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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胤执拗地要文莠首肯,文莠表现得尤为缄默,过了半晌才赞许道:“陛下此招,神龙变化,想必那打得闻径真措手不防。”
李胤终于爽快,詹怡苏眼疾手快将这美差截下来,道:“择日不如撞日,臣即刻动身请小闻大人投诚。”
“好好好!还是怡苏知我。”李胤食指乱点,惬意无比,“快去快回。”
闻淇烨从慈宁宫出来,本想拿点东西再回去陪谢怀千进些宵夜,谁料前脚进,后脚便又听得有人来抓他。
每回宫里来人抓他,他带来的家仆既严阵以待,又表现得极其激动,但见詹怡苏闲庭信步,从一众看似惊慌实则眼放精光的人堆中走来。
像一只走地鸡。
那感觉非常之怪。
【作者有话说】
总裁我命休矣
◇
第21章 败絮其中
走地鸡雄赳气昂给他开路,闻淇烨在家仆的注目下上了马车。
闻氏家仆不仅一知半解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简直以为他是被送去受赏,前呼后拥,还振臂高呼。马路牙子旁边歇脚嗑瓜子的老大爷和詹怡苏对上视线,以为他是送长公子去宫中私会的马夫太监,单眼眯着,弹舌发出喀声,一副懂他的样子。
全都莫名其妙。
詹怡苏酒都醒了,皱眉上马,本是来出气,反倒挂上一脸晦气,只觉他们姓闻的身边的人八成脑子都沾点毛病。
车轱辘动了。
不消半刻,闻淇烨便又沿着上回进宫的路线进了皇宫,殊途同归,这皇宫近似于很大一个蛇窝,东南西北若干蛇窟窿都能进出,他下车马,詹怡苏还没跳下去,闻淇烨已径直迈入大殿。詹怡苏窝火不已,咬了舌根跟着进去,闻淇烨竟已被赐座。
为了见闻淇烨,李胤提早拿凉水洗了脸醒神,换了身龙袍,还招呼文大伴往殿内内洒香灰掩盖。既要礼遇闻淇烨,便要将他视若己出,好比《西游》之中妖怪,法力愈高强,愈讨神仙喜欢,倘若这闻淇烨能供他驱使,当然喜不自胜。
闻淇烨还没坐稳,李胤先发制人道:“太后伙同闻径真、章笃严等人谋权篡位,朕隐忍蛰伏多日,但迟早要将那罪妇拿下。”这句话很寻常,排除异己必先定性以张大其事,往后才能痛快除人。不过,不像李胤能说出来的话。
闻淇烨不动声色撇了一眼文莠,文莠白发疏懒,长身玉立,身姿极其清癯,旁若无人地摆弄着一只三脚正黄猫子,在皇宫和在自己府上一样。每回见他,闻淇烨的直觉都说:不对劲。
他颇为谨慎地对李胤动了下颌,进可说是同意,退可说只是在扭头。
李胤觉他识相,褒讽他:“不愧为世家第一公子。”
闻淇烨觉他应当进修一番,想指他脊梁骨骂不如先通读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想说谢怀千不如先学骆宾王《代李敬业讨武曌檄》,现今士人中崇拜他的多,相对而言,厌恶他的自不会少,偷几篇诗书现学更佳。
李胤自讨没趣,又说:“朕今召你来,是听说你胸怀大志却无法施展身手。与谢氏厮混,定不会有好下场。若你情愿在我麾下做谋士,待朕将那相柳送上黄泉路,届时官爵美人随意取用,朕定给你最好的。”
“那陛下要如何处置卑职父亲?”闻淇烨起了兴味,“毕竟父子一场。”
李胤早有准备,慷慨道:“自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命养老。”他扬手,两名侍卫已持长矛逼到闻淇烨身侧,一左一右以掎角之势将闻淇烨困在椅上,“爱卿意下如何?”
闻淇烨还能不同意?他抬眼看着长矛锐利淬银光的尖,道:“归顺陛下,自是天理。”
殿内,詹怡苏率先鼓掌,黢黑的脸比声音先笑开了花:“如此,我们也有一个闻大人了。”
李胤指着詹怡苏大笑,侍卫撤去长矛,一旁的文莠抚着猫,带着死气的烟水眸淡淡望着闻淇烨,后头的王至也在揣摩文莠的眼色。大爹爹眼中有杀意,且他抚摸着狸奴的残缺之处,他们底下人琢磨过,大爹爹将狸奴视若己出,这么摸应当是让大爹爹想起了害狸奴失去腿的罪魁祸首,是想大开杀戒的意思。
闻淇烨全身而退,带了好几马车的赏赐回馆驿,王至则将李胤伺候着洗去臭气,回到自个的配房与他的干儿子们商量事儿。
他将今儿文莠的眼神说了,几个小公公围着王至你一言我一语:
“干爹,大爹爹应当是怕这闻淇烨威胁他在皇上身边的位置。”
“哎呀,大爹爹从小拉扯皇上长大,十个闻淇烨来也撼动不了大爹爹这棵大树。”
“陛下也是和闻淇烨来假的,和咱们才是真真的一条心。”
王至揉着太阳穴,皮笑肉不笑:“哪有什么假不假真不真,你我蚍蜉而已,陛下和大爹爹一条心,关你我屁事,我与你们说这些是为了要你们给我出主意,怎么才能牢牢扒上大爹爹这棵参天大树。那宋统生得又肥又胖,描眉画眼一个死人妖都能得大爹爹青睐,我为大爹爹鞍前马后,干得比宋统多还比宋统黑还是一无所获。”
旁边小宦官听了都闭上嘴巴,半晌才有人细声细气地问:“干爹,大爹爹还不认你做干儿子?不应当啊。”几个小太监都浮现出了不解的迷惑,走他们这条路子的人都默认只会提拔自己人,若本不是自个儿干儿子,那提上来之后便要认亲,文莠当初也认了宋统做干儿子,缘何现在不认干爹做干儿子?
王至也觉得很糟心,坐在圈椅上,道:“大爹爹并不和我亲,不过闻淇烨也是个机会,大爹爹显然想搞他,但他向来不喜欢自己动手,若我主动替他整闻淇烨,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大爹爹显然和闻淇烨……怎么说呢,很是不对路,他们应当也不算有深仇大恨,闻淇烨已是同僚,按理来说大爹爹不是个死脑筋的人。”
小公公便说:“有些人天生便不对付,便是两条狗第一回见,不喜欢彼此气味打上一架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闻淇烨并非平庸之辈,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正是。”王至犹豫,“只是陛下也算赏识闻淇烨,真要动他,什么都砸了。”
“但是可以想方设法恶心,再去大爹爹那儿邀功。”有个小公公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小的听说悭州最近在闹水花,此病得后,浑身起疱疮,还会留瘢痕,温病不止,得上便非常难受,还破相。”
王至思忖着,这是人都有病有灾的,也不能算人为吧?
“你们去悭州给我弄一个病的来,之后听我号令。自个儿可千万不要染上病,否则破相可当不成差了。”
谢怀千不上朝后清闲许久的闻淇烨又忙碌起来。
上午去衙门和章笃严打打交道,手上活计办完半下午进宫听李胤放屁,以詹怡苏为首,他这同僚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打瞌睡,只是每回文莠都在,于是便不见周立中等人。一山不容二虎,李胤在虎山上敲锣打鼓活得怪喜庆。
且说那詹怡苏,当今执金使都统,绝大数时候竟然都在李胤这儿说逢迎话,要么就是在宫檐上偷窥新鲜事儿,晚间便带上一帮伙计去喝酒招伎,李胤带着这么一帮人玩,居然觉得自己是美玉。
独有一个人他还不清楚面目。
正是那彤文台彤玺大太监文莠。此人年不过半百,却能从深宫最黑的一条路杀上来,见过尸山血海还能坐稳这九千岁的位子,虽然做的不是打架的营生,可能也不懂武,但一定懂术。
闻淇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亲自拜访文莠府上。
他选择的时机是农历八月十五。
每逢节庆,梁汴闻氏都会张灯结彩大过一场,即便在京师也是如此。
闻径真三番四次暗示他中秋到闻氏官邸,带上家仆一同过节,谢怀千自然知道,并未就此事说过任何话,李胤也抛出橄榄枝,邀他入宫与文大伴一起赏月,以他的脑回路而言,唱这么一出并不稀奇,闻淇烨便拿闻径真搪塞,李胤一想到闻淇烨大好的日子要和讨厌的人一起过节便没了芥蒂,呵笑道:“有容人之量是好事。”
街上车水马龙,热闹至极,李胤带着妃嫔去行宫开了宫宴,谢怀千称身体抱恙不去,紫禁城静悄悄的,宫墙高得仿佛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谢怀千似乎在抄经室下棋,见闻淇烨来,他停下手上动作,招呼元俐:“收了。”元俐哎了一声,过来发现棋盘上黑白棋子摆龙门阵,老祖宗根本没在下棋。
或许是因为什么事情没心情下棋?
元俐不敢多加揣测,低眉顺眼收了棋,小闻大人已经将老祖宗顺走了。云雨顺理成章,谢怀千前些日子总是心不在焉,今儿却很主动,虽然他还是坚持自己双腿有疾,但是那双长腿微动便已美味加倍,闻淇烨帮他把半挂不挂蛇皮完全蜕去,道:“穿那么厚给你.扒了。”
谢怀千背对他,肩腰屯一览无余,活像条才修炼成型的小蛇妖。
闻淇烨自个儿倒是把书生皮穿得可好,将千的招魂幡收束在掌心,谢怀千耸.动被亲得发烫的肩,转眸凉凉嗔道:“直接叫你撕了去,小畜生,你可毁了我不少衣裳。”
闻淇烨轻笑,自己都没留意到面上傻态,他拐过去在谢怀千侧脸上亲了下,谢怀千伸出食指点他脑袋,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上一抹红,闻淇烨上身配合着往后倒,又探回谢怀千面前,谢怀千浅笑,轻点他脑门,这回一点劲没用,闻淇烨依旧后倾得很卖力,再往前探时,双眸中全是不设防的爱恋。
谢怀千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悲恸和久别的恨意,他双手狠抱着闻淇烨的头,指腹拈他的耳垂,阖上的眼睫颤抖,仿佛逼命一般吻他,闻淇烨被缠绕着勒到完全窒息,有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谢怀千要杀他。
一吻毕,闻淇烨看着谢怀千,试图捕获蛛丝马迹,可是谢怀千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干净得和他们初遇一样。过了很长的一会儿,闻淇烨小心地搂住谢怀千,用玩笑般的口吻道:“闻氏家资都赔给你。”
“要你的银子不成你买我了?”谢怀千挑眉。
闻淇烨一顿,沉默了一会儿,“不能是过门嫁我?”
谢怀千反手将衣袍披到身上,避而不答,反回身背对他,声调恢复如常,仿佛掸一层雪:“若有的选,部丞大人想当臣子,还是想当皇帝?”
猝然临之,闻淇烨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怀千的倩影,几乎以为自己魇住了,“……你说什么?”
谢怀千近乎冷漠地重复了一遍,不单如此,他将衣服穿好,回身看着闻淇烨,又说一遍。
这似乎是一句早有预谋的话。
闻淇烨头脑空白了片刻,谢怀千的唇似乎与他的面貌有片刻分离,他麻木地看着那张极柔软的唇,自恃的平静在刹那间摔得支离破碎,随后脑中不受控制地冒出所有与谢怀千相处的片段:第一面,那盏茶,他的眼神,谢怀千的指尖……后来他多次提过关系,说过名分。
谢怀千一句都没有应过。
不应,是不愿应,还是不敢应?
闻淇烨不允许自己再往下思索,他的血完全冷了,心却徒劳挣扎着找谢怀千的破绽,方才那个吻?这些天他的低落?不,并不一定是为他,谢怀千不是感情用事之人。这点上他们一样。
还可以挽回吗?谢怀千的表情给了否定的回答,他是一枚完美无缺的棋子,自愿走进了他的棋盘,既已躬身入局,做什么由不得他。可他又想,如果他是一枚棋子,这棋盘究竟何时展开?他进京后?召他入京前?简直自取其辱。
万幸他早已穿戴齐整,他的体面只剩下一件可以用于蔽体的衣物。
闻淇烨直直地盯着谢怀千美艳的脸皮,沉默而笃定地说:“你想我反。”还想利用他让闻氏造反与李胤对抗。成不成且不论,谢怀千可曾想过造反失败,等待着他和他族人的是什么?还是他不在乎?
谢怀千如泰山岿然不动,这是他从前所赞叹的不是吗?可此时此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个月前我才带你见了我的母亲和表弟。”
谢怀千点了点,不置可否:“哀家也赐了你族人表字。”
闻淇烨从他的榻上下去,他的眼神停留在闻淇烨脸上,而下一瞬闻淇烨面对他时,他已收回视线,二人都平静得像谁都未动过心。
闻淇烨问:“敢问太后,想做什么,臣有的选吗?”
谢怀千又回到了他的庙里,好整以暇地反问:“哀家不是多给你想了个法子吗?难道你不为妹复仇,就只一昧委曲求全?你来京非出自愿,实受胁迫。你之所为不过有二个念头:一来保全宗族,二来为妹雪恨。哀家听闻你已杀了宋统差遣过去传谣的小太监,至于宋统,哀家已经帮你杀了。剩下那些人,你不反,怎么杀?”
说罢,谢怀千往后倚靠,拉直了上身,黑绸似的长发还透着方才情之所至的湿,修长脖颈抻得像过去配合亲密一般,若是昨日,闻淇烨都该吻上去了,可今日他却看着谢怀千偏头,然后居高临下道:“难道要等哀家夺了皇位,帮你杀吗?”
话到这里已经说得很难听了。
闻淇烨分不出真假,只得淡漠地看他,像看一个生人,脑中不停盘旋的只有一件事——谢怀千知道卿珵的事,也知道卿珵是怎么死的。
这里面他有多少手笔?他无法停止猜忌,京中龙场只让他悟到一个道理:猜忌永远只嫌少,不嫌多。但他不明白,他一直以为有朝一日谢怀千会登基,缘何逼他反?是想借机除掉闻氏还是除掉皇上,或二者皆是?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还是想要一个好名声?总不能是找一个比自己更适合当皇帝的人吧?明明谢怀千是他见过的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闻淇烨发现自己不懂谢怀千,谢怀千也不给他时间弄懂这一切。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弄懂。
“卿珵的死?”他没往下说了。
谢怀千荒唐地看他,扯了扯唇,似乎没想到闻淇烨会把那件事往他身上想,但他同样接受得很快:“若是我的手笔,只会做得更干净。”
闻淇烨无形之中松了口气,又觉好笑,自己居然已经软弱至此了么?过去没有恩怨牵扯,不代表后面谢怀千会对他和闻氏心慈手软。他可能也不够懂自己。他走出慈宁宫,想起今天本想求娶谢怀千,但那个吻结束后的谢怀千应当不会在乎了。
望日既过,月亮怎么依旧很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周有很重要的事,休更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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