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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疤,这份代价,都是为他!
虽然能感受到阿渊炽热的爱意,可这些伤痕更像是在昭示着他的无能。做了,却也不能挽回任何。
想藏也只能替自己找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丑。”
这蜿蜒像蜈蚣一样盘踞的疤痕,破坏了原本光洁的手臂。
叶渡渊没有直接安慰他说不丑,而是带着他的手去扒开自己的前襟,露出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离心口半寸之处有个铜钱大小的创口,因年深日久已经结痂,但皮肤上的凸起这辈子都消不掉。
随着衣衫掉落,露出更多纵横交错的伤痕。
叶渡渊也早就不是当初永安公府那个高高在上,不落凡尘的小世子了。
能重掌叶家军,能走到今日,靠的不仅仅是叶承江之子这个名头。
“你会觉得丑吗?”
叶渡渊带着笑意抓住楚云峥的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要问他讨个答案。
把他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自己身上,就不会有那些负面的情绪了。
楚云峥本来纠结的就不是丑不丑,“痛吗?”
时过境迁,伤口都结痂愈合不知多久,自然不会痛了。
可在岑溪面前,叶渡渊怎么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去搏他的心疼,“痛啊,当初总觉得自己会撑不下来,吊着那最后一口气的念想,除了要替父兄报仇,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想问问你,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狠!
当年身先士卒,受这当胸一箭,刻骨的疼痛之后最先想到的还真不是怕死,而是死了就要不到一个答案,他瞑目不了。
又是这段他不曾参与,也无力改变的过往,心口被酸涩感填满,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腔,把那本就不算健康的心脏来回揉搓。
无处宣泄的情绪让他的胃部都跟着一阵阵抽搐,楚云峥推开面前人,偏头干呕两下,却因胃里实在太空,什么都吐不出来。
见他是这样的反应,叶渡渊神色大变,让人靠在自己身上,给他顺着心口,更想回到刚刚,给胡言乱语嘴上没个把门的自己,狠狠甩两个耳光。
边揉着他的心口边安抚,“没事没事,早就不痛了,我这样皮糙肉厚的,没事啊,你别上火。”
楚云峥闭眸缓了一会儿才好了许多,和梧先前就说过,像他这样心脉受损的,最忌讳情绪大幅度的波动,他有尝试克制,但遇到阿渊的事情,就会超出可控范围。
感觉他身上有些凉,叶渡渊抱着他放进温热的水里,让他靠在桶壁上,墨发散在外面,自己则半蹲在浴桶边,拉住他的一只手。
有着热水的浸泡,不适的感觉慢慢消散,楚云峥心口虽然还在闷疼,可到底被压到了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睁眼就看到叶渡渊蹲在身边,身上衣袍乱七八糟地散着,莫名有些可怜。
手指勾了勾想拽他一把,声音还很低弱,“起来。”
不舍得让他用力,叶渡渊麻利起身,因为动作幅度大,衣服更是下滑,这种时候他全然没了逗弄人的心思,自己用力扒拉两下,把它拉好。
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楚云峥没忍住笑了笑,见他开了笑颜,叶渡渊才放心些许。
浴桶是之前叶渡渊亲自去东市挑的,除了牢固以外,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空间足够大,容纳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身边人,楚云峥叹了口气,“进来,一起泡会儿。”
都这样坦诚了,也没有矫情的余地。
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叶渡渊偏头盯着他,楚云峥不想重复,故意不看他。
下一秒水花飞溅,想伸手挡脸都有些来不及。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面前这个手脚都不算老实,还试图往他攀的人,“你是小孩子吗?”
探到他的底线,知道他会忍让,就得寸进尺。
但叶渡渊也不舍得真做什么,就是从背后抱住他,给他……捏肩、往他身上淋水。
做尽伺候人的事。
但皂荚味配上点的熏香,真的很好闻,叶渡渊还是没忍住在楚云峥的肩颈处轻轻啃了两下,留下红色的印记。
然后被坚定地推开,“不许闹了。”
等会儿又收不住。
洗净之后,裹着绒毯坐到桌边,楚云峥拿出和梧先前配的药丸,就水吞下,入口微苦但回甘,温养心脉的,有没有效果另说,至少能求个心安。
见他在吃药,叶渡渊的神情又变得紧张,可仔细观察又发现脸色还好,可能是刚泡完澡,甚至透着些许红润。
“坐。”
楚云峥敲了敲桌面,让某个在旁边站桩的人坐下,省得他还要抬头,累得慌。
明明是他最不喜欢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叶渡渊还是听话坐下,而且没有丝毫不耐烦,耐心地等他问。
楚云峥捏了捏眉心,想问又怕掌握不好分寸,但思及叶渡渊之前那句知无不言,还是问了,“今天是怎么回事,谁能,算计你?”
他问的是谁能,而不是谁要。因为楚云峥很清楚,现在的叶渡渊是叶家军的主帅,心智手段都远胜当年。
况且声名在外,想算计他的总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提到这个,叶渡渊的脸色不免难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觉得徐氏最近真的是魔怔了。
连把人往他床上送这样不成体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若只是歌姬舞女,欢场作乐也就罢了,最多落一句风流。
可挑他身边的人,那就过于出格。
木槿生的能力他是欣赏的,可若掺杂了其他的东西,那就不能留在身边了。
“我阿娘想岔了一些事情,我会同她说清楚,不会再有下次了。”
是解释,但更像是保证。
点到即止,楚云峥不会深究,按下他那想要发誓一般的手指,“知道了,我信你。”
胡闹了一下午,这时候才将将天黑。
徐氏在御史府内也坐立难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生的这个冤家是个什么性子,重情又绝情。
若有可能就是拨云见日,若没可能那就是另一种极端,只怕连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都会受到影响。
只是她得试一次,她决不允许阿渊沉溺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情感里,若是之前,她尚还有妥协的余地,但如今阴阳相隔,便不能再做他想。
“如何?”
看到季嬷嬷露面,徐氏甚至上前迎了两步。
季嬷嬷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胜过万语千言了。
“场面,难堪吗?”
她也不敢奢求更多,只是希望不要闹得太过。
斟酌了一下言语,季嬷嬷委婉道,“少将军让给木先生叫医者,瞧着应当没生出嫌隙。”
可到底有没有,谁都不清楚,毕竟隔得有些远,连表情都看不清。
“他人呢,在军营吗?”
这个点了,还不归家。
“少将军不见了。”
季嬷嬷当时就派人去追,但叶渡渊的马实在太快,没一会儿就被跟丢了,后来她也让小厮去营帐门口等,刚刚来报都说没见到。
徐氏脱力般滑坐到圈椅上,头一次感到无措。
其实季嬷嬷也觉得夫人变得偏执了,但站在她的角度上又觉得无法劝解,只能祈祷少将军的气性别那么大。
可叶渡渊这一次还真就和往常不一样,一连三天都没有露面,既没有去军营也没有回御史府,就在那个小院里和楚云峥腻歪。
待到楚云峥都有些烦他了,和这个臭棋篓子下了一下午的棋,终归是忍无可忍,“你就没有正事要忙吗?”
不是前几日才说要去攻城拔寨,怎么这两天过得这么悠闲!
可叶渡渊一点都没有被嫌弃的自觉,自顾自地给人剥栗子,还找了个茶炉给楚云峥烤橘子吃,“陪你也是正事,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营里目前没有非他不可的事急等着处理,府上他要给母亲一些时间冷静冷静,正好还能留出时间陪陪岑溪,一举多得。
不过这样安逸的生活,终归会被某个特殊的日子打破。
第43章
徐氏这三日也没有派人去找, 因为冬月十九快到了,叶渡渊一定会自己出现。
冬月十八日的清晨,温度骤降, 小院的屋檐上冰棱挂得很长, 透过阳光折射出耀眼的彩色。
大概是心神安定的原因,楚云峥这几日睡得格外沉,梦醒时分身边已经没了人影。
是在院子里荡秋千吧。
之前叶渡渊有想过晨起在院子里舞舞剑, 但动静太大,更兼岑溪原来那般擅长,如今却……
便作罢了。
原本格外耐不住寂寞的人,现在也能安安静静地等爱人睡醒, 若非瞧着楚云峥的睡颜他忍不住想要上手摸一摸,也不用到这冰天雪地里待着。
楚云峥靠在榻上缓了一会儿, 拿过矮凳上温度适宜的糖水,慢慢饮尽, 而后换上前两日叶渡渊亲自上街挑的玄色外衫。
出了房门, 被冷风扑了一脸, 楚云峥没忍住打了一个寒战,抬眸却没看见那个身影。
秋秋蹦蹦跳跳地跑进小院,一个没注意踩到冰面, 摔到地上有些懵,小姑娘咧了咧嘴, 到底没哭, 反而自己拍拍身上粘到的雪,不敢再跑,就是眼角湿湿的,控制不住。
楚云峥快走两步, 半蹲下来拉过孩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伤到骨头后才放低了声音问,“痛不痛,下次慢些走,不着急。”
说完从身上摸出叶渡渊昨日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形状奇怪的糖,递了过去,很快就把小姑娘哄好了。
“呀,楚公子,您可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牙齿都要吃坏了。”
秦氏看见这一幕,笑着说道,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谁对孩子好,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看到秦氏,楚云峥直起身,言语间有歉意,“郑嫂子,前几日他在,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阿渊这个人,秉性不坏,只是这几年性子急了些,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向您道歉。”
听到这话,秦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您这是说哪里的话。其实细细想来,与那些鱼肉乡里,不把咱们百姓当人看的官老爷相比,叶将军已经很好了。”
至少他们如今富足的生活是真的,夫婿不用日日起早贪黑,有时间陪孩子也是真的。
虽然不算多正向的评价,但也不算坏,楚云峥的唇角弯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手指在小孩子白嫩的脸上轻轻刮了刮。
“天越来越冷了,不用老带她来我这儿,别冻着。”
秦氏拿过院里的扫把,把小院的积雪清理一下,“小孩子火气旺,不怕冷的。不过今日都冬月十八,再过十几日就到腊月,咱们北境是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难熬的,楚公子您刚来,过几年就会习惯了。”
听清她的话,楚云峥手里的糖袋落到地上,彩色的糖在雪地上格外明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你刚刚说什么?”
秦氏低头扫雪,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只是回答,“我说您刚来,过几年就会习惯了。”
“不,上一句,你说今日是哪一日。”
“冬月十八啊。”
秦氏疑惑抬头,不明白一个日子怎么还要反复确认,却在看到楚云峥脸上瞬间血色全无,甚至站立不稳的时候,赶紧扔了手里的工具去扶。
冬月十八,短短四个字就像重锤敲在他心间,让他脑袋发懵。
果然这如同偷来一般的生活太过美好,这个日子他怎么敢忘呢。
三年前的冬月十八,叶氏满门被以通敌叛国之罪下狱,翌日,安平王叶承江被鸩杀,“死”在他的手上。
只要一日没人见到活着的安平王,那每年的冬月十九就是忌日。
楚云峥闭上了眼睛,按住心口重重咳了几声,鲜血散在雪地上,心里反而舒服了很多。
即便再想粉饰,存在的事情也始终抹不去。
看到地上的血迹,秦氏吓了一跳,当即就要去请大夫,环顾了一下才发现,不仅叶将军不在,就连那个天天在村子里乱晃,叫九福的小哥,也不在。
“不用,不要喊人。”
楚云峥按住她的手,让她把秋秋抱回去,别吓着孩子,自己则是扶着门框往里走。
看向屋内架子的顶端,叶渡渊一直神神秘秘当做惊喜的宝贝,也不见了。
所以,是给过他爱,却又掩不住最初的恨意,后悔了吗!
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
楚云峥绝望地笑了,不禁想是谢铎用了蛊术吗,不然为什么心口会那么痛,痛到他想把那个部位给剜去。
摸到床榻的边缘,他毫不在意地把自己摔进去,手臂磕到床沿,发出咚的声响,可他却面无表情,仿佛察觉不到任何痛意。
而此刻叶渡渊站在御史府门前,看着提前挂上白帆的匾额,心底是复杂的平静。
没同岑溪说,是不希望他多想,也是不想再一次挑明,他们之间的裂缝可以交给时间去弥合,他不愿把这裂痕越撕越大。
是逃避也是珍惜,珍惜这难能可贵的安宁。
徐氏坐在主院的厅堂,看到叶渡渊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便是一句,“跪下。”
没有任何辩解和言语,叶渡渊撩袍下跪,毫不拖延。
在这两日,无论母亲说什么,都是对的,他绝不会反驳。
看到儿子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徐氏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可言辞还是严厉,“我还以为你忘了快到什么日子,忘记你阿爹了。”
这样的指责太过偏激,叶渡渊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凡看过的人都知道他片刻不敢忘记家仇,忘记父亲的枉死。
“儿子活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诛杀谢铎,为父帅为叶家军洗刷冤屈,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变。”
叶渡渊抬头直视母亲的眼睛,里面满是坦荡。他只是对岑溪抱有私心,并不曾忘记谁才是真正的仇人。
徐氏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敏感多疑,仿佛只有听到阿渊一遍又一遍的保证,才能真正放下心。
确定儿子没有骗她,徐氏的语气才有所缓和,“你先起来吧。今天,咱们回临城,你去祠堂跪着,明日去你父帅坟前祭扫,同他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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