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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舞厅,陈迦行还在边看齐农眼色边哭。刘博览指着齐农说:“你欺负他干嘛啊。”
齐农懒得理他们,站在舞厅门口收入场费。
刘博览蹲下来和陈迦行说:“你放学了不回家,齐农会担心,明白吗?他那人就这样,话不会好好说。他就是担心小夹心了。”
陈迦行抹了把鼻涕,小声地解释:“因为我...我没钱买零食。我教丸子写作业了,她请我吃小零食。我们约好的...他都不听我说。”
刘博览打了下齐农,又蹲下来说:“对,小夹心也没错。你们俩能不能握手言和啊。”
刘博览抓着陈迦行的手贴了贴齐农的手。齐农躲开了。陈迦行一扁嘴眼泪又哗哗流下来。他转头回了酒水柜台。
这晚,陈迦行哭累了很早就睡过去了。散场之后,齐农抱着他打了辆的士回车站街。他在车上低头看着陈迦行哭肿的眼睛,感到一阵很不愉悦的懊恼。他早有感觉,自己这种心性根本养不好孩子。
晚上睡下的时候,齐农侧躺着怎么也睡不着。那是他第一次开始后悔把陈迦行接回来。他不能把别人家孩子的人生带得和他自己的人生一样糟糕。
齐农睁着干涩的眼睛盯着他窗台上当烟灰缸用的小猪笔筒发呆。他身后的陈迦行醒过来了一下,偷偷摸摸贴过来,把脸贴在齐农背上,抓着齐农的衣角又睡过去。
齐农不知道怎么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陈迦行无知无觉的睡脸。他轻声说:“对不起啊,我是担心你。”
第二天清早,陈迦行眼皮肿得睁不开,眼睛眯成了两条线。齐农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停下来笑了一会儿。陈迦行气鼓鼓地咬着油条,努力睁大眼睛和齐建铭说话。齐农推了下他的后脑勺,说:“好了,背书包出门。”
陈迦行背上书包,跟着齐农下楼。走到楼底的时候,齐农蹲下来,抽了张五元纸币出来,说:“给你的零花钱。”
陈迦行低头看着那张黄紫色的纸币。齐农塞在他的裤子口袋里说:“不可以每天都吃零食,吃不下晚饭我还会揍你,听清楚了吗?”
陈迦行非常小心地护着自己右边的裤子口袋,高兴地叫道:“知道啦!”
第8章 美酒加咖啡(八)
齐建铭在阳台上低头看着齐农牵陈迦行的手慢慢走去镇小。傍晚,他也会看到陈迦行和几个住得近的同学蹲在职工宿舍楼底下玩弹珠,玩到各家的妈从各个方向大喊:“小仔,回家吃晚饭!”
齐农推开厨房窗格,也冲楼下的陈迦行喊:“小卷毛,上来吃饭。”
陈迦行哦一声,把地上的弹珠放进口袋里,飞奔上楼。
有一次吃完饭,陈迦行又跑下楼找人玩游戏卡。齐建铭和齐农一起靠在阳台上抽烟。他们看着陈迦行抓着一叠游戏卡,叫着某个同伴的绰号跑上桥,然后摔趴在桥上。齐农嘟囔道:“真是傻蛋。”
齐建铭笑了。他夹着烟,呆望职工宿舍门口落满银杏叶的空地。整个河流镇像一个容器,里头存放着一个潮湿的秋天。过去的几个秋天,他都会在断腿的隐痛底下偷偷数算自己的气数。
每年这种时候,齐农就会按照日历上标注出的日子,带他坐车进城复诊。今年陈迦行一定要跟去。
齐农背齐建铭下楼,陈迦行在后头楼梯上拖着轮椅。齐农走到楼梯拐角,转头说:“你还是别去了,去丸子家玩一会儿。”
陈迦行卖力拖着折叠轮椅,有点着急地喊起来:“我也去啊,我就去。”
齐农叹口气,继续背着齐建铭下楼。他们就这样两大一小,走过车站街前的空地,坐上去省城的中巴车。
车子刚开过半程,陈迦行晕车晕得不行。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缩在座位上,抱着一只黑色塑料袋吐一阵,仰面闭起眼睛睡一阵。齐农就那么背着一个断腿的大人,拽着一个吐得软绵绵的小孩跳下中巴车,又跳上市区公车去省人民医院。
三个人鸡飞狗跳地赶到医院挂上号。齐农又去问护士要了杯糖水喂给陈迦行。他摸了摸陈迦行白惨惨的脸,骂道:“就叫你不要来。”
陈迦行有气无力地靠在门诊室外面的椅子上。结识多年的主治医生笑盈盈地问齐建铭这孩子是谁。齐建铭笑笑,没说话。
他看完诊出来,陈迦行已经基本恢复活力了,推齐建铭的轮椅跟在匆匆赶来赶去缴费配药的齐农身后。陈迦行推着轮椅飞快跑两步,然后自己蹭上车跟着惯性往前滑行。齐建铭紧张地笑说:“超速了,超速了危险。”
陈迦行啊啊叫着,带着轮椅来了个大甩尾,漂亮地停在西药窗口中间。齐农转身,陈迦行迅速从轮椅上跳了下来。齐农刚转回去,陈迦行又准备推着齐建铭去冲刺。齐农把他拽下来,在他头上砸了一拳。
中午,他们在医院附近那间小快餐店吃简餐。快餐店换过一回装潢了,刷了暖黄色的墙体,绿色的小壁灯。陈迦行跪坐在自己爸爸陈期常坐的位置上,趴在菜单上看了半天,点着纸面说:“齐农,我想吃核桃红萝卜蛋糕。”
齐农说:“我看你想吃栗子。”他弯曲指节,给了陈迦行一栗子。但他最后还是给陈迦行点了核桃红萝卜蛋糕。
陈迦行开心地给齐建铭喂一勺,给齐农喂一勺,自己舔了舔叉子上的奶油,开始小口小口吃蛋糕。他高兴的时候,头上的小卷好像也在跟着高兴。齐农捏着筷子,拿指背擦了下陈迦行嘴角的奶油。
陈迦行吃完,亲热地问齐建铭,下次他能不能还陪他来医院,这样他可以再吃一次核桃红萝卜蛋糕。齐农说:“下次不会带晕车的人来了。”
陈迦行抓着叉子,皱眉叫道:“我就来!”齐农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差点笑出来。他故意逗他:“就不带。”
陈迦行又要抓着自己的奥特曼去对付齐农,被齐农连人带玩具按在了卡座上。陈迦行气急败坏地哇哇乱叫:“齐农大坏蛋!”
齐建铭笑了一阵才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下次爷爷一定带你来。”
回去之后,陈迦行用自己的铅笔在日历上下一次复诊日旁边偷偷画了块难看得要命的蛋糕,表示那是复诊日也是核桃红萝卜蛋糕日。齐建铭一开始还没看到,等日历翻过了一页,他看到那块蛋糕的时候,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客厅里哈哈笑出了声。
他打量着这间窄小的旧房子,有些泛黄的墙面新贴了陈迦行得的第一张奖状,是小学一年级算术比赛一等奖。奖状黄澄澄的,像一小块阳光贴在他老婆二十四岁的影楼照旁边。阳台上齐农的白色背心旁边晾晒着陈迦行红白相间的校服裤子。裤子破了一个洞,陈迦行被齐农质问了是去上学还是上山了。刘博览送陈迦行的塑料小警车丢在阳台推拉门边,齐建铭弯腰捡起来。
他拿衣叉把基本晒干的衣服叉下来。鹦鹉昏昏欲睡,收音机里的女主播好像也在午后昏昏欲睡。她干巴巴地插播付费启事。一位本市的裴姓女子正在寻找自己的儿子,七岁,身高110公分左右,头发是自然卷...如您有相关线索,请拨打联络电话...
齐建铭停住了手。鹦鹉有气无力地重复道:“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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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气降温。齐农怕陈迦行在家里洗澡会感冒,吃完饭之后会带着他去镇上的小浴室洗澡。他们拎着一只装了干净衣服的小布袋推开浴室的厚门帘。齐农脱掉陈迦行身上的衣服,把储物柜的钥匙挂在了他脖子里。
陈迦行坐在小塑料凳上,任齐农给他打肥皂搓澡。陈迦行碎碎地问齐农,镇外那条荒废的火车铁轨可不可能是地球露出的肋骨。他挺了挺肚子说,就像他的肋骨一样。齐农在他肚皮上轻轻打了一下,说:“不知道,转身。”
陈迦行乖乖转身。浴室里氤氲着水汽,很多大人像一颗浮标泡在大温水池子里。陈迦行抬起一条胳膊,闻了闻皮肤上柠檬香皂的气味。
洗干净之后,齐农会把陈迦行抱到大池子旁边的长条木凳上,取下他脖子上的钥匙,先到外面拿衣服进来给他穿上。陈迦行换好一套藕色的秋衣秋裤,坐在齐农身边穿自己的袜子。
舞厅里有个叫“小池塘”的舞女二十来岁,之前是开童装店的,开店赔了就没再开下去。她是瞒着家里出来跳,所以爱来离市区远一点的“寂寞芳心”。她送了陈迦行很多套积下来没卖掉的秋装。牛仔布的套装,外套背面有爱心小熊胶印。陈迦行很喜欢这套衣服。
他换上衣服,站在舞池边上给姨姨们看,阿姨们都说他是小帅哥。陈迦行有点脸红地回头看了一眼齐农。齐农耸耸肩。
“小池塘”很喜欢向陈迦行问起齐农的事,问完,端着一杯酒走去卡座和齐农闲聊。陈迦行见过她揪了把齐农的手背,凑到齐农耳边跟他说话。齐农往后躲了一下。
陈迦行穿完自己的小熊牛仔外套,学“小池塘”在齐农手背上揪了一下。因为刚洗过澡,齐农的手还热乎乎的,和他一样浑身散发着柠檬香皂的气味。齐农皱了下眉,站起身边拎着裤子,边说:“找打啊。”
陈迦行站在木凳上,扶着齐农的肩,学他的语气说:“找打啊。”
齐农系好皮带,忽然伸手搂住陈迦行的腰,把他横抱过来作势要扔出去。陈迦行觉得好玩又慌张地笑叫起来。齐农搂紧他,把他抱出了浴室。
外头天已经完全暗了,世界下着毛毛雨。洗完澡,陈迦行总是口渴。齐农会给他买一杯浴室门口卖的果汁。陈迦行一只手拿一杯兑了水的果汁,另只手拖着小布袋,慢慢跟在齐农身后走。他哼起一首妈妈很久以前教他的儿歌,“我头上有只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齐农走在前面垂头笑起来。他回身叫了陈迦行一声。陈迦行摇摇晃晃地跟上去,拿头顶一下齐农的背。
齐农揉了揉他的头发,搂着他走过小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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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时间的夜晚,齐农不准陈迦行跟去舞厅了。洗完澡回来,齐农会给他讲好睡前故事再去夜场看场。他有些不耐烦地翻着刘博览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一摞儿童睡前故事集。他问陈迦行:“这个《乌鸦和光》的故事可以吗?”
陈迦行把头搁在齐农的胸口,挨过去看着书页说:“不好。”
齐农又翻几页,问:“《电视人》的故事要不要?”
陈迦行嘟囔道:“不要。”
齐农嘶了一声,懊恼地猛翻了几页,指着陈迦行说:“今天就讲《金色独角兽》的故事,给我闭眼睛听着。”
陈迦行不情不愿地闭起了眼睛。说是存在着另一个世界,那是个没有记忆的世界,唯一储存着记忆的地方就是独角兽的骨头里。每到秋天,独角兽的骨头上就会长出金色的毛。善良的心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人可以从独角兽的骨头里读出别人的梦来...
那晚齐农走后,陈迦行做了一个长着金色绒毛的梦。梦里他记起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妈妈带他去医院办公室值班。陈迦行闻着空气里干燥的药味,抱着妈妈的粉色工作服睡午觉。妈妈身上会有类似甘草的味道。她蹲下身子,摇醒陈迦行。陈迦行醒来的时候,发现妈妈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妈妈痛哭着,捂着自己的胸口,几乎像要干呕出来一样,痛苦地望着他。
第9章 美酒加咖啡(九)
陈迦行在床上滚了一圈,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有些恍惚地望着天花板。齐农刚买完早饭回来。他把校服扔在陈迦行脸上,说:“穿好出来。”
陈迦行顶着满头呆毛起床,站到卫生间的小板凳上刷牙洗脸,和阳台上的齐建铭和鹦鹉问好。齐农推了他一把,骂道:“要你现在这么讲礼貌啊,快迟到了大哥。”
陈迦行嘴里塞着半截油条,被齐农赶鸭子一样赶下楼。他嘴里鼓鼓囊囊地说:“齐农,丸子有个苹果闹钟。你也给我买一个苹果闹钟嘛,我就起得了床了。”
齐农说:“我给你买个西瓜闹钟都不管用。你...”他看了眼陈迦行的头发,说:“今天放学带你去剪头发。”
陈迦行叫道:“我不剪头发!”
齐农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说:“丑死了这头发。”
陈迦行掐着他的手臂嚷嚷:“不准说我丑。”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在镇小门口默契地摆摆手说再见,一个跑进校门,一个转头回家开车出去做事。
陈迦行上学已经上出了经验,怎样才能在课堂上看起来认真听讲实则开小差。他总觉得老师重复讲来讲去的东西十分没意思。上周期中考结束。齐农去学校给他开了回家长会。班主任说陈迦行有可能是个神童。
齐农转回头,看了眼坐在第一排,因为鼻子有些过敏,正挂着半条鼻涕打喷嚏的陈迦行。
齐农每晚给他喷药。陈迦行最近过敏症状好了一点。他在数学课上低头玩着丸子的苹果闹钟,结果把闹钟调响了。
全班都朝他看过来。陈迦行抬起头,数学老师刚要开口说他,班主任忽然站在窗口叫了声:“陈迦行,你出来一下。”
陈迦行站起身,慢慢走出去。他心里想着,事情不妙。万一被叫家长,齐农可能会踹他一顿。班主任一声不吭地带着他走过两栋楼之间的天桥,把他带进了语文组的办公室。
陈迦行的鼻子又有点痒痒的。他擦了擦鼻尖,越过班主任,看见妈妈坐在办公桌边上看着他。
齐农打了下喷嚏。他摇了摇头,嘀咕道:“不会被那小子传染了吧?”他开车去省城帮喜妹取东西。取好东西后,齐农开过小商品街市,忽然记起陈迦行说想要一个苹果闹钟。
他停了车,走进一间钟表专卖店。他看着柜面上琳琅的闹钟,也有奥特曼模样的。齐农低头看着,从那些闹钟中间挑了一颗心脏大小的蓝色闹钟,不是苹果形状的,也不是西瓜样的。他觉得花色简单的东西,兴许陈迦行长大一点了也还会喜欢。
齐农拎着袋子,开上车回镇上。那天天气也还是阴阴的,体感温度很低,就好像冬天提前入侵了这年的秋天。齐农勾着车钥匙,慢慢走上公寓楼。
家门洞开着。齐农在台阶上犹疑地顿了一下,走到门口,推了下虚掩的门。齐建铭坐在轮椅上,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农首先在空气里闻到一种类似甘草的气味,然后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人。
他在门边站着。沙发上的女人红着眼睛指着他说:“我会去告你的。”
陈迦行坐在边上摇了摇妈妈的胳膊。
裴娜站起身,像发了疯一样冲齐农吼:“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我养了七年的孩子不见了,我每天每天睡不着觉,醒来就开始找他。他是我...”裴娜哭出了声,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抱住陈迦行呜呜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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