求你能平安归来,去城外香山寺祝祷,如今应验了,明日你去替阿娘还个愿,以示心诚。”
若放在平日,叶渡渊这种手中沾血,自认罪业不浅的人,不会轻易踏入佛寺,一是不信,再就是不当。
可如今,他也有了想要求神佛才能留住的人,信与不信都是念想,他愿做佛前匍匐的信徒。
“好,明日我一早就去。”
烧香拜佛,一向是宜早不宜迟,徐氏满意点头,但这还不够。
“对了,你莫要自己一个人去,阿娘以前见过你军营里有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看着就有慧根,你带上他一起去。”
徐氏常年礼佛,看人很准,也有自己信奉的一套,叶渡渊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
多一人少一人于他而言没区别,若是这样就能让徐氏高兴的话,也无妨。
这一夜,叶渡渊是准备宿在城主府的,但心绪太乱,忘了着人去告诉楚云峥一声。
“公子,夜深了,主子可能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您先睡下,不必多等。”
九福看着坐在窗前望月思人的楚云峥,边铺床边开解道。
主子不知从何处猎来的兽皮,请人裁了条毯子,今日才送来,他给铺上看看能不能再保暖些。
“嗯。”楚云峥应了还不忘解释一句,“没在等他。”
只是这两日每晚能见,拉高了他的期待,突然瞧不见人,有些不习惯罢了。
走到床榻边坐下,这才看到新铺的皮子,楚云峥伸手摸了摸就知道这是上好的皮料,出自猛兽,极为难得。
见他注意到,九福自然是想方设法的夸,看到这位主露出一丝笑意才放松。
现在这位楚大人就是他家主子的心头宝,但凡磕着碰着都不得了,有先前把人气吐血的例子在,九福是最关注他情绪起伏的人了。
楚云峥要是知道这小子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会不会气吐血不知道,但一定会被他气笑。
他何时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只是遇上叶渡渊的事有些情绪上头,难以克制罢了。
睡在柔软温暖的卧榻之上,明明之前也都是自己一个人,现如今倒是生出孤枕难眠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来越不像他。
人果然容易得陇望蜀,获得过暖意就回不去严寒,就像楚云峥即便一次次怀疑自己,都舍不得把叶渡渊推开。
可孤枕无眠,迟迟入不了梦乡的又何止他一人。
头顶上的瓦片不知道第几次被拨弄得哐哐作响,和梧每次有点睡意都被搅和的一干二净。
没人敢在御史府做梁上君子,那这双既不安分又惹人生厌的脚到底属于谁就不言而喻了。
和梧一把掀开被褥,披上外衣,怒气冲冲地走到中庭,果然一抬头就看到了某个不知发什么病的人在对月独酌。
夜深人静,他想骂都不能大声。
好在叶渡渊自己低头看到了他,还颇为潇洒地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酒壶,“一起上来喝一口?”
酒,和梧没有很想喝,但人他是真的想骂。
一天到晚霍霍人,找他看病就算了,怎么睡不着也来。
环顾四周没看到梯子,想也知道叶渡渊是怎么上去,和梧捞了捞袖子,给他丢下一句,“等着。”
就自去寻梯子了,毕竟他可不会飞檐走壁。
费了半天劲才上了房顶,也瞧清了其上跨坐着仰头灌酒的叶渡渊,小心翼翼地踩着感觉极不牢固的瓦片,和梧也坐他边上去。
在能够到的距离,一把抢过那酒壶,晃了晃,里面应当还剩一小半。
“又怎么了,祖宗。”叶渡渊和九福这对主仆,才真是和梧的劫难,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忽然想到某种可能,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该不会是……”
刚起头叶渡渊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打断,“没有,他好着呢。”
这种不吉利的念头,连想都不能想。
不是那人又出了什么要命的事情就还好,就还能挽救。
反正也被他吵得没有睡意了,和梧也灌了两口,刚入喉就被辣得皱眉,大晚上喝这么烈的酒做什么,真不准备睡了?
“所以,出什么事了。”
问出这话的时候,和梧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心平气和,也是练出来了。
叶渡渊躺下又是一阵瓦片声,他用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寂静无星的天空,“我心里难受。”
这些负面情绪他不想带给岑溪。
“嗯,说点我看不出来的。”
过去三年叶渡渊反常的时刻都没最近一个月多,果然情爱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碰不得啊,碰不得!
第39章
“他爱我, 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叶渡渊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才会更乱。
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给岑溪的爱究竟能不能做到无条件的偏袒, 可对方却十几年如一日的炽热。
当这种隐秘的情感被挑破, 暴露在天光之下,展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叶渡渊才会慌乱, 才会害怕亏欠。
这是什么少年心事!
给和梧听得一头雾水,难道是想和他这个连意中人都没有的来炫耀不成。
“所以呢,这不是好事吗,你应该高兴啊。”
但转念一想好像又能明白, 平日里叶渡渊表现地太过独当一面,他都快忘了这也不过就是个才十八九岁的男儿。
虽说在这个年岁娶妻生子的不在少数, 但叶渡渊先前一心扑在北境的军务,扑在父兄的仇怨上, 后来这一颗心又完完整整地栽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困惑也正常。
算了, 不和他计较了, 闹半天这良师益友的角色还得自己来扮演。
屋顶的风夹着雪花,直往人脖颈里钻,和梧不想陪他疯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再说吧, 你别冻病了再传染给那位。”
他知道说自己冷, 这崽子绝对不为所动,也就他那心尖儿好使。
果然叶渡渊连一秒犹豫都没有,脚尖轻点,再转眼人就安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要不是打不过, 和梧都想给叶渡渊套个麻袋收拾一顿,太招人恨了。
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在风雪中别有韵味,是香的又是清苦的,像极了楚云峥给他的感觉。
不等和梧慢慢爬下来,叶渡渊自己登堂入室,推门进去就往桌边坐,眼神被桌子上的书籍所吸引。
南疆蛊术。
随手翻了翻,里面不是蝎子就是蛇虫,画的倒是传神。
和梧好不容易慢吞吞挪进门,一眼就看见他在翻这书,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书按住,还没看两眼就被中断,叶渡渊疑惑地望向和梧。
察觉到他的惊慌,直觉有些不对。
从他的手里把书抽走,和梧故作镇定地把它扔远,“这个我是睡不着,研究着玩儿的,自古擅医者也擅毒,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精进的可能,增加涉猎范围。”
从知道楚云峥身上中的是蛊的那一刻起,和梧就在研究了,以他的天分,说不定真有能研究明白的一天。
虽然觉得他有些奇怪,但叶渡渊的心思不在这件事上,点了点头就由着他敷衍过去了。
私心里,他拿和梧当兄长看,自然是知无不言,两人就这么点灯对坐,聊到了天快蒙蒙亮。
和梧从他俩的儿时听起,边听边打盹,眼睛都熬红了,主旨无非是他打小就对我很好,而我也很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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