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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年救我的地方。”
也是他们的初遇。
听他这么一说,叶渡渊才仿佛唤醒了经年的记忆。
那一年他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公子,而楚云峥只是庄子上人人可欺的小奴。可惜那时他还小,记忆已然有几分模糊,只依稀记得这个哥哥的眼睛很亮,亮到他想带回家私藏。
“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叶渡渊的面上有几分不自然,但他不会骗阿峥,永远都不会。
但这本就是楚云峥最为期待的答案。
第5章 异姓王
最无力的,能被人轻易碾进泥里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铭记就足够了。
至少在楚云峥的私心里,他希望在叶渡渊面前的自己是站着的,哪怕不够光明。
拨开面前荒芜的杂草,里面还有几间小屋。
这座田庄的上一任主人因获罪下狱,庄子闲置才会至此,后来楚云峥以极低的价格购置,却并未雇人打理。
“为何来此?”
面对这一问询,楚云峥并未答话,只是环住叶渡渊的手腕将他往里带,走到最不起眼的偏房门口才示意他自己推开。
和破落门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棺上鹤纹栩栩如生。
“这里面是……”
叶渡渊心中的答案被楚云峥补全,“是太师的遗骸。”
“那京郊三十里外的是谁?”
“衣冠冢。”
在帝王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一旦暴露便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你……”
察觉出对方没有宣之于口的担忧,楚云峥安抚性地笑了笑,“今上知道。”
只不过不是这般。
“那他为何不干脆予老师风光大葬,还能挽救一下他在天下读书人心中昏聩的模样。”提及此事,叶渡渊仍替记忆中那个如青松般正直的老人家抱不平。
身为帝王却没有容人之量,说是昏君亦不为过。
这明显僭越的话,楚云峥却没有拦,这处庄子附近还算干净,倒是能说几句肺腑之言。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少年,他只是取了一束香递过去,“帝心难测,何必去猜。”
既是昏君,又怎么可能还有良心。
“楚卿,崔恕这样目无君父的不忠之人,死后还能受天下读书人的香火,朕心委实难平,既如此,城郊那处坟茔只葬衣冠,至于人,就毁其尸,扔乱葬岗吧。”
谢铎说这话时凉薄的模样在楚云峥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那时的他没有替一生清正的老太师美言哪怕一个字,只是顺着帝王心意低头回了句,“遵旨。”
但这些不必说给叶渡渊听。
大概是不愿在老师面前说这些,叶渡渊没再多言,恭谨守礼地跪下进香。
师者,父也。崔恕是他的启蒙老师,来送这一程也算是稍有慰藉。
知道楚云峥会妥善处理老师的后事,叶渡渊便不再多问。
月明星稀,乡野的风都格外清新,虽说秋夜寒凉,风霜似刀,他们却还是并排坐在了门槛上,皂靴贴着皂靴,衣角在风中缠绵。
大抵是夜太安静,又或者是忍不下去,叶渡渊还是问出了那句他憋了太久的话。
“一定要做这千夫所指,百姓畏惧的御察司指挥使吗?”
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楚云峥有一瞬间的怔愣,阿渊的话虽轻,但他听得真切,望着对方灼灼的双眸,他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你不希望我做。”
叶渡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这个不字,阿峥是怎么一步一步升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舍不得,舍不得这样好的人只能做罗刹恶鬼一般的存在。
崔恕死在御察司,没人能大张旗鼓地叱责君王无道,那么退而求其次的背后,御察司就是文人墨客口诛笔伐的对象,身为御察司指挥使的楚云峥更是高高竖起的靶子,任人攻讦。
帝王不会护他!
“不,我只是心疼。”
心疼你只能做皇权之下的刀刃,心疼你的身不由己。
温热的手拢住对方冻得微微泛红的耳廓,楚云峥将他环在自己身前,“阿渊,路是自己选的,我本也不是好人。”
所以,不要心疼。
覆上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叶渡渊偏头,和他四目相对,“后辽虽然战事已平,但蛮族仍旧贼心不死,而今依旧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阿峥,你可入我父帅帐下,做收复失地,荡平蛮夷的将军。”
那样千秋之后的史书之中也可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才是他最好的青云路,在这一点上楚云峥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还是坚定地摇头。
永安公是个惜才的人,入他帐下,又有叶渡渊做保,出人头地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踩着叶家的青云梯,就永远没有堂堂正正站在永安公面前说出心里话的资格。
更何况,路走到今日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今上暴虐,但若是为了叶家,他也愿意做一回当车的螳臂。
“夜深了,回去吧。”
这个话题在楚云峥的刻意回避下戛然而止。
或许命运在这一刻就做出了最好的安排。
盛宁五年,十月初一,良辰吉日,永安公大胜还朝,灵帝欲亲率百官于初景门迎接,以示嘉奖。
前一日,帝于太液池垂钓,召楚卿伴驾,帝心不悦。
而踏出宫闱,回府后的楚云峥也第一时间修书一封,让人秘密送给江淮。
不过不管帝王有再多心思,至少在太和殿的洗尘宴上,君臣相得,将遇良主,殿前也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楚云峥本就没在殿上落座,见状便寻了个空闲避了出去。
“我道你一向谨慎,却原来最是胆大妄为,连宫中相见都不避讳,也不怕被贴上太后党的筏子。”
已近冬日,气候严寒,即便如此,江淮还是不忘用一把折扇去营造他的翩翩风度,若非有事共谋,楚云峥高低要批判一句衣冠禽兽。
又是这般声先于人,“你再大些声,等会儿太和殿里就人尽皆知我楚云峥是太后一党了。”
大概是被怼惯了,江淮也不恼,把扇子一合,往手心一敲,请着楚指挥使到了更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你一向只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才找我,长话短说,别真让人撞见了。”
对他,楚云峥也并不墨迹,“昨天今上问了我一个问题。”
“嗯,是什么,能让你这般慌了神。”
“他问我该给永安公什么封赏。”
听到这里江淮也收起了面上的几分玩世不恭,露出严肃的神情。
公侯之上,封无可封,便只有异性王了。但自古帝王又有几人能心甘情愿的给外姓封王,功高震主才是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你担心……不会,崔太傅新丧,朝中文臣已有不小的怨言,若是再拿永安公开刀,无异于是向武将挑衅,聪明人都不会这么做。”
话虽如此,可自帝王要崔恕性命的那天起,楚云峥的心底就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今上确实不是一个蠢人,但他骨子里偏执阴暗到让人心惊。
帝王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尤其是一个完全不计较后果的疯子。
“你的人我塞进户部了,答应我的事别忘记。”
太后一党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是个好的合作伙伴。
楚云峥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江淮一个人愤愤私语,“用完就丢,眼里心里就只有永安公府,干脆你也改姓叶算了。”
宫宴第二日,封王的圣旨就到了,敕封永安公叶承江为安平王,永安公府自这一刻起便是安平王府了。
这也是大齐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异性王,自然象征着无上的荣光。
一切都是这般风平浪静,像极了暴风雨的前夜。
“世子今日倒是没往墙上爬了,要奴才给您找个梯子吗?”九福看着近几日格外老实的少爷,也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三分压抑不住的笑。
当然没笑两声就被蜜饯直直砸中脑袋,发出一声“哎呦”。
“促狭的东西,还笑,爷要是真跑了,老头子的马鞭第一个就招待你。”
这话不假,毕竟主子犯错,奴才遭殃的事儿多了去了。
但叶府不一样,不兴连坐那一套儿,奴才也相对自由,不然也不敢这么和主子大小声。
九福也知道自家少爷没真生气,更是不怕,“才不会,老爷虽是武将,但一向以理服人。”
叶渡渊十指交叉垫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浮云发呆,“你说我爹不许我出门,他这几日又都不在家,是什么意思啊!”
“老爷的心思不是奴才能揣摩的,横竖是为了世子好。”九福倒了一杯热茶奉上,就坐在叶渡渊脚边,陪主子一起看天。
这天上又没神仙,怎也能看得这么入神?
“世子,老爷请您去正院。”
小厮通传的声音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冥想时光。
叶渡渊翻身坐起,“这便来。”
但他人还没走到正院,就听见了几句模糊的争吵,以及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妇人之仁”。
叶渡渊原本还不紧不慢的步伐在原地停了一秒,而后快步走进屋内。
看到屋内情状,悬着的心才稳稳放下。
还好,只是几句口角。
当然他这一进门就用目光上下扫视叶夫人的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慧眼如炬的叶承江,本来脾气就不好的将军更是火冒三丈。
“你小子这是什么眼神,你老子我还会动手不成。”
这么一吼,本来还算冷静的叶夫人立马就不干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就指着新晋安平王,半点不肯饶,“我儿子护着我不应该吗,你几年不回家,一回家就吼儿子,叶老二,这不是你的军营,别把儿子当你手下的兵训。”
第6章 同眠
徐氏平日里温婉端庄,堪称京中这些贵妇人的典范,但关起门来同在外人面前全然是两模两样。
被夫人指着鼻子骂,安平王都不敢如何,至多也就是抱怨两句,“慈母多败儿,你听听他在外面的名声,都是你惯得。”
说到儿子的名声,徐氏有几分心虚,但言语间是半分不让,“爷也是读过书的,怎会不知三人成虎的道理,渊哥儿品行极佳,谁知是糟了谁的妒恨,传这些闲话。”
谁的孩子谁了解,她儿子本来就极好。
“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口,外面谁信,他也不小了,长此以往,他连媳妇儿都娶不上,哪个好人家的女儿能嫁给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也是没想到争着争着,话题能偏到这里来,叶渡渊小声打断,“爹,您放心,我不祸害人家姑娘。”
然后得到了两句异口同声的“闭嘴。”
叶家夫妻二人继续争论,倒是谁也没把儿子的真心话放在心上。
此时的叶渡渊也觉得自己属实有点多虑,爹娘是少年夫妻,一路风风雨雨走到今天,拌拌嘴也是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当然这么多年来,叶将军也从未赢过夫人,只给叶渡渊留了一句,“晚上到我书房来。”就甩袖离去了。
“说不过就躲,叶承江,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老爷和主母争吵,下人们早就有眼色的退避三舍,就连九福都不知道藏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叶渡渊倒了一杯清茶,给母亲奉上。
“您喝口热茶,消消气。”
徐氏接过,抿了一小口,“还是我儿贴心。”
有些话从父亲那儿问不出来,也就只能在母亲这里下手。叶渡渊摩挲着椅子的扶手,试探着开口,“在我进来之前,你们在聊什么,儿能知道吗?”
徐氏闻言,喝茶的动作一顿,神情有些犹豫,但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放下茶盏,开口道,“本来不想让你为这些事儿烦心,但你爹有句话说的不错,你已经不小了,娘也不能什么都护着你。”
“娘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后宅妇人,却也知道盛极必衰的道理。自从你爹被封王之后,娘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也就劝他早些交了兵权,什么爵位封赏都不重要,只要咱们一家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好。”
“但是爹不肯。”
叶渡渊几乎立刻就知道自己父亲的选择。
“是啊,你爹他不肯,却也并非为名利,娘和你爹也过了大半辈子了,知道他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但性子犟,喜欢认死理。他说,戍守边疆,荡平蛮夷,是叶家世世代代的责任,如今边境未平,即便是惹君王猜忌,他也不能轻易放弃。”
听到这里,叶渡渊也明白问题所在,看着徐氏的愁容和眼角氤氲出的一点水色,只能笑着安慰,“没事儿,娘,晚些时候我再去劝劝。”
天光微暗,不见星云,叶渡渊早早就等在书房门口。
一杆银枪破空而来,他敏锐偏头躲过,顺着视线望去,枪尖直入地里,裂砖破土;枪身因着后劲,簌簌而动,震颤不已。
“还不算太废,把枪拔出来,和你爹过两招。”
叶承江站在夜色中的身影格外伟岸,和叶渡渊儿时的记忆重合,让他有些恍惚。
于武之一道,叶渡渊并不算精通,在云都长大的他也不可能娴于弓马,有点武艺,但不多,在父亲面前肯定是不够看的。
双手攥住枪身,提气用力才将其拔出,叶渡渊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后撤半步,“请父亲赐教。”
然后毫无意外地在三招内被撂倒。
“再来。”
如此反复六七次,叶渡渊才大汗淋漓地躺在地上难以起身。
“身体素质太差,但好在还算坚韧。”,叶承江伸手将儿子拉了起来,“年后你随我去军中历练一番。”
“父亲。”
叶渡渊猛地抬头,对上叶承江讳莫如深的眼眸,一双厚重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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