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话时他一直都不敢面对江凉,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还在贺青书的脑子里回荡。
虽然是问了,但江凉并不是很在意贺青书的回答,只是无所谓地“哦”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江凉撑起的手臂已经放下,换个了姿势趴在桌上发呆。
两人相隔不到一米,即使只是隔着一个讲台的距离,贺青书却觉得他们的距离比太阳和地球的距离还远,远到甚至以光年为单位来计算都远远不够。
江凉没再搭理贺青书,只是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光走神,明显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完全把贺青书隔绝在外。
聪明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态度是拒绝交流的姿态,是在下逐客令。
贺青书虽然迟钝却不笨,但现在他宁愿做一个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只要江凉不开口让他走,他就装糊涂一直待在这里。
即使两人毫无交流,他也想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是地板上的石子也好,是讲台上的粉笔灰也好,就算是空气里的尘埃,只要能和江凉待在一个空间里,他愿意做石子,做土,做尘埃。
虽然是这样想,但真要实践贺青书还是有点胆怯,他不安地绷直身子两臂紧贴裤缝,站军姿一样默默地守着江凉。
屋檐下飞过的蛾子撞到了灯泡,留下摇曳的残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扰了江凉。
“飞蛾扑火。”江凉看向撞落在地板上的飞蛾,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贺青书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只能盯着地上还在扑棱的飞蛾,土黄色的飞蛾扑棱时翅膀不断地掉落细细的粉末,翅膀也随着粉末的落下变得残缺。
贺青书觉得飞蛾有点可怜,随即移开目光,转而继续偷偷地注视江凉。
“你是看飞蛾,还是看我?”
江凉歪头头,正对上贺青书默默注视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江凉眼里并没有惊讶和厌恶,反而眼里带笑。
贺青书惯性地快速闪避,低头思考该怎么回答,江凉的每一个问题对他来说都像语文客观题,需要他认真地作答。
“那么难吗?”江凉再次开口,语气淡淡,眼睛却紧盯着贺青书。
“看你。”贺青书最终没能交出满意的答卷,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不加修饰的真话。有点冒犯,有点奇怪,但毫不意外的答案。
贺青书默默忏悔,等待江凉的零分宣判?
意料之外,江凉反而笑得更明显,眼睛弯弯的,又抛出一个问题:“所以为什么要偷看我?”
“没……”贺青书想也没想开始反驳,才说了一个字就完全没了底气,最后反驳辩解,变成了习惯性的道歉。
“对不起。”
“不用道歉。”江凉语气缓和,左手食指却反复磕着桌面:“你没做错,我也没生气,只是很想知道而已。”
他其实很早之前就想问这个问题,早在贺青书偷看他的第一年,他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贺青书时常会观察他,但都是默默地偷看,他的偷偷关注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但也意外的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如果非要定义,对江凉来说贺青书是一个懂得分寸的偷窥者。这种有分寸的窥视,甚至在潜移默化中满足了江凉那点不为人知的,喜欢被人仰望和注视的癖好。
贺青书没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江凉一问,他就像极力证明自己没有偷看一样,马上歪头看向窗外。
“真的很明显。”江凉好笑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低语:“你不知道吗。”
贺青书不爱说谎,只能如实回答:“知道。”
他对江凉的关注从来没有刻意掩饰过。
江凉被贺青书的诚实震惊,明明是问题的提出者,现在局面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还能问什么呢?
江凉明白,即使他问什么贺青书都会如实回答,但他并不能保证自己能消化这些答案,只能转而问了一个看起来并不相关的问题:“为什么还不回家?”
“你呢?”贺青书笨拙地呼出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转身问:“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对于江凉的一切,贺青书总有着超乎寻常的求知欲,通过他默默地观察,他已经悄悄地总结出很多江凉的习惯,并都记录在了他的《江凉观察日记》里。
比如江凉下雨不爱打伞,吃饭更喜欢用盘子,喜欢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发呆,写字时喜欢用左手,从不和别人一起去上厕所……
虽然已经知道了江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小习惯,但贺青书仍然认为仅仅是这些完全不够,厚厚的笔记本只写了不到一半,他想要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了解。
“一会儿就回去了。”江凉似乎是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说着语气从懒散变得忧郁。
见状,贺青书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勾起江凉不太美好的回忆,顿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马上开始习惯性地道歉:“对不起。”
“你好像很喜欢说对不起。”江凉说着挑眉看向贺青书,眉眼弯弯。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贺青书绝对不会反驳,他根本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但说这话的人是江凉,对贺青书来说就完全不一样。
第6章 怎么又生气了
贺青书瞬间挺直腰板,好像是想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没出息,梗着脖子看向江凉说:“不是,偶尔说,没有经常道歉,而且只对你一个人说了两次。”
贺青书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实事求是地告诉江凉这个事实,但在江凉听起来,却有着别的意味。
江凉本来微眯着的眼睛短暂地瞪圆了一下,明显是被贺青书的话惊讶到,试探地问:“你……很在意我的看法?”
贺青书点头:“嗯。”
他从来不说谎,面对江凉更是诚实得出奇。
江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过了一会儿才又问:“真的?”
贺青书异常坚定:“嗯”
江凉面露难色,又不可置信地看了贺青书好几眼,不由产生有一种微妙的猜想:贺青书对他说这种话不就是在暗戳戳地表白,暗戳戳地说明自己对他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吗?
并不是江凉自恋,实在是这种明里暗里表达喜欢的事他遇到太多了。但这样让他无可奈何不知所措的,贺青书算是第一个。
明明该像之前遇到那些追求者的时候一样,理智又礼貌地说一些不算伤人的拒绝的话,或者发张好人卡,但面对贺青书江凉竟然有点犹豫。
不想那么绝情,但又不可能真的答应。
“我不爱听。”左思右想,江凉才语气别扭地开口:“以后少说点。”
贺青书的表情看起来很讶异,但也没说什么,而是不自觉地迎合:“哦,那我下次不说了。”
语气是满满的抱歉,嘴角紧抿着看起来倔强又委屈,江凉看得不由皱眉,难得情绪挂脸。
江凉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根本装不了体面,都怪贺青书故意在他面前装委屈。
贺青书讷讷的表情看得江凉内心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愧疚感,随即又心烦意乱补了一句:“不只是对我,对别人也少说点。”
贺青书小心询问:“你指的是说对不起吗?”
这又是哪一招?欲擒故纵吗?江凉反复斟酌贺青书的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嗯。”
贺青书表情不变:“哦。”
“哦?”江凉语气上扬:“就只有一个哦吗?没别的想对我说了?”
江凉所猜想的一大段的深情告白,或者诉说5年的暗恋心事,贺青书是一个字也没提。
真是出其不意。
贺青书万分确信地点头后反问:“难道还应该说什么吗?”
“呵呵。”江凉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努力维持体面:“也不是。”
招牌假笑,贺青书在江凉脸上见过无数次。他十分确信,江凉生气了。
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看着江凉生气时才会露出一个角的虎牙,贺青书后知后觉地开始惊慌失措。
江凉努力挂上淡定的笑意:“确定没别的要对我说了吗?”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贺青书总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有。”
江凉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卸下他的假笑满意地等待。
贺青书慢吞吞开口:“你别生气了。”
江凉脸上的笑意凝固,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脸:“你说我在生气?”
贺青书无比笃定:“嗯。”
江凉本来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表白,这下好了被读心了。
心慌之际,他嘴硬地否认:“没有生气。”
“我看出来了。”贺青书一根筋,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上次有个女同学跟踪你回家时,你也是这个表情。”
江凉一句话抓住重点:“你怎么知道?”
“我……”贺青书心虚地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能让江凉不讨厌,毕竟两人最反感别人跟踪他回家。
没想到江凉没在意,反而更在意贺青书怎么准确地感知到他的情绪:“很明显吗?”
“嗯。”贺青书立刻回应,但没做过多的解释。
江凉沉默不语,贺青书不由地慌了,难道他又要被江凉讨厌了吗……
贺青书不敢多想,垂头丧气地就想溜,才跑出两步就被江凉拎着领子拽回来。
看到他迫不及待落荒而逃的背影,江凉突然觉得很莫名其妙,他很想问问贺青书,把他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了?
既然那么怕他,为什么锲而不舍地默默偷看他五年?
江凉当然没问出口,毕竟他不是一个轻易对外人好奇的人,贺青书也习惯性的一言不发。
久久的沉默后,还是江凉主动开口,一开口就把贺青书震住了:“那个男生给我表白。”
贺青书的五官瞬间揉作一团,斟字酌句,最后决定少说少出错:“哦。”
“很奇怪吧?”江凉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贺青书的表情:“一个男的居然会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喜欢。”
贺青书点点头,跟着重复:“嗯,很奇怪。”
“你呢?”江凉意外地充满交流欲:“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贺青书回答得很果断,江凉听完眉头紧锁。
贺青书不明白江凉脸色骤变的原因,跟着沉默下来。
“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丢下这句话,江凉就头也不回得走出教室。
这次的交流也是不欢而散,贺青书想不出原因,而《江凉观察日记》又更新了一条内容:江凉不喜欢男人。
写下这条观察日记时,贺青书没有以前那种又多了解一点江凉的喜悦,反而凭空产生了点忧愁。
忧愁困扰了他好几天,最后贺青书又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说服了。
因为江凉不喜欢男人,而他是个男人,所以怕江凉会讨厌他。
贺青书特意进一步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江凉只是接受不了和男人谈恋爱,在班级里还是能正常和男同学交流。
他又不是想和江凉谈恋爱,这样说来江凉应该不会波及他。想通以后,贺青书终于又有自信面对江凉。
两人再一次交流,是一个平常的课间,下一节是体育课,教室里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贺青书还待在座位上。
江凉:“又不去上体育课?”
“现在还早,一会儿再去。”
江凉笑笑,用指节轻扣着贺青书的桌面,主动提起那天的事:“那天发生的事,能不能替我保密。”
“好。”贺青书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心里一惊手心疯狂出汗,面上却作镇定地点头:“知道了。”
江凉满意一笑,贺青书的心跟着他的笑声悬空了一下,本以为两人的交流就此结束,谁知道江凉竟然再次开口:“去操场的时候,麻烦帮我带瓶矿泉水可以吗。”
“哦。”贺青书想也没细想,一口答应下来,等反应过来时江凉已经出教室。
他和江凉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吗?
好像没有。
特意挑了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捏在手里好一会儿都已经开始化了,贺青书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时不时往操场入口看一眼,一个没注意手里的矿泉水被人拿了。他转身正要拿回,却见到江凉正对他眯着眼睛笑。
“谢谢。”水瓶被拧开,江凉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拧紧盖子后把水递了回去:“你喝吗?”
“不渴。”贺青书垂眸,拿着水瓶不知所措,还好体育老师提前来了,才避免了继续尴尬。
是江凉摸过的瓶子,瓶身还带着属于江凉的体温,贺青书想着默默地攥紧水瓶,脸红成柿子都没发觉。
江凉观察许久,明知故问:“你很热?”
以前体育课都是点完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晒太阳,现在身边突然多一个人,贺青书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我……”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手里的水瓶没舍得丢:“还好,是有点热吧。”
“15度,确实有点热。”江凉接了一句后没再说话,话里话外带点揶揄,而后微微笑着看了贺青书一眼,整个人显得自在悠闲。
即使很多女生在不远处偷看,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来来回回地故意经过他们面前好几次,江凉还是不为所动。
连带着贺青书也成为了被关注的对象,一向是透明人的他受不了被那么多人注视,正准备起身离开,江凉倒是先开口了。
他歪头靠近贺青书小声说:“人太多了,带你去一个人少的地方。”
江凉在邀请他。
贺青书想也没想,反射性地就点点头。
江凉满意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拍拍衣服起身先一步离开。步子很快,十分确信贺青书会跟上来。
4/69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