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
“听着不像小山。”顾凛川语气淡淡,“养新狗了?”
沈璧然沉默片刻,“确实不是小山,小山四年前就去世了。”
电话里一片安静。
顾凛川声音低了下去,“在美国走的吗?”
“嗯。”
“生病吗?”
沈璧然垂下头,轻轻踢着脚边小石子,“只是老了吧。”
小山陪了他十二年,从一只摇摇晃晃的小狗陪到再也无法站立。它离开那天,沈璧然忽然意识到,陪他长大的所有人与物都在渐渐地被时间带走——爷爷、父亲、保姆阿姨、司机叔叔、沈宅、小山、还有……顾凛川。
那些他珍视的都注定失去,只留他一人,溺在不知尽头的河流。
无需悲怆,因为生命本就如此。但如何能不悲怆,时间拆去了他生长的血肉。
电话里,顾凛川低声说着抱歉,沈璧然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我明天去把手表交到你手里,我在办公室外等,不用协调时间。”
挂断电话,沈璧然没有遛狗的心情了。
一道光忽而照亮路面,他回过头——宾利车灯竟然亮了。
原来车里有人。
沈璧然顿时为刚才盯着人家的车看而惭愧,走近两步,朝深暗的车窗颔首致歉。
车灯又灭了。
只留下路灯在身后勾勒着他的轮廓,在车玻璃上投下一片低落的晕影。
宾利主人按了一下喇叭,很轻,在夜深人静中竟有几分温柔。
*
第二天一大早,沈璧然来到光侵。前台让他稍等,几秒钟后,总裁办电梯亮起,自顶层一路向下。
传言中已经失业的Jeff从电梯里冲出来,“不好意思!!没想到您这么早就来,老板有个早间采访,但他只给了二十分钟,很快就好!”
沈璧然关切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Jeff愣了半秒,一拍脑门,挤出苦笑,“在那个……离职冷静期!对!您应该不知道吧?这是国内公司特色,老板要裁员,人事不让,说要度过冷静期才行,我俩都没法子,只能再凑合一阵了。”
沈璧然干巴巴地“哦”了声,“我只听说过离婚冷静期。”
Jeff说:“一样一样,都是新世纪奴隶法嘛。”
沈璧然:“……”
电梯抵达顶层,Jeff让沈璧然去里面随便坐。总裁办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名保镖,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等候区。首都天际铺在窗外,一个电视台的人正在看电脑,屏幕上回传着此刻办公室里的采访现场。
顾凛川叠腿坐在单人沙发里,淡然看着面前的记者。
记者:“未来光侵的投资战略是什么,顾总可以透露一下吗?”
“一切皆有可能。”
“是否也将包括科技领域?据我所知,Peak在内地很少涉足这一块。”
顾凛川从容道:“这是商业机密,不妨拭目以待。”
“那还是聊回您吧。”记者掉转话题,“毕竟今天是您的个人专访。”
顾凛川比了个请的手势。
“如何看待家族这些年来对您的隐藏?”
“理解,感激,这是很有必要的保护。”
“那么,过去六年在公众面前毫无露出,是否让您困扰?”
“困扰。”顾凛川手肘支着扶手,“我的同辈们和我一同承担家族高压,同时还要额外应付外界审视,我反而是既得利益者。”
记者继续深入,“听起来您非常看重家族的这份保护。”
“当然。”
“是否可以理解为,生父的不幸成了您永远的心理阴影?”
“我不认识他。”顾凛川面不改色,“我以为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记者点头,迂回出击:“那当初刚被家族找到时,您是如何度过了那段人生失衡的时期呢?”
顾凛川似乎终于听到一个感兴趣的话题,“如何定义人生失衡?”
记者受到鼓舞,“原本一无所有的孩子突然得到全世界,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的冲击。”
镜头里,顾凛川的瞳心似乎沉了一分。
“得到与失去,本就是一体两面。”
记者颇感兴趣地追问:“这样的自白很耐人寻味,回到豪门让您失去了什么呢?”
顾凛川却好像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兴趣,“无可奉告。”
“……”
终于来到最后一个问题,记者换上轻松的口吻,“日常生活中,您有什么擅长并乐在其中的事吗?”
“只有无聊小事。”顾凛川随意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沈璧然身边那位电视台人员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他疑惑地看过去,对方愤愤道:“搞什么!这题明明是他特意要求的!”
那人显然是个实习生,竟对着沈璧然吐槽起来了:“按计划,他会答高尔夫,然后我们再顺势问球友的身份!”
沈璧然尴尬微笑。难怪顾凛川会接受这种无聊的采访,原来是要借这个契机向公众引出一位商业盟友,但他却临阵变卦了,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记者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顽强道:“就算是无聊小事,发生在您身上说不定反而有趣。”
“是么。”顾凛川无所谓地列举:“冲牛奶,读故事,还有,哄睡觉。”
实习生立即控诉:“说好的高尔夫呢!胡编乱造也要有度!”
沈璧然的表情却倏然僵硬。
“很高级的冷幽默。”记者笑容尴尬,“您不会有一个孩子吧?”
顾凛川语气平常,“孩子没有,倒是养了一只长毛金渐层,见过么?”
记者愣了一下,“什么?”
“一只小猫。金渐层,长毛的那种。”顾凛川竟然真的又重复一遍,说出今天最长的一句话:“祖系受养于英国皇室,很漂亮,很有礼貌,眼睛很亮。虽然不大让人省心,但养起来颇有成就感。”
沈璧然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往外走,Jeff双手端着一杯咖啡迎面过来,惊讶道:“您这就要走了?咖啡还没喝。”
沈璧然瞟了一眼咖啡上那团马马虎虎的小狗拉花,“抱歉,我最近不喝牛奶。”
“啊?”Jeff满脸难以置信,又劝道:“老板马上就出来了。”
沈璧然摸出那只手表——他没有合适的盒子,就用一条丝巾包裹了几层。没有沾到红酒、也没让任何人看过。
“有劳转交。”他把表递给了Jeff。
办公室门忽然拉开,保镖后退,顾凛川大步踏出,径直拿走了Jeff刚到手里的东西。宝石蓝的丝巾被他轻柔而牢固地握在掌心,他无奈地看着沈璧然,低声道:“急什么,等我一下。”
*
空旷的顶层只剩下两人。
顾凛川把表放在桌上,弯腰拉开底层抽屉,略停顿,又拉开上面一个,说:“坐。”
沈璧然没动,看着他逐层翻找抽屉。
“顾总还丢别的东西了?我手上只有这块表。”
顾凛川闻言抬起眼,欲言又止。
此刻,他和沈璧然之间只隔了一张办公桌,首都的晨光穿过落地窗,柔和地铺洒入内。祝淮铮第一次过来就爱上了,三天两头往这跑,顾凛川不胜其烦。但此刻,他忽然理解了朋友的沉迷——沈璧然静静地站在那,让这片平平无奇的天光变得柔情又璀璨,开阔壮丽,美不胜收。
“顾总。”沈璧然发现顾凛川在莫名其妙地出神,提醒道:“手表一直包好放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顾凛川轻拨丝巾,指腹拭过表盘。
“没问题吧?”沈璧然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为告辞做铺垫。
顾凛川拾起手表套上手腕,右手拨动着表带,不知是不是在丝巾里待得久了,表带变得过分丝滑,他脱手几次后,走到沈璧然面前,“可以帮个忙吗,我赶着去见人。”
顾凛川的手腕抬在沈璧然面前,沈璧然非常抗拒触碰这种诱惑源一般的存在,但他不想表现得很做作。
“当然。”沈璧然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捏住表链,机括入扣,发出一声轻而利落的“咔嗒”,衬得周围更加静谧。
静到呼吸可闻。
顾凛川放下手臂,手腕不经意地在沈璧然指尖划过,沈璧然缩了手,但顾凛川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垂眸看着他,低声道:“我想再次为昨晚道歉,提起小山,让你难过了吗?”
或许是站得太近,沈璧然觉得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仿若有形,在空气中缓缓落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沈璧然后退半步,摇头。
顾凛川转回平常的口吻,“你昨晚是在遛狗?”
“嗯。”
“当时已经凌晨一点了,一个人外出很不安全。”顾凛川语气有些认真。
沈璧然知道这不是没事找事,顾凛川非常在意安全,上小学时,沈璧然半夜遛出家和同学去关门的商场探险,结果被变态尾随,给顾凛川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从那之后,顾凛川每晚都会醒来一两次,从阁楼上下来,推开沈璧然虚掩的房门确认他还在乖乖睡觉。
沈璧然说:“有朋友在。”
“哦?”顾凛川语气微妙,“那就更抱歉了,希望我没有破坏你们深夜的谈兴。”
“本来也没在聊什么。”沈璧然随口说,“不是很熟。”
或许因为话题走向闲聊,顾凛川的神情轻松了些许。沈璧然见状便道:“表送到,我先走了。”
“你的手机。”顾凛川拿起刚才被沈璧然随手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递过来给他,“开车小心点。”
手机从一只手递给另一只手时,忽然发出一阵震动,屏幕随之亮起。
【万安墓园提醒您:您已预约今日祭拜,请……】
沈璧然心下一惊。
今天是顾凛川的“忌日”,他竟然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他下意识看向顾凛川——对方的视线正正落在屏幕上。
第9章
万安墓园有忌日服务,请僧人为死者念经祈福。顾凛川只有衣冠冢,所以他的仪式门道更多、更复杂。刚出国那几年,沈璧然经济上有点局促,几乎是倾尽所有才给顾凛川置了坟、安排最庄重的仪式。
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得阻止那些高僧继续为顾凛川念大悲咒。
沈璧然内心绝望,但神色从容,接过手机道谢转身,边走边在心中狂念: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不要……
“等一下。”
“……”
“抱歉,但……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短信内容——”顾凛川略有迟疑,“你要去墓地?”
沈璧然转身露出完美微笑,“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顾凛川神情严肃,“那块墓地,是……沈老爷子?”
沈璧然百感交集、万般无奈,“不是。”
顾凛川思量道:“那是谁?你大伯一家安好,难道……”
“别多想。”沈璧然连忙打断他,“也算是个亲人吧,但不是我父母。我……”
他顿了下,低声继续说:“爸爸去美国第一年中风走了,但是葬在了旧金山。妈妈现在很好,只是不太愿意回来。”
顾凛川望着他的目光震惊又痛惜,沈璧然挪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不知是窗外刚好有云飘过,还是因为顾凛川高大身形的遮挡,满室光亮忽而消散。他在晦暗的光影中垂下眸。
默然许久,顾凛川忽然问:“还记得我给你读过的那首诗吗?”
沈璧然心中怔忡,却没有看他,“哪首?你给我读过太多首诗了。”
“第一首英文诗。”顾凛川顿了下,声音低低的,却很郑重,“We will grieve not, rather find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behind; In the primal sympathy, which having been must ever be……”
沈璧然心尖一阵抽搐,不自觉地抬头,顾凛川也正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温柔,仿佛要直直地投射入他苍白的心底。
近乎本能地,他轻声开口:“In the soothing thoughts that spring out of human suffering;In the faith that looks through death; In years that bring the philosophic mind.*”
(“我们并不为此悲伤,而是继续寻觅力量,在残存的往昔中;在那原初的、一旦萌生就不会泯灭的同情心中;在源于苦难的精神慰藉中;在窥破死生的信念中;在孕育哲思的岁月中。”)
方才遮挡的那片云又静默地飘远了,满室昏幽消散,世界重归明亮。
沈璧然勾了下唇,“我那时是十岁吧?还不知道生死是何物。”
“是十一岁。”顾凛川说,“那时我也一样无知。但还好,无知时偶然所得,总算也能在此刻聊以慰藉。”
“谢谢。”沈璧然抿了下唇,“顾总,我先走了。”
顾凛川没再阻止,但却一直把他送到停车场,依旧跟着。
沈璧然无奈,“我要去墓地。”
顾凛川说,“既然是沈家人,我也该去尽一番心意。”
8 /65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6)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7)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8)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9)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0)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1)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2)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3)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4)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5)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6)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7)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8)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19)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0)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1)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2)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3)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4)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5)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6)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7)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8)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29)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0)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1)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2)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3)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4)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5)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6)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7)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8)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39)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0)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1)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2)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3)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4)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5)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6)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7)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8)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49)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0)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1)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2)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3)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4)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5)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6)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7)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8)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59)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60)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61)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62)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63)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64)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近代现代)——小霄(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