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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父亲,我们只在二十年前有过书信往来,此后再没有过任何联系。谢铎那狗贼拿来构陷他的信笺出自我名义上的夫君祁厌之手。”
“而祁厌,三年前就死于鸩酒。”
她亲自调制,亲眼看着他毒发身亡。
她与祁厌本就是怨偶,彼此磋磨了半辈子,就这样本也能忍,可他非要踩着自己的底线,那就怪不得她心狠了。
“祁厌死后,就只有谢铎了。”
说这句话时,谭衾的眼底有深深的释然。
这二十六年于她而言太漫长了,前二十三年还能靠听着他的事迹勉强度日,后三年就只余替他复仇这么一个念想撑着了。
其实谭衾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不到半年的情谊能这样轻易就困住她的余生,或许是因为求之不得吧!
“那五十只猛兽,原本是我替你给谢铎准备的大礼。如今连驯兽师带凶兽我都可以一并给你。”
她着人驯服了三年,只为有朝一日能踏到云京的土地上,把谢铎那个昏君撕碎成片。
用以告慰亡灵!
“你给我写信,是……”
“是故意想激你,父兄之仇但凡有血性的男儿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而你也确实没有让我失望。
话到这里,便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谭衾拿出独属于夷族大祭司的圣印,单手托住递到叶渡渊面前。
“这个给你,夷族以后臣服于你,大祭司由你来选。”
夷族这么多年偏安一隅,难得安宁,虽然她恨这片困住她的土地,也恨这些如蛆附骨的责任,可最后还是想给她厌恶的一切寻个靠山。
当年就该归顺,不过是一直与叶承江争那一口气。
接下圣印就是接下了夷族的重担,此后夷族的百姓就也是他的臣民,这不单单是攻城掠地。
叶渡渊垂眸深思,回想起出行前的场景,最终选择拿过谭衾手上的印,率领大军正大光明地进入琅郓城。
百姓们闭门不出,只敢从窗中窥伺,虽不知新主是谁,但没有硝烟燃起,没有谁家的夫婿被催着上战场。
总归是好事。
竹晟知道谭衾的想法,一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府邸,遣散所有亲卫,静待人来。
让大军驻扎休整,叶渡渊只身一人跟着谭衾。
“我带你去看看我最引以为傲的兽军吧。”
这三年,谭衾只要闲下来就会到驯兽场,那里是除了祭台她出现最多的地方。
而驯兽场也远比旁人想象中要大许多,每一只凶兽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场地,甚至会让他们互斗来增加战力。
每一个巨大的笼子面前都有一大桶肉食,散发着异香。
叶渡渊本欲从这里入手,自然留心,多问了一句,“它们平日里的吃食有讲究吗?”
只当他是好奇,谭衾给他解释,“有,里面除了有增加嗜血性的药物,还有额外的增味剂,它们除了特意调配的食物,绝不会吃其他东西。”
所以说,他们想从食物下手也并不可行。
他的表情太过外露,还是让谭衾看出了端倪,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拆穿。
“我的兽军,没有弱点,无懈可击。”
后来那些烹饪好已经加了药物的肉被叶渡渊让人焚毁,以免被误食,剩下还干净的就尽数分给连温饱都无法实现的夷族百姓。
至于兽军这种目前克敌制胜的法宝,叶渡渊虽不想用却也没有明着拒绝。
那是谭衾的执念,不该由他来打破。
报父仇是他叶家人的事,叶渡渊不希望其中还掺杂着外族人与父亲的曾经,这会让他觉得对不起阿娘。
让心腹来稳定军心,安排余下事宜,叶渡渊带了一队人马出城,他得去寻岑溪,这两日他的心就没有一刻是放下的。
而耶律璟也快马不停地把楚云峥带回了后辽。
他们回城的消息最早传入后辽宰执萧柯的耳朵里。
“相爷,大汗回来了,还带了一个齐人,二人共乘一骑,耳鬓厮磨,看上去亲密异常。”
萧柯手里拿着一小撮黄米,慢慢地喂着站在矮枝上的鸟雀,“少年心性,回来就行,不必管束。”
“可是,那是个男子,只怕朝臣知道后会有微词。”
君王的后院臣子不该插手,可事关后嗣,就躲不过文官的笔墨。
萧柯喂鸟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才道,“喜欢男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57章
这样也方便他去寻找下一个听话的傀儡, 省得还要斩草除根了!
独属于汗王的宫殿古朴中透着恢弘的大气,缰绳勒过,马匹发出的嘶鸣响彻在空阔的宫闱。
能毫无顾忌在宫里纵马的当然也只有耶律璟一人。
马蹄一直抵到寝宫前的白玉阶才停下, 耶律璟松开缰绳先一步下马, 掌心朝上给人借力。
楚云峥却视而不见,自己跳了下来,软筋散的药效差不多散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必再受制于人了。
耶律璟虽“绑”他来,但全程都没用绳索,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
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些没说出口的意图,耶律璟收回手, 压低声音告诫,“我劝你别想着跑, 更别在宫里乱跑,我不会动你, 萧柯可就不一定了。”
“他和耶律鹤山那个老东西一样, 生平最恨齐人。”
所以连他这个有齐人一半血脉的皇子, 当年都欲除之而后快。
后来不除,也不是因为不想,完全只是除不了。
推开主殿的门, 耶律璟侧身请他先进,“这两日得委屈你, 与我同住了。”
偏殿也是打扫干净的, 若真有心避嫌,大可让楚云峥住偏殿,可耶律璟不,偏偏要和他同住。
生怕这流言蜚语不能传遍宫闱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数九寒冬, 楚云峥总不能睡门口严寒透骨的青石板,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是妥协地跨过了门槛。
主殿中央是一张至少三米的石床,上面铺着一层兽皮,看上去就格外硬,环顾四周,连一张榻都没有。
忘记这件事了,这会儿再让人搬张软塌进来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耶律璟捋了捋袖口,“我可以睡地上,实在不行,房梁也可。”
他确实挺欣赏楚云峥这人的,可既然有事要和叶渡渊谈,那他也不会越界。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天下美人不知凡几,他不拘泥于某一位。
但刺激一下叶渡渊他还是想干的。
真到入夜,气温骤降,楚云峥裹着被褥躺在梆硬的石床上,没有半点睡意。
同一空间里杵着一个外人,即便是困他都不能放任自己入眠。
“睡不着吗?”
耶律璟真把自己挂到了房梁上,双手垫在脑后,翘腿躺着,也亏得平衡够好才不会掉下去。
“你与阿渊究竟想谈什么,又为何要带我来你辽国的王宫。”
一片黑暗里,楚云峥的眼瞳格外明亮。
“嘘,小心隔墙有耳。”
耶律璟悄无声息地落地,坐到了床边。
低头凑到楚云峥的耳边,耶律璟按住他想躲的动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我不带你来,叶渡渊可不会和我坐下来好好谈。”
叶家那崽子,和自己很像,都是自信至极,狂傲没边的主,崇尚武力,不爱清谈。
若不是萧柯未除,耶律璟也不见得会有和叶渡渊私下见面的一天。
虽说是把楚云峥拖上了贼船,耶律璟却也不急着和他提前透露,“等过两天他来了,你自然就会知道。”
耶律璟能肯定,叶渡渊一定会来。
察觉到窗外有人在窥伺,耶律璟撑着床框略过楚云峥上床。
“你,”
耶律璟竖起食指凌空抵在他唇上,另一只手指了指窗外,故意高声,“美人儿,春宵苦短,咱们可不能浪费。”
只有让萧柯认为这是自己的幸臣,才不会轻易下手。
楚云峥配合地没有说话,等人走后才坐起身,用眼神请他下去。
即便这床够睡十个人,他也绝不与旁人同榻。
“啧,真够无情。”
第二日,可汗带了个齐国男子回宫,同榻而眠,一度春宵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样流传在辽国的大街小巷,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百姓们贴近不了贵族的生活,却热衷于添油加醋,让这传闻愈演愈烈,一连两日,早就传得偏离了最初的模样,但又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都是亲眼所见。
“哎,你听说了吗,大汗被一个齐国的男狐狸精勾了魂,夜夜笙歌,不思朝政,可把宰执大人气坏了。”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都道那男子墨发朱唇,容颜极胜,手段更是了得,连妙音楼的楚楚姑娘都比不上。咱们大汗什么时候耽于美色过,这下是彻底栽了。”
“那可巧了,听说那位也叫楚楚。”
可百姓们不知,耶律璟喊这么一声要被楚云峥把胳膊都卸了!
素白的瓷碗在叶渡渊的手里碎裂成渣,茶水四溅,发出“砰”的声响,惹得旁人侧目。
和梧一边同不知情的辽人道歉,一边默默祈求他们可别再说了。
叶渡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沉来形容,一整个的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他毫不怀疑,要是后辽那个新汗王敢出现在这煞星面前,一定会被削成一片一片的当柴烧。
“你再忍忍,这还是白日,你就算真要进辽王宫寻人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
在敌国的土地上,和梧连高声喧哗都不曾有,非常谨慎。
“他找死。”
叶渡渊手指成拳砸在桌上,青筋无法遏制的凸起,怒意横生。
那日叶渡渊让人循着两城之间的官道往返,细细询问路边的店家和小贩才找到一丝端倪,顺藤摸瓜地找下去就抓到了叶执的残部。
得知了叶执的死讯和楚云峥被辽族可汗带走的消息。
虽说逝者已矣,功过都该一笔勾销,可存了以疆土和百姓安危换取私利的心思,就是滔天的罪过,不可原谅。
叶渡渊修书一封回临城,让族老开宗祠将叶执一脉逐出叶氏,以免玷污了叶家百年守土卫疆的清誉。
而这两日在汗王宫,楚云峥除了不被允许出殿门,其他的一切都比照可汗的规格给他,没有半分亏待。
而每一个进来的宫女或侍者都会状似无意地偷偷看他两眼,眼里充满了探知欲,这还是可汗第一个带回宫的人,还是个男子,怎么能不好奇呢!
耶律璟从来都是笑着默许,不加阻拦。
倒是楚云峥受不了这种目光,“你要放任这种流言到什么时候,这样的名声于你也是有害而无益吧。”
断袖之癖,因贪恋床笫之事而有误早朝,这全然是昏君之举。
可耶律璟半点都不急,也不太在乎名声这个事,“应该快了,等叶渡渊来了,这场闹剧就能结束了。”
“没办法,只要在燕都,出了宫门,本汗的一举一动就全部在萧柯的监视之下,我没法出去找人,至于叶渡渊怎么进宫来找我,就看他的本事了。”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这换谁都忍不了,这是明谋,故意诱他上钩,而就算知道有诈,叶渡渊也只能乖乖咬钩,被自己算计。
白日里,他俩打了一架,碰坏了半殿的东西。楚云峥压抑了几日的火气终归在某一刻达到顶峰,忍无可忍。
拳拳到肉,招招不留情,两人也不拿武器,就这么近身肉搏,外面人就听着里面的响动异常激烈。
门口值守的侍卫都面面相觑,这白日宣淫,实在是不成体统啊。
而不成体统的两位,一位身上多了几处淤青,另一位干脆唇角都是青紫。
“嘶。”耶律璟摸着唇边的青紫,“你下手也太狠了,你让本汗这样怎么出去见人。”
多少年没人能让他这么狼狈了,就是耶律鹤山晚年的时候与他意见相左,都不曾往他脸上招呼。
楚云峥坐在床榻边喘气,活动了几下手腕,“不是你说,都是情趣的吗?”
这话是耶律璟故意说给萧柯听的,当不得真,偏偏有人睚眦必报。
虽然他的声誉不怎么重要,可既要毁他名声又要算计阿渊,那就不可饶恕,必须付出点代价了。
顶着这副尊容,这下是连耶律璟都不出门了,“行,咱俩就在这儿待着吧。”
华灯初上,夜幕将至,楚云峥用了一整碗山参炖野雉,还尝了辽族特有的酪浆。
全然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
一连睡了两夜冷硬的房梁,就算是耶律璟年轻力壮都有些受不了,再加上下午打的那一架,他残存的那点恻隐之心,这会儿算是消散干净了。
把软枕扔到石床的另一侧,耶律璟仰面躺倒,不去管楚云峥什么动静。
三米的床,不横过来睡,谁都碰不到谁。
而楚云峥和他打这一架,解气是解气,可身上却乏得厉害,心口还一阵一阵疼。不想在旁人面前示弱,他就蜷着身子默默忍,大不了疼昏过去,也不致命。
房顶之上有瓦片被踩踏后碎裂的声音,楚云峥昏昏沉沉不曾察觉,耶律璟却是第一时间感知到,坐了起来。
这不是来了吗?
一身夜行衣的人影出现在床榻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屋内的局势,并没有传闻中的香艳。
叶渡渊的剑已出鞘,直取耶律璟的面门。
耶律璟偏头躲过,拿起一直放置在床边的剑,回身去迎,剑身相撞发出“诤”的嗡鸣。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竟是平分秋色。
这样的嘈杂,楚云峥即便是不清醒都知道不对劲,睁开痛到失焦的眼眸,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背影。他下意识唤了声“阿渊”。
这几乎轻到听不见的气声,分走了叶渡渊灌注的心神,也正是这一秒的分心让耶律璟抓住了破绽。
几乎是同时,耶律璟的剑就架在了叶渡渊的脖颈之间,不过没用刀刃,而是用刀背代替。
楚云峥看到的瞬间就尽力撑起身体,想去帮忙,可还没等他动,门外就响起了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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