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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星星歌舞厅(近代现代)——姜可是

时间:2025-09-15 06:52:31  作者:姜可是
  晚上,陈迦行下了夜自修拿寝室的座机电话打给齐农。齐农骂道:“你想干嘛?”
  陈迦行靠在墙边,抓着听筒嚷嚷:“就算我不在镇上,你也别想出去鬼混。”
  齐农真是无语。陈迦行还在那头说着:“我现在十六岁零一个月了,再过一下下就成年了。听明白了吗?”
  他说话的语气语调都跟齐农一模一样。齐农忍不住差点气笑出来。他说:“听明白个头。你就是个小屁孩。”
  齐农挂断了电话,但想想还是朝着墙壁笑了一声。有人坐到了他的卡座对面。齐农转回头。
  梁予阳是他初中同学。听说之前在省城一间外贸公司做业务员,去年后半年离了婚就搬回了新民镇住。他最近常会来“寂寞芳心”找齐农叙旧。
  陈迦行周末坐一个多钟头的城乡大巴晃回河流镇,打开房门就看到齐农和一个陌生男人靠在阳台上喝啤酒。梁予阳很高,长得偏清秀。他像齐农的极端面,说话永远温声细语的,连反驳人都会在前头加一句“我理解,但...”
  陈迦行拿着一罐美年达挤到了他们两个中间。齐农斜了他一眼,和梁予阳介绍:“这是,嗯...”他思索了一下,忽然发现想不出他和陈迦行之间有某个贴切的表述。
  陈迦行说:“我是他儿子。”
  梁予阳眼睛都瞪大了。齐农打了陈迦行一下,凶道:“说什么鬼话啊。”他和梁予阳纠正:“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
  陈迦行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这是我‘朋友’的儿子...”齐农一拳打在他胸口。
  梁予阳笑起来。他也不会继续追问朋友的儿子周五傍晚放了学,为什么第一时间就从省城坐车到你家里来过周末了。
  陈迦行在底下偷偷牵齐农的手。齐农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陈迦行吃痛地咬住了汽水罐子。
  梁予阳走后,陈迦行很不满地跟在齐农身后转来转去,嘟嘟囔囔地碎碎念:“家里有其他的人臭味。你为什么带别人过来喝酒。你们第几次一起喝酒了?”
  齐农刹住车,转头指着他说:“闭上你的嘴。”
  陈迦行在他的手指头上舔了一口。
  齐农怔愣了下,第一次有种难以招架的感觉。但陈迦行的示爱一直就那么热烈和简单。齐农有次剪了头,剪得比以往都短。陈迦行看到他就忽地脸红了,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齐农被他盯得很不自在,进卫生间想洗下手。陈迦行也跟进来,从背后搂住了齐农的脖子,靠在他背上说:“我上学的时候每天都很想你,你想我吗?”
  齐农抬眼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脸上有某种茫然和无措。他也会想陈迦行,但他的“想”和陈迦行的“想”不一样。他的“爱”和陈迦行的“爱”也不一样。
  陈迦行为了给他买省城一间热门的私房蛋糕店的蛋糕尝尝,下了课就去排队,排到八点关店。买到之后,坐末班车跑回来,吭哧吭哧地上楼,把蛋糕先冰进冰箱里,再跑到舞厅接他回家。
  他们坐在窄小的餐桌两端,各拿着一个小勺子挖那块叫“抹茶可可巴斯克”的小蛋糕。齐农确实也没尝过这种新鲜玩意,味道和口感都和平常吃的奶油蛋糕不一样。
  陈迦行还不知道怎么威胁了一个会通校回镇上住的同学。那个同学老爸每天开货车把他从一中接回家,路上会经过一下春风商业街。那个矮矮胖胖的男生怯生生地递给齐农一张折成爱心形状的纸条。
  那是陈迦行写给齐农的情信。但陈迦行显然没有写情书的天赋,里头的内容通常是很傻乎乎的流水账日记。他写:9月23日,齐农,今天学校食堂有炒粉丝,但里面放了豆芽菜。炒粉丝怎么可以放豆芽菜的。你做的炒粉丝里只会放火腿丝、葱花和碎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炒粉丝。
  齐农看得忍不住笑出来。另有一天,送过来的字条上粘着一颗粉色的VC糖,里头写着:10月15日,昨天晚上熄灯前洗澡洗到一半,另一半是黑乎乎地洗完的。我买了和你一样的沐浴乳和洗头膏。黑暗里有青皮柑橘的气味,我就以为我又回到了河流镇的家...
  齐农看完,会小心地把纸条再折回去,然后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齐农接起来,陈迦行在那头小声叫了声:“齐农?”背后有嘈杂的叫嚷声,十六七岁男生骂着脏话到处跑的声音。
  齐农“嗯”了声,问:“下晚自习了?”
  陈迦行绕着电话绳说,下周三是一中的家长开放日。他想问齐农来不来玩。齐农没说话。陈迦行低声说着:“我这周发了两天的高烧。妈妈来接我出去挂水过了...”
  齐农立刻直起了身子,问他:“现在好点了吗?”
  陈迦行说:“好点了。但没什么力气。这周末我就不回镇上了,下周你能来看我吗?”
  齐农点着桌面,眼睛看着装修工人搬一把人字梯进舞厅准备更换厅堂里的大灯。过了阵,他说:“来吧。周三过来。”
  陈迦行在那头好像忍不住在墙上捶了一拳,痛得整个人抱住拳头蹲下身缩成了一团,不敢叫出声又忍不住。齐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过一会儿,他敛了笑,重新盯着装修工人卸下旧水晶灯。齐农在心里想着,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十六岁的时候喜欢上了陈期,陈期的孩子十六岁的时候天天嚷嚷着喜欢他,追着他跑。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应这份爱意,但又想好好思考怎么拒绝才不至于让小孩伤心。
  -
  周三上午,梁予阳过来陪齐建铭下围棋。齐农穿衣服出门的时候,说他:“你还不打算找工作啊?”
  梁予阳笑笑说:“在找啊。也不急。”
  齐农没再说什么。他换了鞋子,打开门,门口正站着几个人。
  十点多,陈迦行拿自己的手机打给齐农。电话响到挂断。
  齐农拿起来看了一眼,把手机反扣回了桌面上。手机边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证件照。
  警员点了点照片问他:“这个人你认识吗?”
  齐农又低头看了眼,耸耸肩说:“镇上的人都认识。”
  警员又问:“你这两年见过他吗?”
  齐农仍旧低着头。他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只是突然发起了呆。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没有。”
  1998年,邻市曾经发生过一起恶性杀人事件。死者被人剥光衣服,像绑一只螃蟹一样绑住四肢躯干,塞在一个红色塑料蓄水桶里。这只水桶半埋在某处山腰上。被找到的时候,里头已经爬满了蛆虫。
  死者叫廖启明,四十八岁,是个小商人。当时作为廖启明生意合伙人的陈利远一度被列为过嫌疑人。当年连日大雨,从后来找到的有限物证里提取到的嫌犯的血型为B型血。O型血的陈利远被排除了嫌疑。后来这起案件迟迟抓不出嫌犯,于是作为悬案被搁下。
  十二年间,廖启明的小女儿已经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歌唱家。她利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努力想重启自己爸爸的案件卷宗。
  2010年的上半年,案件终于重新进入调查程序。用现在更先进的DNA检测技术,从仍旧保存着的物证里提取到了陈利远的DNA。
  但调查组过来才知道,陈利远早在2001年就失踪了。
  警员又问起齐农:“你和于喜妹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
  齐农靠在椅背上。台面上的手机又响起来。这次齐农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喝了口水。
  2001年。还是2001年。当时是陈期走后没多久的冬天,齐农跟着几个同事去城郊一个新小区送货。货品是一架钢琴。但那天,那架钢琴很久都没能送进屋。屋主人喜妹和陈利远在客厅餐桌边吵架。对他们吵什么,齐农不太关心。他百无聊赖地靠在钢琴边上,低头玩着一把打火机。
  客厅里忽然有砸东西的声音。齐农抬了下头,看到沙发上坐着他的小学同学陈温暖。那么些年,陈温暖除了长高了些,样貌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齐农曾经和她坐过一个学期的同桌。那时班上几个男生下了课没事做,会到处转着模仿陈温暖说话走路的样子,以此取乐。陈温暖也是这样,有点困惑地绞着两只手坐在那里,盯着他们看。
  齐农不知道,她尚有缺陷的大脑是否因此能够让她避免感到不堪。
  特别是当陈利远冲喜妹大喊:“她是个智障,干嘛一直学钢琴啊小提琴啊?”
  等在屋子门口的一群人和一架钢琴都朝她看去。陈温暖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朝上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喜妹歇斯底里地尖声叫起来。不知道是同事里的谁深叹了口气。齐农忽然挤过那架钢琴,走进房门,走到陈温暖身边,半蹲下来问她:“哎,你还认不认识我?”
  陈温暖看着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着。齐农举起打火机,然后说:“你看这个。”
  他按开打火机,用手抓一下火苗,火苗忽地不见了。陈温暖疑惑地盯着打火机看。齐农说:“要再看一遍?”他又点开火苗,好像揪了一下,把火苗从打火机上揪掉了。陈温暖扬了扬眉毛,笑了。
  那天,陈利远和喜妹吵了多久,齐农就陪陈温暖玩了多久的打火机游戏。
  钢琴最后还是放进了那间客厅。陈利远也最终从客厅中央消失了。
  齐农回过神,抬头问那两位警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天齐农走出派出所之后,到对过的便利店买了包烟。他已经戒烟有段时间了,再抽感觉口腔里又苦又涩。齐农夹着半支烟,就那么站在便利店门口发了会儿呆。最后他拧灭那支烟,回了河流镇。
  齐农打开房门的时候,梁予阳已经在阳台上陪齐建铭研究怎么自己种一株草莓出来。齐农看了他们一眼,走进了房间里。
  过一会儿,客厅里的座机电话响。梁予阳走过去接起来。那头的人问:“齐农人呢?”
  梁予阳看了眼关上的房门,说:“他在自己房间里。”
  “他在自己房间里?”
  “对,他在房间...”
  梁予阳还没说完,那边突然挂断了电话。
 
 
第28章 亲爱的小孩(四)
  第二个电话打过来,还是同样的问句:“齐农人呢?”
  这次梁予阳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在自己房间里。”那头的女人叹了口气,说:“叫他起来接电话。就说是于喜妹找他。”
  梁予阳去敲了门。不多会儿,齐农神色平常地打开房门,接起了客厅里的电话。挂断电话后,他就重新穿上外套出门了。
  梁予阳回到阳台上,和齐建铭说:“他蛮忙的。”
  齐建铭抬起眼睛,看着刚走到底下的齐农。他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忽然在广场中央站住了脚。他就那么愣愣地站了几秒,又走向停在广场上那辆车。
  齐建铭无数次从这里目送齐农开车开出河流镇。近段时间他老想起九十年代初,这一片确实还是火车经停站,所以这条街叫车站街。当时齐农七八岁,会和他特意骑自行车去镇外看远处慢吞吞经过的绿皮火车。
  齐建铭只问过他这么一次,齐农,你长大想做什么?
  齐农小时候性格腼腆又乖然。他犹豫了一会儿,很害羞地说他想做火车上的列车员。这样可以跟着火车呜哩呜哩去很多地方。
  那之后大概一年不到,火车站被拆掉了。齐建铭后来发现那很像一种人生的隐喻,我们大部分人的人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家门口建了一个火车站,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这个火车站拆掉了,于是必须要去一个多钟头远的地方再上车。但我们大部分人不问为什么。齐农和齐建铭面对命运,也没敢问过为什么。
  齐农回来之后,齐建铭看着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很久没出来。到晚饭的点,齐农出来给他做饭,做完又回了房间。
  到周五傍晚陈迦行气冲冲地跑上楼,冲进齐农的房间,又慌乱地跑出来对坐在阳台上的齐建铭说:“爷爷,我带齐农去医院,他发烧发得晕过去了。”
  陈迦行跑上楼喊了刘博览下来,他们两个一起把齐农抬去了医院。
  这么多年,陈迦行还没见过齐农生病生到翻倒。常年不怎么生病的人,突然一下子生起病来就很严重。陈迦行看着齐农躺在病床上,整张烧得都红起来了。他握着齐农的手小声说:“你这样,我都不敢对你生气了...”
  齐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躺在一个有某个废旧白色灯塔的海滩上,海潮涌过来浸没他,又沉沉退去。他只能这样躺在黏湿的沙砾之上,地球上的人或船好像都无法再经过这里了。他感到无边的孤独。
  他再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白晃晃的,是一个地球上干燥的白天。齐农侧了下头,看到陈迦行半个身子靠在他的床侧睡着了,身上还穿着学校的春秋季校服。
  齐农揩了揩陈迦行额前的刘海。陈迦行耸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先拿自己的额头贴了贴齐农的额头,发现不太贴得明白之后,才想起来去叫护士来看看。
  齐农又挂了一下午的营养液。陈迦行趴在他的床头餐板上写作业,姿势极为古怪难看。齐农忍不住叫了声:“喂...”
  陈迦行立刻抬头问:“要什么?口渴吗,还是饿了?”
  齐农顿了下,说:“没什么...”齐农问起齐建铭怎么办,有人给他送饭吗。陈迦行嘿嘿笑说:“我给爷爷做饭了,做了蛋炒饭。”
  齐农问:“爷爷还活着吗?”
  陈迦行拿拳头推了推齐农的脸,问:“你什么意思?”齐农扯着嘴角笑了。
  病房里很温暖。窗外是河流镇一块未开发过的小荒地,荒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草。陈迦行回家给齐农做了皮蛋瘦肉粥带过来。这碗粥,皮蛋是皮蛋的味道,粥是粥的味道。齐农边吃边忍不住笑了。
  陈迦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好不好吃?”齐农点点头。
  晚上陈迦行还帮齐农擦了擦汗湿了的上身,换了件干净的病号服。他忙进忙出打热水,端脸盆,拧干毛巾再晒出去。陈迦行中间又出去了一趟,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袋新鲜的橙子回来。他就坐在齐农床边,拿小刀把橙子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喂给齐农吃。
  他头头是道地说:“护士姐姐说,要多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这样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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