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面又叹道:“我只为强撑着自家脸面,便是做下这等不分好歹的错事来,没得辱没了恩师传承、东家厚爱,实是没脸在这管事位上。待得今日下工时,我自会与东家认错请辞。”
沈蕙娘忙把手将她扶起,只恳切道:“陈管事这却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前晌试这许多新法子,弃了那云贝膏时,竟没个成事的。眼下侥幸成了,正是合了您留着云贝膏的苦心。何况蕙娘新入绣庄,又是年轻识浅,往后工坊诸事,还须大家指点。您老人家倘或头一个撒了手,岂不是教我折了臂膀?”
众人也七嘴八舌挽劝不迭,好一阵才将陈金荣劝住了。
然而她到底心中存愧,仍往方明照处述说首尾,好生悔过。
方明照既知此事,愈将沈蕙娘看得重了,但凡绣庄、家中之事,全少不得她,自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早是六月初旬。
越州城中好似下了蒸笼,那日头热辣辣晒着,一丝风也无。
方宝璎自来身子金贵,最不耐暑气,这几日更是害起夏来。
尽日间恹恹的,茶饭不思,只觉胸口发闷,浑身骨软筋酥,好生懒倦。连着与书院请了数日病假,只在家中调养。
偏生这日晨起,那月信又至。她小腹间一时又沉又痛,愈发没了气力,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沈蕙娘早早起来,亲手拧了温水帕子,与她细细擦拭鬓边虚汗。又教人熬了红糖姜汤,哄着她一口一口喝了。
观她眉头紧蹙、唇色发白,全无平日勃勃生气,沈蕙娘一时只觉疼惜不已,忙往床边坐下,与她揉按。
那力道恰是合宜,掌心温热隔了轻薄夏衣,丝丝缕缕相传。
方宝璎这才觉腹下绞痛略缓了些,一时舒了眉眼,鼻息沉沉,昏昏欲睡。
沈蕙娘守了她小半个时辰,见她回笼觉睡得安稳,才蹑手蹑脚起身,教侍人碧笙好生看顾,自往绣庄去了。
只是这一日,沈蕙娘虽身在绣庄中,心却早飞回府中去。
幸而那批云外海的绣品早已安排妥当,旁的单子也上了正轨,并无甚要紧事体。
捱过了午时,她便与方明照告了假,提早归家去。
她心中记挂方宝璎,道是害夏又逢着月信,必是口淡。
离了绣庄,便先绕到城东,往那卖蜜饯的沁芳斋里去,拣方宝璎素日里爱吃的,买得蜜金橘、十香梅等数样零嘴儿,一并装在油纸包里,提着转回府中。
进了院子,却见碧笙正坐在外间小杌子上打扇儿,里间却静悄悄的。
见得沈蕙娘来,碧笙忙起身低声道:“娘子回来了?小姐午后又有些烦郁,刚吃了半盏酸梅汤,这会子正躺着呢,说是身上懒,连话本子也瞧不进去。”
沈蕙娘点一点头,将油纸包递与她,教她寻了碗碟盛好送来,便是轻打珠帘,步进屋中,但觉四下茉莉香气盈袖。
往那百蝶穿花锦帐中一瞧,只见方宝璎换过一身绛绡的夏衣,那薄如蝉翼处,隐约将白腻腻肌肤映透。
这时节,方宝璎正歪在床面竹席上,手中捏一柄鸳鸯戏水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轻摇。
听得步声,她只将眼帘懒懒一掀,瞧见是沈蕙娘,当下把那团扇遮面,唯露出滴溜溜一双含笑杏眼,与沈蕙娘打趣道:“旁人还未下工,沈管事怎的便躲懒来了?”
沈蕙娘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温,只道:“左右今日并没什么大事,念着你身上不好,便与母亲说了,早些回来。”
正说话间,碧笙早将几样蜜饯盛碟送来,往小几上放了。
那酸甜香气飘来,方宝璎撑了身子瞧去,喜道:“好个知心的碧笙姐姐,与我递这解馋的来了。你怎的晓得我想这沁芳斋的果子?”
碧笙只掩口笑道:“好糊涂小姐!小的方才只在外头守着,却往何处买得这果子去?”
一面又假意与沈蕙娘作揖告饶道:“端的是小姐错认,小的全不曾冒了功劳,万望沈娘子明鉴才是。”
听得这话,方宝璎“嗳呀”一声,却把眼在沈蕙娘面上转了两转,腮边倒先飞起红云来。
她作势在沈蕙娘臂上一拍,嗔道:“我还道碧笙几时与我作了肚里蛔虫,原是你巴巴地顶着日头绕路,也不怕将好大一尊沈管事晒化了!”
瞧她欢喜,沈蕙娘便拣了一颗蜜金橘,递至她唇边,柔声道:“晓得你嘴里淡,且吃些酸的,也好开胃。”
那金橘教蜜糖渍得油亮亮的,方宝璎就着她手吃了,果然酸甜可口,直将胸中郁气熨帖大半。
吃了一回果子,沈蕙娘又取过床头一册话本子来,念与方宝璎解闷。
也正是一桩巧事。沈蕙娘循着书签翻至那页,却恰是那多情娘子守在病榻前,亲与心上人煎汤尝药的一段故事。
当下温声细语念了一回,方宝璎歪在软枕上听得仔细,一双眼只定在沈蕙娘面上。
那碧笙原在一旁打扇,听得沈蕙娘念至“亲手侍药”“执帕拭汗”时,便是扑哧笑出声来。
方宝璎乜斜着眼将她一觑,只问道:“你这丫头,好端端的却笑些什么?”
碧笙抿着嘴,把眼风往她两个中间一扫,笑道:“小的笑那痴情娘子,竟是照着我们沈娘子画出来的。方才娘子与小姐这般细心照料,那体贴之处,全不比话本子里差。小姐这身病,只怕不须用药,只要沈娘子疼顾着,就好得快了!”
沈蕙娘教她这般打趣,立时面颊微热,只道:“休要浑说。”
方宝璎睃眼一瞧沈蕙娘,见得她好一副窘态,早是乐得眉眼弯弯,却犹与碧笙啐道:“好小油嘴儿!什么话也尽往外头蹦,没得将嗓子说哑了,可紧着往厨下吃些酸梅汤去罢。”
碧笙笑嘻嘻掩门去了,独留得她两个在屋中。
第十三章
这厢沈蕙娘腮边绯红未褪,拿着那话本子,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方宝璎却往她身旁凑近了,只笑道:“沈娘子怎的便不念了?眼下正到紧要处呢。”
她分明慵软了语气,偏生将尾音微微上挑,端是一副缠人做派。
一时浮香隐动,甜津津的,愈将一天炎气衬得盛了。
沈蕙娘定一定神,自跳过了那奉汤侍药一节,只道避过些卿卿我我的词句,方再往下念去。
然而那话本子到底是说情爱故事,沈蕙娘念来时,全避不过其中千般柔情、万种蜜意。
偶一抬眼,偏又撞着方宝璎一张促狭脸儿,一时愈觉暑气难捱,直透入心窝中去,搅得里头突突直跳。
好容易念罢了一章,却见方宝璎歪着脑袋,只把一双眼定定将她瞧觑半晌,忽叹道:“这般听书吃果子,闲卧消夏的好日子,不知羡煞几多人。倘得日日如此,便是要拉我去做神仙,我也绝不肯应允。”
沈蕙娘瞧她转了心思,忙搁下话本,与她接过话头来:“你这几日病得这般厉害,饭也吃不下,却有什么好?可快些好了,回书院进学去才好。今日我去寻母亲告假时,她好生悬心,只是挂念着你。”
听得书院二字,方宝璎登时将眉头拧紧了,只道:“可休提那处罢。要我做甚文章策论,就没个成的时候。我若是愿去进学,只怕塾师倒要唬得告假呢。”
一面往床上一滚,又道:“母亲也忒是死心眼。横竖我读书不成器,倒不如早早回家,与你一般,跟着学些绣庄营生,岂不强过尽日里嗡嗡念些酸文?”
沈蕙娘忙劝道:“话不是这等说。母亲教你读书,原是为多识些字,也晓得些道理,方是立身的根本。横竖这绣庄就在此处搁着,你便要学营生,又何须急这一时半刻的功夫?”
方宝璎教她说得心烦,也不接茬,只哼了一声,将团扇往面上一覆,留扇面一对戏水鸳鸯对着她,兀自拖长了音道:“我只在卧房中歇息,几时却到学堂子里来了?”
沈蕙娘揭了那团扇,便见方宝璎将唇抿得紧了,正是与她赌气。
一时只取那团扇在手,与她轻轻打着,柔声道:“你若当真觉那功课难,往后下了学,我自伴着你往书房里温书便了。”
方宝璎睃她一回,眼底早消了几分闷气,却是扭过身子去,将后背对了她,口中只嘟哝道:“谁却要你陪来?没得……没得惹人说嘴,道是我这心狠东家,不允你沈管事下工歇息呢。”
一面闭了眼道:“说了这半日,口干舌燥的,倒惹人困倦。”
沈蕙娘笑叹一口气,与她将肩上半落的襟袖拢了一回,说道:“我便在此处守着,你且小歇会子罢。”
方宝璎懒懒应一声,不一时,果然迷迷糊糊睡了。
沈蕙娘手中仍与她打扇,眼波漫过她颈侧朱砂小痣时,忽听得院中方塘红鲤曳尾,波声频动。
捻指便入七月。
头一批同心绣品早做得停当了,经过几轮查验,确保诸事完备,便装上那驶往云外海的货船去,自不必提。
方明照又验过了次一批绣品,挑出数件顶精巧的教送与徐府,权作道谢。那余下的,便有意在城中贩售。
当下便与沈蕙娘商议,教她寻些法子,将那同心绣之名,在自家地头上铺开。待月中新铺子开售时,也好打响名头。
得了这差事,沈蕙娘便往那工坊、柜上,召得些资历老或是心思活络些的工人来。
然而众人聚在议事厅中,七嘴八舌商议了半日,提的也不过是些诸如降价酬宾、吆喝揽客一类的法子,全没甚新鲜意见。
沈蕙娘原不擅此道,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待容后再议。
晚夕转回府中,用饭时节,沈蕙娘便与方明照说及此事。
方明照与她宽慰了一回,忽听得方宝璎笑道:“我道是甚事,竟教你两个这般犯愁。好大个现成军师便在此处,怎的不见你们求来?”
方明照晓得她有包揽此事之意,只笑道:“这生意场上做买卖的事,你平日书院里又不曾学得,却怎生揽去?”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搁箸嗔道:“母亲忒也小瞧人!那起子酸文,我作不来便也罢了。这市井巷子里,人心喜好的门道,我若是一窍不通,岂不是有负我这混世魔王的名头?只消与我办两桩事,管保教城中人人都听得同心绣的名头,到时把铺子的门槛也踏破了!”
一面扯了沈蕙娘衣袖,那模样好生胸有成竹,说道:“这头一桩事,我自家做得。第二桩事,却须蕙姐赏光,与我唱一回双簧。”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当下大略告诉了一遍。
方明照细细听过,只道是些孩子话,却是摇头叹道:“罢罢罢,你既有主意,横竖由得你闹几日便了。”
一面又与沈蕙娘叮嘱道:“蕙娘,你倒盯紧她些,这冤家向来淘气,端的不知她怎生思想出这促狭法子来。”
方宝璎兀自不理她打趣,只笑嘻嘻将眼风往沈蕙娘面上一扫,俏声道:“蕙姐可听着了?凡事只依了我,我教你往东时,你便万不可往西去!”
沈蕙娘颔首应道:“但凭宝妹吩咐。”
转眼便是七月初七,七夕佳节。
方府张灯结彩,请绣庄中众工人吃了一日。黄昏时分方散了,各人往外寻些节庆乐子。
待得打选衣饰光鲜,方宝璎便要同方明照与沈蕙娘一道出去。
方明照将眼风往她两个中间一扫,但见两个头上同簪着黄凤仙花,身上同穿着节令的巧织云红锦衣,并肩立在一处,正似一对璧人。
一时只笑道:“好容易得些空闲,我自与我亲近的姊妹一处耍子,却来拉我作甚?”
说着,出府寻友人相会去了。
方宝璎跌足一回,只与沈蕙娘道:“母亲倒躲懒去了。我那与同心绣扬名的妙法,她今日却不得见,当真好大亏损!”
当下备了马车,先往城南鸿宾楼去。
两个由堂倌领到楼上雅座,正对着那说书台子坐下。
但见说书人将醒木啪地一拍,便是口沫横飞,绘声绘色说来:“某家母子不睦,尽日里为些鸡毛蒜皮之事,只是口角不绝。一日,母子争执间,失手将家中画屏打碎了,只得往那明月绣庄中,买得一方新绣屏。从此竟是母慈子敬、两相和睦!看官,你道是为何?”
四下里正听至紧要处,一时纷纷催促不迭。
那说书人笑嘻嘻将眼往下头扫了一圈,方清一清嗓子,续了话头:“原来那绣屏乃用同心绣的手艺作成,绣的本是《母子学步图》。透了光时,那影儿竟又成了《母送游子图》!这绣屏搁在堂中,母子两个日日见影,孩儿念起生养之恩,母亲念起育儿之喜。再思想那怄气之事,皆后悔不迭,当下和好如初。”
四下里听罢,一时皆是议论纷纷,都道这同心绣有些奇效,待明日铺子开张,定要买些归家去。
方宝璎在楼上观得此状,早是眉飞色舞,扭脸与沈蕙娘道:“城中各处茶馆酒肆,我教人编了七八个本子,专讲这同心绣如何教亲人和睦、家宅安宁。沈管事且瞧,这银子使得可值当?”
沈蕙娘早是看得呆了,当下拱手道:“小姐这般妙计,我自愧不如也。”
方宝璎笑道:“晓得姑奶奶厉害了?待会儿上庙会时,尚有妙计候着呢,你且助我行事便了。”
坐至掌灯时分,两个迳往庙会来,端见灯明似昼、人潮如沸。
方宝璎牵了沈蕙娘衣袖,笑道:“这般人挤人的,你可须挨紧了我才好。仔细教哪个娘子迷了眼,飘着脚便跟人家去了。”
沈蕙娘应道:“好端端的,我却瞧人家作甚?眼见时辰便到了,我们且快些往那姻缘庙过去罢。”
方宝璎嗔道:“那姻缘庙又长不得两条腿出来,平白丢下人跑走了,偏你这般慌脚鸡似的!”
一面拉着沈蕙娘,自往姻缘庙那头去了。
不一时,两个往人堆里挤将来,转到姻缘庙前空地。
那空地之上,早围出一圈儿地来,往里头铺了一张鸾凤和鸣纹的大方毯,权作场地。
后头搭架子悬着一块方匾,题写“七夕情人会”数个泥金大字。迎着百十盏花灯,愈发显得鲜亮。
那毯上早立得数对爱侣,个个儿跃跃欲试,正待今夜夺个彩头。
原来这情人会乃越州一年一度的盛会,专在七夕这日,设下三道关卡,寻出那最是相宜相契、情投意合的,为姻缘树挂头彩。
10/36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