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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约了人吗?”
“不重要。”
“……”
沈璧然换了一桩推辞,“到访者需要提前预约,你进不去。”
其实是可以的,只要不违法,顾凛川可以做任何事。沈璧然知道这个理由很弱,好在顾凛川也没拿权势反驳他,似乎察觉了他的抗拒,让步道:“那我送你过去,你心情低落,不适合开车。”
沈璧然再想争论,却已经被拿走了车钥匙。
顾凛川第二次开这辆特斯拉,变得驾轻就熟,还把座椅向后调了一点,顺畅地驶出光侵大楼。
沈璧然目视前方,面色麻木,如坐针毡——顾凛川死也不会想到,他正开车前往自己的坟。
偏偏顾凛川这时又问:“是沈家的远房亲戚么,我见过吗?”
沈璧然机械地开口:“很难用见没见过来定义。”
“什么?”
“……”他扶额,“不是沈家人,只是和我关系亲厚,胜似亲人。”
顾凛川顿了下,“朋友?”
“嗯。”
“同龄人?”
“嗯。”
沈璧然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了,索性直接道:“因为意外。”
顾凛川沉默了。
周遭气压似乎变得有些低。沈璧然不知道顾凛川是不是在为同龄人的短命而惋惜,只希望他就此打住。
可天不遂人愿,顾凛川片刻后又问:“你去祭拜,不需要知会他的家人吗?”
“不用。”沈璧然说:“是我为他立的墓。”
车里又安静下去,顾凛川似乎不太擅长看导航,在路口反复确认了几次,而后才又漫不经心地道:“那看来是很重要的朋友了。”
“嗯。”
顾凛川语气平静,“什么时候认识的?”
“以前。”
“出国前还是……”
“反正很久了。”
“同学还是……”
“都是。”沈璧然说,“别问了。”
再问真要完蛋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心中平静而绝望。如果可以,他希望换自己躺在万安墓园里,恐怕也比坐在这车上舒坦点。
路程很长,沈璧然渐渐地有些昏沉,手肘撑在窗边放空。
“不舒服么?”顾凛川说:“脑震荡的恢复期很长,你要好好睡觉。”
沈璧然摇头,“已经没事了。”
顾凛川转头看他一眼,“别掉以轻心,食欲变差也是典型症状。”
“食欲变差?”
“昨天那顿饭。”顾凛川提醒他,“我想你不至于在美国呆几年就改吃素了吧。”
沈璧然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我每年四月都为你斋戒、祈祷你在下边舒心顺意,只好含糊其辞:“我现在确实吃素,赵总知道。”
顾凛川默了默,“总之,不舒服就随时找我。昨天的号可能会转给Jeff,你继续打以前那个号。”
沈璧然内心倏然绷紧——他有预感,顾凛川终于要提起那件事了。
果然,顾凛川继续道:“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号吧,就是车祸那天……”
“顾总。”沈璧然打断了他。
顾凛川便没有再说下去,沈璧然转头看向车外倒退的公路,许久,才下了决心般地把提前想好的说辞倒了出来。
“那天我本来要打保险公司的400电话,刚按了个4,又一辆车追尾,误触了通讯录自动联想的号。九宫格键盘的4刚好是G,我不是故意要打给你。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顾凛川忽然踩下刹车,两人身子因惯性向前冲了一下。一条冒失的流浪狗离车轮只有几厘米,侥幸得生。顾凛川看着它狼狈逃窜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重新发动车子。
漫长的安静后,他轻笑一声,“这样啊。”
顾凛川语气轻快,“我说怎么这么突然。你在电话里不出声,我都不知道是谁出事,后来还是Jeff查到了机主。”
沈璧然大脑一下子空白了,好半天才僵硬地重新开口:“确实太唐突了,但当时手机掉在缝里,我没法挂断,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顾凛川轻声说:“不怪你。”
沈璧然忽然有些胃痛,在车窗倒影里看着自己维持微笑,“所以那天你去看白书庭时,是刚好在护士台看见了……”
“不是。”
顾凛川转过头,语气很沉,“我就是去找你的,和别人没关系。”
汽车还在行驶,顾凛川只看他一眼就转了回去,留下沈璧然一颗心翻搅。
原来顾凛川早就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号码了,往事早已翻篇,但自己一个电话,他还是跑了出来——可那不是旧情未断,而是收到求助后的仁慈。
到墓园,顾凛川把车停在入口,“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
沈璧然半开玩笑地说:“我那位朋友大概不太方便见你。”
“我有这么可怕么,连鬼都不想见。”顾凛川配合地勾了勾唇角,把车钥匙还给他,目送他独自进了墓园。
而后,笑意消失,黑眸一寸寸暗下去。
手机震动,祝淮铮打来骂周聿桁。顾凛川平时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心情不佳,只听了两句就打断他:“还记得上次沈璧然说他的初恋死于意外么?”
祝淮铮一下子就乐了,“你在里面不是都听见了吗?他可真有意思,顶着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张嘴就是胡编乱造。”
顾凛川低声说:“也许他没撒谎。”
“啊?”
“他确实亲自在万安墓园为一个朋友立了墓。”顾凛川语气平静地列举特征:同龄、关系胜似亲人、死于意外,还有,沈璧然明显不希望他探究对方的身份,也怕他去对方碑前打扰。
祝淮铮咂摸半天,“所以他并没有拿你造谣,而是确实有一个死了的初恋?”
顾凛川没作答,祝淮铮又纳闷道:“但你不是说他初恋是你吗?”
顾凛川把电话挂了。
黑眸沉黯,满是自嘲。
被抛弃是陈年烂帐,算了;被造谣身亡来挡桃花,也算乐在其中。但他万万想不到,“初恋”恐怕另有其人,沈璧然压根没造谣他——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恪守沈璧然立下的规矩,分得干净利落,不打扰不调查不过问,甚至,不轻易去想念。可下场是什么呢,是重逢后坐在车里看他和暧昧对象深夜遛狗、转天又送他去祭拜真正的“初恋”。
如果后来者可以被冠上初恋之名,那他的刻骨铭心,在沈璧然心里甚至都不算一段真正的恋爱。
一辆漆黑的库里南从远处驶来,是暗中跟随保护的保镖。顾凛川上车,接过Jeff递来要签署的文件,“笔。”
“您的钢笔呢,掉在哪了吗?”Jeff递了一支备用钢笔,扭头扫一眼墓园入口,“这里可不便宜,沈先生来看什么人啊?”
顾凛川面无表情:“死人。”
精钢笔尖在桨挺的纸页上划过,落下龙飞凤舞的“顾凛川”三个大字。
Jeff平白无故噎了一下,“那确实,老板英明。”
收到顾凛川冰冷的一瞥,他又收了声,夹着尾巴询问咱们去哪,顾凛川垂眸思索很久,久到像是睡着了,而后念出一串法语名。
那是一家法式刺绣铺。总铺在巴黎,只接来自总统府爱丽舍宫的订单,分铺开在伦敦和北京,为很有限的一些客人提供定制服务。
Jeff跟在顾凛川身边多年,对自家老板的邪门小爱好了如指掌——比如,明明自己不穿,但常买刺绣、丝绸。同时还是欧洲头部玉石拍卖行最大的隐名买家,一条法式丝带绣配一块玉,能抵北京一套房,德国的家里却有专门几间屋子来陈列收纳。
“对了。”顾凛川吩咐:“挑几款烟。”
Jeff愣了一下,顾凛川向来不喜欢人抽烟,也绝不存在任何需要亲自香烟社交的可能。
“您自己抽还是送礼?”
顾凛川说:“挑薄荷调、木调的。”
Jeff一头雾水,只得应下来。他察觉到老板心情欠佳,并非对谁不满,而是更接近某种自我消沉,这实属罕见。签署完几份文件,顾凛川看向窗外——平时他看窗外也是在思考工作,但今天,那双黑眸却有些空,身侧的手探进口袋,像在摩挲什么东西。Jeff纳闷了一路,直到一角丝巾滑出,才恍然意识到是沈先生用来包手表的那条。
顾凛川忽然问:“你收拾我抽屉了?”
Jeff卡壳一秒,“二助整理过文件。”
二助是新招的,顾凛川是欧洲几家关键公司的幕后决策者,现在又多领了光侵这一摊,一个Jeff根本不够他使唤的。集团内部遴选很久,上周才定下一个合适的二助,从一家做地产的分公司里提拔上来。
“换人。”顾凛川语气不善,“换个不随便扔老板东西的人来。”
Jeff连忙发消息询问,二助惊天霹雳,反思大半天才回复:“顾总说的不会是那盒冻干莓粉吧?我看马上就要过期了。”
Jeff这才想起,多年来,自家老板的抽屉里总是有一个粉色盒子的冲剂,他一直以为是什么茶包。他平时只拾掇文件,从来不碰老板的私人物品,也不会想着检查这些要入口的东西有没有过期——某种意义上,二助比他细致,但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脚。
他想替二助求个情——重新选人哪那么容易,一天没有二助,他就多受一天累,他就是一头驴,也快熬出阿胶了。
“知道白翊吗。”顾凛川忽然又开口,“好像是个拍戏的。”
话题转得太快,Jeff大脑闪了一下,“是内地名导,您感兴趣?”
顾凛川转过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对个拍片的感兴趣?”
“……”
Jeff面露微笑,心说,我犯贱行了吧。
顾凛川神色冷漠,“最近偶遇了几次,之前好像在街头小广告上也看到过。”
Jeff哈哈一笑,“您真幽默。”
“查一下。”
查什么,那不是公众人物吗?难道要查亲属、同学、合作过的演员?或者是想买下白翊有持股的那家尘晖娱乐公司?
Jeff一头雾水地点开手机,视线却突然定格在一条弹窗新闻上。
“老板……”他迟疑地放大新闻配图——拍摄于中海国际附近的街道,深夜,白翊和一名神秘男子一同拎着宵夜遛狗。神秘男子眉目清隽,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电话。光影温情地描摹他的侧脸,如一出大银幕定格画,复古而惊艳。
Jeff舌头打结,“白翊好像惹上了一个八卦……呃,这个八卦的另一方……”
他话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照片不光拍到了沈璧然,还带到了不远处的一辆车——宾利欧陆,哑光暴雨灰。
模糊入镜的牌照后三位坐实了车主身份。
Jeff堪比计算机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卡死了。
“您好像也低调地参与了这条新闻……虽然记者不太识货……”
顾凛川直接伸手拿走手机,目光迅速扫过那串醒目标题。
《白翊深夜幽会年轻男子,疑似下部戏男主或圈外男友》
第10章
“太荒唐了。”
十二岁的顾凛川合上书,那是一本美国通俗小说集,十篇里有九篇都以意想不到的两个人突然上床为结局。如果他和沈璧然是书里的角色,他俩迟早也得干点什么无法无天的事。
他觉得沈璧然不好好睡觉和这些魔鬼读物脱不了关系,沈家家教正统,但唯独在看书上不管沈璧然——可能也管不过来,沈璧然有书瘾,消耗量极大,而且不挑,什么稀奇古怪、好的邪的玩意都来者不拒。
顾凛川把书扔远,“今天不读了,好好睡觉。”
身边的被子底下鼓了鼓,一下子被掀开,露出穿着真丝睡衣、一头软毛滚得乱七八糟的沈璧然。
“睡不着,我睡不着。”他像一条发疯的虫子,“顾凛川你再给我读两段,我刚有点睡意都被你破坏了!”
“撒谎。”顾凛川戳穿他:“我都听到你咯咯乐了。”
“我那是吃多了打嗝。”沈璧然一把捉住顾凛川的手,撩起睡衣,把他掌心贴在自己肚皮上,“你摸都鼓成什么样了?就赖你,为了不让你挑食被发现,那么大一盘炒蘑菇都让我一个人吃了!”
沈璧然说着开始装目光涣散,“顾凛川,蘑菇不会有毒吧,我好像看到海妖了。”
顾凛川无语地帮他捂着肚子,“我不也帮你吃了鳗鱼吗?”
“对哦。”沈璧然眼睛弯起来笑,“太感谢啦。”
台灯的光凝在沈璧然眼中,顾凛川在那对黑眼珠里看到了他自己,而且只有他自己,很奢侈地铺满了那双眸。
“沈璧然,除了海参和鳗鱼,还有什么鱼不吃?”
沈璧然想了想,“黄鳝、泥鳅,反正就是长条形、滑溜溜的那些。”
顾凛川手掌心在他肚子上揉了两圈,“你皮肤比绸子还滑,凭什么嫌弃人家鱼滑溜溜?”
“因为它们还黏糊糊,嚼起来咕叽咕叽的,好恶心。”沈璧然举起一只手在脸侧,用拇指和另外四指捏合的动作来配合他的“咕叽咕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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