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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和梧只问了叶渡渊一句,“你爱他吗?”
一个大男人天天把情爱挂在嘴边,成何体统,可这一刻叶渡渊毫不犹豫地回答,“爱。”
和梧拍板,把人拉起来就往外推,关上门前丢下一句,“既然爱,那就继续排除万难,别在这儿想些有的没的,你给他同等的爱就不会存在亏欠。现在,走,我要就寝了。”
真是上了年纪,他才二十有五就已经不能理解叶渡渊的想法了。
被扫地出门的叶小将军就在那儿干站着,被酒意侵袭的头脑逐渐清醒,懊恼地拍了拍头部,抬脚就踹门口的廊柱,痛感袭来才越发觉得自己在犯蠢。
理智在这一天里彻底崩盘,但有一点他看的很清楚,那就是他确实很爱岑溪,放不下丢不掉的爱。
“将军。”
院子里一直有守夜的小厮,没见着人正靠在门口出神,听到脚步声赶忙站直。
“去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白日礼佛,心诚则灵。
都这个点了,水都得让人去膳房现烧,但主子有令,他们得从。
一共就睡了小半个时辰,刚到卯时,叶渡渊准时睁眼,换上了秦氏一早就着人准备的月白色长衫,配纯色鹤氅,腰间没有任何一样饰品。
衬得他温和不少,完全是陌上公子,翩翩少年。
马车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木槿生就坐在里面闭目养神,车外却站着季嬷嬷。
见人来,给他弯腰行礼,“少将军,夫人怕您不懂佛门规矩,特意叫老奴跟着,免得冲撞了佛祖。”
母亲做事一向谨慎,叶渡渊并不意外,点头表示知道就抬脚上了马车,一掀帘在看到木槿生的时候愣了下,而后才想起昨夜是说过会有人陪他去的。
但,“怎么穿成这样?”
从里到外的配色都和他身上这件如出一辙,除了上面的暗纹,不细看只会觉得是两套一模一样的。
看到叶渡渊穿着的木槿生,眼里也划过一丝讶异,因为这完全不是对方的偏好,而他并不知情,“老夫人昨日差人送来的。”
这样的话就解释得通了。
贴着车帘坐下,叶渡渊并不往里,“季嬷嬷,出发吧。”
背部靠在车壁上放松,叶渡渊忽然想到岑溪那日为何会莫名觉得自己喜欢淡色。
眸光凝聚在木槿生的身上上下打量,他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些虚假的真相。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木槿生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把每道褶皱都拉平整,还是没忍住问,“主上是觉得有何处不妥吗?”
没接他这话,叶渡渊反倒是问他,“你是不是每天都穿白色?”
凭心而论,他真没注意过下属穿什么,不至于专断到这种程度。
木槿生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点头,“是,素色清雅,我尤其偏爱。”
原来是这样!
叶渡渊一点点抽丝剥茧,试图还原岑溪所看到的视角。
日日跟在我身边的人着素色,而我……而我没说过这好看啊,他是怎么吃上飞醋的。
无奈地捏上眉心,宿醉又未眠的报应找上门来,额角格外的痛。
缺了一环,但脑海中闪过九福的身影,叶渡渊一下子就梳理明白了。
好,这小子这个月的月银没了。
回去就得把那衣橱里所有素色的衣衫都处理了,再好好向岑溪解释,省得惹出这些没必要的误会,平白让人心烦。
“少将军,木先生,夫人有替二位准备早膳,在车上的食盒里。”
季嬷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格外清晰。
“好,知道了。”
叶渡渊伸手捞过那个木盒,取下盒盖就看到摆放格外整齐的糖糕,是母亲亲手做的那种,可惜,从那一日起,他就不爱,甚至不再能吃这样小食了。
把食盒推过去,“你吃吧,我还不饿。”
主上不食,下属自然也不该先用。
木槿生拿过盒盖把木盒还原,“我也不饿。”
那盒糕点就被放在马车的角落里,慢慢被冻硬,一直到寺门口都没人再碰过,或许就像徐氏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一样,注定落不到实处。
香山寺坐落在静香山脚下,距离楚云峥现在住的村子,快马加鞭大概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寺门头上的匾额有着古朴的苍凉感,遒劲的笔触沉淀了岁月的铅华。
虽然地处偏僻,但人声鼎沸,信者甚众。
叶渡渊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忽然有种格格不入的错觉,就像他之前感受到的那样,众生皆苦,求诉无门,才会将希望寄托在神佛之上。
“叶将军。”
身披袈裟的老和尚身边带着一个小沙弥,对着他双手合十行礼。
徐氏上一次来捐的香火钱,够寺里两三年的开支,所以她用以求平安的画像,静安法师记得格外清楚。
叶渡渊颔首回礼,落后寺中师傅半步,跨过寺门,在路过记功德的几案前,放下一袋金子,在功德簿上提笔写下楚岑溪三个字。
墨色正浓,微微晕染开来,走在前面的人回首等他,而叶渡渊就看着墨迹一点点风干,而后才将笔递回去,学着先前静安师傅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木槿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大殿的佛像面容慈和,带着普度众生的气度,低眉的模样仿佛在悲悯身处无边苦海的信徒。
香案前放着三个蒲团,叶渡渊点了香,敬神明佛祖,替徐氏还愿,但在那之后还是长跪在佛前,闭眸在心中默念,似有所求。
木槿生也跪在他身侧,但心里乱的很,良禽择木,最初他是看中了叶氏,想赌一个锦绣前程,可有些情感渐渐脱离理智,变得不可控制。
静安法师阅人无数,自然知道来这儿有所求的都逃不过嗔痴怨念苦,他从一侧走到叶渡渊身边,弯下腰,“施主若是得空,可以到后院禅房,与老衲一叙。”
睁开眼看到飘飞的香灰,叶渡渊点了点头,“好,有劳师傅了。”
“施主客气。”
在禅房坐定,静安法师让小沙弥给叶渡渊端来一碗素面,上面飘着葱白,他伸手示意,让人尝尝看。
“食不果腹是最浅的苦,施主有话可以等会儿再说。”
话说到这份上,叶渡渊拿起木筷挑了几缕送入口中,味道很淡,几乎就是食材最原始的味道,和好吃不沾边。
他有话要问,三两口吃完,不再耽误。
“施主有想问的,问吧。”
“其实,我不信神佛。”
叶渡渊看向那因为苍老而有些浑浊的眸子,顺着心意道了这一句。
而静安法师看起来并不意外,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的人,所信赖和倚仗的只能是手里最有力的刀刃,这不奇怪。
“可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意味着你想寻求寄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想求想问的是什么了。”
第40章
“大师知我有所求?”
“能看出来。”
静安法师循循善诱, 试图去引导面前这个心防很高的青年。
“是,我想求一人平安,若他能百岁无忧, 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满床鲜红的血沫, 冰凉的触感,是叶渡渊在梦中都不愿意回顾的场景,即便不想面对, 他也得承认,岑溪的身体出了很大的问题。
而素来有神医美誉的和梧都束手无策。
“你知道佛牌吗?”
静安法师将木质托盘推了过去,上面摆放的正是一块清透非常,质地极佳的玉。
“不知。”
他不问神佛, 不喜饰品,对这些连耳闻都不曾。
“这块玉曾经供奉在佛祖面前日日受香火温养, 时至今日,刚好三年整。玉器有灵, 用它雕刻观音像, 所思所念便能得到庇佑。它与施主也算有缘, 今日老衲便做主,将它赠与施主。”
手指轻轻碰在玉璧之上,能感觉到丝丝暖意, 这块也是暖玉。
“但有一点,心诚则灵, 你心有所愿那便不能假手他人, 每一刀都得亲自来。”
“好,我记下了。”
明明原来最不信这些的叶渡渊,却将这块玉收到离心口最近的地方贴身放置,避免任何磕碰。
他们在禅房内悟道, 木槿生就坐在院里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下,看风中红绸翻飞,小沙弥托着脑袋看他,眼里有些疑惑。
“小师傅是有话要说吗?”
木槿生从托盘里拿了一个洗净的桃子递过去,言语间很是温和。
小沙弥法号圆通,是香山寺最有慧根的孩子,早早就被住持带在身边教养,那双眼睛能看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接过桃子啃了一口,被酸的眉头紧锁,整张脸都皱巴巴的,这个时节果然不对。
“没有,没有不高兴。”
木槿生并不知这个孩子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习惯了隐藏情绪。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圆通摇了摇光秃秃的小脑袋,走之前丢下一句,“强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心事被戳中,木槿生愣在原地,久久无声。
虽说已到午膳时间,叶渡渊却婉拒了静安法师留他们用素斋的邀请,直言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叨扰。
他本想快马加鞭回去找岑溪,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都好。
可季嬷嬷却道,“少将军,夫人定了一桌席面,您总不该一再推拒。”
早上剩下的糕点还在马车上放着,一点都没动,叶渡渊确实不能再拒绝,“好。”
徐氏定的地方离香山寺不远,却又人迹罕至。
“城外竟还有这样的清幽之地。”
北境严寒荒芜,草木不丰,在这个时节还能在一处同时看到花鸟虫鱼,青草违背自然规律的疯长,实在是奇迹。
“木先生有所不知,此处庄园隶属徐氏,建了有两年,所有布景园艺都是遍寻大齐最好的工匠,名贵珍稀的草木也都是后期移栽,此地风景远非他处可比。”
当初徐氏家主怜惜妹妹丧夫,特意掷重金造了个供她放松寻欢的园子。
“你是说这个园子,是舅父的?”
看着满眼生机的花园和池中嬉戏的锦鲤,叶渡渊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冬日凋敝,村落苦寒,这里或许会更适合岑溪养病。
得到季嬷嬷肯定的回答,叶渡渊心下也有了计较。
徐氏庄园从管事到小厮,个个都是自己人,能呈到叶渡渊面前的膳食说是满汉全席都不为过。
可叶渡渊最近陪楚云峥吃清粥小菜也习惯了,再加上晨时那碗素面和静安法师的话,给了他不少触动。
“不用这么铺张,城外食不果腹的百姓不在少数,从明日起,让人去各处村落,流民聚集之地发放粮食,帮他们过冬。”
就当是积德了!
“主上仁爱,实乃百姓之福。”
木槿生本来觉得这两年的叶渡渊越来越没有人情味,心里都被战事和仇怨填满,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这样的夸赞,他受之有愧,但不必同外人多言。
与旁人一道用膳,叶渡渊向来能做到食不言,餐桌之上,连木箸碰到瓷碗的声音都没有,一切都很安静,季嬷嬷偶尔替他添上几筷子菜。
最后上了两杯果饮,说是庄子里的果树结的果,调了杯甜饮子来给他们尝尝,酸酸甜甜也好开胃。
果饮里加了天然香料,味道格外清甜,叶渡渊喝了一杯,甚至萌生了让人用水壶装一份带回去给岑溪尝尝的念头。
他那般偏爱甜食,肯定合他心意。
但话语还未脱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燥热感自心底升腾,明明刚饮完一整杯水,此刻却格外渴望水源,呼吸之间如同火炉,可不必添炭火都能蓬勃自燃。
抬眼看向对面的木槿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是面色潮红,汗液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撕扯着素白的衣领,好像这样就能缓解热意。
果饮里有药,还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虎狼之药。
叶渡渊瞬间反应过来,想让季嬷嬷去找医者,却在对上眼神的那一刻察觉到了不对。
她的神色太过平静,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季嬷嬷下一步的言行也印证了这一点。
倒退着往后走,季嬷嬷出了门还落了锁,到了门外才留下一句,“少将军,夫人也是为您好,庄子上的人老奴都遣散了,不会有人打扰,知道您是武将,这间屋子的门窗都加固过,您不必白费力气。”
怕他不明白,还多说了一句,“您只是因为阅历太少才会觉得难熬,经历多了就会发现没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
原来是早就想好了要给他设局,还试图抹掉岑溪在他心里的位置。
又是为他好,简直可笑!
身后扑来一人,身体紧紧相贴,那只陌生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慢慢滑到腰封,在碰到的瞬间又被大力攥住。
叶渡渊转身单手把人抵在墙上,拉开身体的距离,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警告,“木槿生,你给本帅冷静点。”
虽然动不了,但木槿生的眼神逐渐迷离,心底的欲望从理智中挣脱出来,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扑进叶渡渊的怀里,唇瓣想去贴合,却被一只大手捂住。
行为被制止,他的眼底透出委屈,可叶渡渊即便憋到眼眶通红都不为所动。
冰凉的茶水兜头泼下,茶叶粘在乌发上略显狼狈,却衬得这玉面郎君愈发勾人。
叶渡渊挪开视线,用装饰的绸布将对方的双手和屋内的立柱紧紧捆在一起,绳结处收紧,手腕都红成一片。
他踉跄着后退,也给自己灌了几大口冷水,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生理性的冲动在疯狂拉锯。
思绪还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阿娘不会是这样不知道分寸的人,尤其不会碰他营中并肩作战的友人。
除非,木槿生知道,且默许。
攥紧手指抓握成拳,叶渡渊一下又一下砸着被拴紧的门,甚至抄起椅凳去砸,可这门就像从外面被钉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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