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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唇微弯,闻淇烨低头吻了下有点发硬的血布。
与此同时,谢怀千正与夏真羲说着话,宫里的太监忽然给他送来一条血帕,他心下一动,立马便有预感这出自何人。
拆开一看,里面是含着血的粉彩瓷杯碎片。
又妖又艳,瓷片上四分五裂的杜鹃含饴弄血,妩媚万千。
谢怀千将这瓷片看了又看,决计原谅某人给他乱取名的登徒子行为。
“很漂亮,对吧?”他难得主动对梅书搭话。
梅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醋得简直要死了,偏又难置一词。
主公真是疯了。
◇
第25章 千夫所指
谢怀千叫元骞将血瓷片和之前的船点收到一起,还要想办法存好,梅书看元公公面上乐呵呵,脸都是黢黑的。
听说主公今也弄了块血布赠予姓闻的。这是何种默契,叫人无话可说。
“信在哪?”谢怀千见他不欲多谈也没强人所难,抬手示意他交出密信,梅书从内衣之中掏出留有余温的绢帛,谢怀千接过,摊开薄如蝉翼的料子。
梅书余光看见上面清雅秀丽的行书,隐约和菊绢的书风有几分相像,不禁好奇。他虽帮忙递信却从未见过这书信之人的真面目,谢氏旧部除了菊绢,还有哪个门生故吏迄今仍效力于主公?
谢怀千从容不迫的面色逐渐拢上阴霾,只见那信中写:
天下如弈,乾坤未定,三步之内必有转圜。
胜者迟不落子其实为败,狼见羊而不扑食是自认为羊,悖逆天道,天自收回成命,胜转为败,狼投为羊。
书读百遍其义各自见,胜者一义,败者一义,狼一义,羊一义。
若因误读圣人嘱而难持剑,不如从未见圣人。不论圣人既为你指点迷津,相信自有真意,远近高低只在四义之间而已。
其实疆场若不死奸佞,奸佞子孙无穷尽,生生世世,死更多人。
你究竟怕什么?
当年你告诉我,谢怀千的千是千夫所指的千。
艳色狰狞,火光呼啸而过,烧上最高处,薄白绢帛通体染着暖和的橙光,发出尖叫的烈烈声,火舌猛地燎到谢怀千指尖,谢怀千丢了绢帛,心想差不多了。
“皇上驾到——”
门房太监话音刚落,李胤便着急地跨过门槛,看见谢怀千果真好了腿,露出的皮子都是纵欲痕迹,站着在暖炉边给手烤火。
他这便宜母后竟然和闻淇烨一般,高出他半个头,还不止。
李胤满怀忌惮地一顿步子,不再走近,隔着一段距离出声状告道:“母后,那阿绰尔沁血口喷人说我朝援兵无一人到场,公然撕毁册书,还指名道姓要您指派人去和他商谈。儿臣,儿臣该如何是好?”
谢怀千并未转身,只漫不经心地说:“哀家老了,胤儿凡事都该自己拿主意啊。”
老了?生得倒是比朕还要年轻貌美,李胤听得火大。
他此行未带一个心腹,就是怕叫熟人看去自己丢脸的模样,可是事到如今,火烧眉毛,若是他在位时丢了北境又失了云州,史官要如何记他?纵观古今,帝王若只是无能还好说,若是昏庸,那可真是要遗臭万年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咬牙走近谢怀千,捏着谢怀千的窄袖,极尽羞辱道:“请母后明日临朝,复行称制之权,儿臣……还太稚嫩。”
谢怀千终于转身,顺着睫毛睨了李胤许久,发梢擦过炉边火光,假面端庄的脸上露出一抹潋滟的枯荷返生般的笑,抬起冰凉的指怜惜地抚过少帝发着绒毛的稚嫩面颊。
“胤儿。”太后不由分说将李胤按在胸口,沙雪似的甜嗓压成游丝般的气音,面无表情地在少帝耳畔呢喃:“你终究是哀家的孩子,不论你犯什么错,哀家总是向着你的,咱们母子俩,总归一条心。”
“是也不是?”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宛如戛然而止的恐吓与恫怖。
“是……是。”
“那便说开了,哀家会不惜一切帮我的胤儿。”
李胤偏头闻见一股血一般甜腻的香膏味,浑身汗毛竖立,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为何,他想起文大伴。
永和八年农历八月末,太后因北境之乱,再度临朝。
云州塘使来得匆忙,遗漏诸多消息,太后盘问下得知与部将同去的监军谏司再过几个时辰便能抵达京师,谢怀千不提下朝的事,满朝文武便肃立庙堂之上,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
那监军谏司是李胤一派的,路上听闻皇上亲自请谢氏摄政,而周大人与文莠竟然一个头疾一个头风,都不在,又听说谢怀千残疾双腿已治愈,甫一进殿,后心便起了凉。
谢怀千隔着轻扬纱幔凝望他:“监军与大军同往,回传捷报居多,北境缘何说援兵未至?”
郑道运沉吟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偏又要说出点什么来:“大军行速甚疾,臣抵云州之时,大军已出疆境,而后臣驻云州,与云州官吏协察境外战事,常有士兵报捷。”
“那这九十日,监军除了赶路,在干什么?”谢怀千问,“协察战事意为在云州府衙坐等士兵报捷?哀家第一回听见这样新鲜的说法,那么监军又如何验明士兵身份?”
协察战事需要亲赴军前,绝非坐守幕后,太后将这遮羞布直接撕开,郑道运的手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慌不择路狡辩道:“这,这,传令兵急递军情,有令牌为证。”
五十八天前。
郑道运,正七品监军谏司,本与大军同行,走着走着竟发现马车与大部队脱离,问了,小兵说大军势如破竹已出疆境,他心下甚慰,进了云州,还没找歇脚的馆驿,衙门的官兵便请他与当地长官相见。
绵连疆境一块的多是自己人,不过云州更多来自彤文台下放的太监,巧立名目,安一个类似于茶马监的名头把人往这送。
天晦镰刀月,穿堂风犹如疾步行刺的侠客。
郑道运还没从马车上下来,伶仃细瘦的身子骨裹在官服中明显抖了几下,下意识往回缩,一旁有眼力见的几个太监两个上来凭身形挡风,搀扶年老体衰的郑道运,说话极客气:“大人在马车中等待片刻,小的叫人去拿袄来,万不要损伤身体。”
郑道运微微一愣,那边袄子已经披在他身上,几个太监前呼后拥将他迎进府衙,不算特别丰盛的菜,羊肉汤和香饼却在天寒中暖了心窝子,他在香气中颤巍巍地坐下,见一个看起来像是太监头子的人向他走过来,起身谦恭问:“不知云州府尊今在何处?大军已入北境,战况危急,需与主官议军事。”
往下的话不便与太监详说,那太监头子亲自抱了一坛酒来,乐呵呵地说:“大人舟车劳顿,先吃顿酒暖暖身子。”
郑道运没多想,值此时节天寒地冻,况且他本该随军出征,各位大人并无准备,这几位中官倒是可能本来便在此地值班,蕞尔小吏有这种待遇已属不错,不禁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拱手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又在官舍美美睡上一觉。
翌日他一早起来,竟发现昨日作陪的几位太监站在他榻边冷冷凝视他,他吓得猛地坐起来,几位太监几乎同时挂上同一副笑脸,按着他争先恐后道:“大人快快歇下。”
“洗漱的茶水马上来。”
“几位主官已在前堂候着,咱家就来看看大人何时醒,呵呵,说曹操曹操到。”
“原来如此,方才对几位公公多有冒犯。”郑道运揩了下额上虚汗,讨好地跟着笑了几声,“下官自己来,自己来。”这么几位大公公哪个品级都远高过他,怎么敢让他们来做伺候人的活计?
等他洗漱完去了前堂,前堂的一个同僚告诉他:“主官皆有急务在身,既然大部队已出疆境,监军便在此等待军情,若有消息,捷报肯定会带到云州。”
郑道运总感觉不对劲,几个太监猛地端上来琳琅满目的靓菜,牛羊鱼鹅什么好彩头都有,脑袋上还在交战,这些同僚也不怕天塌下来,拉着他笑得花枝乱颤:“大人,急也是一天,吃喝也是一天,请吧。”
起初他有些抗拒,可是那太监说:“大人若不肯赏脸,这么多好菜恐怕只能喂给狗了。”
郑道运心说,这么好的东西岂能让狗吃了?
于是他吃了。
天冷,少有人出去寻欢作乐,太监们又从集市弄了些新鲜蛐蛐来。
太监们将那些蛐蛐玩得残,太监们说,我们不就如这蛐蛐?若那仗赢了,跟着沾光,若输了,不过就是一辈子,人固有一死嘛,郑道运不知怎么泪洒当场,阉人拿酒敬他,他这辈子第一次被比他官更大的人敬酒。
他喝了。
云州的秋和京师的冬一般,关上朱门隔风,郑道运和太监一同唱歌。
十天后,郑道运在官舍酣眠,太监们将他推醒,告诉他第一场仗打赢了,祝贺他升官有望,他呆呆地坐起来,好像回到中举时候。
十三天、二十七天后,传过来的都是好消息,只是他从未亲自见过禀告军情的人,郑道运有些犹疑,两天后,带着令牌冲进衙门的传令兵打消了他的顾虑。
深夜,郑道运醉眼迷离打鼾时,几个太监和传令兵围着他一看,出门仰天长笑。
传令兵撕掉脸上胡茬,竟是面白无须。
“大爹爹这回可是豁出去了,这罪可是头都不够杀的啊。”
一边掂着钱袋子的太监头子扑哧一声,袋内哐当咣当仿佛替他闷笑,“大爹爹向来为我们着想,定是有了招才叫我们在这享用这笔飞来横财。”
“若朝廷真没有派人来,云州失陷,咱们几个可怎么办呀?”
“你蠢呀,当然是先护送咱们的万两黄金到别处去,要是出了小事也不必跑,大事更不必跑,一旦出了诛九族的大事,列位大人首当其冲,当然会帮衬着圆回来,大爹爹早就替咱参谋好了。”
“大爹爹高啊!”
郑道运打了个呼噜,翻了面身。
“令牌为证?好。”谢怀千平静地叫人去调官府地副本来核对。“此人姓甚名谁,衣甲上书何字,属何部伍,符籍核查否?令牌与造册内所载是否如一?”郑道运“这”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他道:“上圣,臣老不能记,提笔忘字,还得下去想想才能答得上来。”
李胤恨恨地望着他,偏生不行,谢怀千说完一话就会看看他,李胤硬生生挤出笑,乖顺道:“太后,不如先让监军回想。”
“只怕明日他也想不出来。”谢怀千似笑非笑,又宠溺地看着李胤,柔声说:“但胤儿若愿意叫他想的话,那好啊。”李胤叫他莫名的肉麻搅合得胃中翻江倒海,他是想言出法随,可若是谢怀千帮他实现又觉得没来由的恶心。
闻淇烨瞟了眼谢怀千,收回视线。
闻径真没发话,章笃严没发话,其余百官皆噤若寒蝉。
“谢陛下隆恩,谢太后恩准。”郑道运跪叩,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跪的是谢怀千。
一旁,得了大爹爹准允的王至暂代文莠侍立皇帝身侧。宋统都没有这样的荣誉。
见郑道运退下,王至胸口澎湃、亢奋又惶恐,默数两个数,在御座后对李胤悄声道:“陛下,咱们的人肯定去了,定是北境早就想与咱们开战,随意支的借口。”
李胤愣了下,谢怀千却一改庄重平和,蓦地沉下脸,甚至比养心殿那日的连脸色还要差劲。众目睽睽之下,谢怀千陡然起身,两步下座。
闻淇烨旁边的朝臣想与他交头接耳,睨他一眼:“太后这是何意?”此人是李胤一派的。闻淇烨眼都不眨:“腿好了给诸位同仁展示展示。”
太后才下座,长臂一揽,顷刻拔出宝座旁侍卫的刀,随后握刀柄,绕殿前,朝王至躲藏的方向疾步而去。李胤脸都吓白了,王至更是秦王绕柱一般绕到御座另一侧。谢怀千昳丽的脸上暴戾与厌恶之色并驾齐驱,李胤都看得出来他是要杀王至,可没人拦。
谢怀千提着那锋芒毕露的刀,瞧着刀锋便削铁如泥,一时之间,李胤也怕得乌龟缩头。
谢怀千杀气腾腾,一副不见血誓不罢休的意思,王至恐慌之下还想抱着李胤保命,脚底抹油朝李胤而去,口中大喊道:“陛下,陛下救我!”
相差几步而已。谢怀千毫不犹豫挥刀劈砍,热血飞溅,王至首级顷刻滚落下去,断.头上的嘴巴还张了张才停下,下半截身子径直倒向李胤,李胤啊啊大叫抱着双膝往龙座里缩,龙袍还是不小心沾上了血。
下头臣子看的是目瞪口呆,竟一时忘了阻拦。
谢怀千的手和朝服上沾的全是血,不可避免的,脸上也全是磅礴的血点,他俯瞰倒下的无头尸,只一眼,即刻将流血的刀掷到朝班之中,掷地有声,百官皆震悚俯首,唯有闻淇烨与谢怀千对上了眼神,谢怀千漠然挪开视线,继续巡视金銮殿:“胤儿,不听话的人要想办法教他们闭嘴。”
“这是你父亲教我的,现在我传授与你。”
战场上的硝烟是血,朝廷与战场何异?
硝烟一漫,万籁俱寂。皇帝口不能言,于是罢朝。
“腿好之后原形毕露。”詹怡苏坐在霁园看着在场唯一内行的闻淇烨,饮酒间啐道,“看他那样子必不可能是头回,手稳成那样。”
“嗯。”这倒是真的,闻淇烨当时也有几分惊诧,他还以为谢怀千过去虽然暴戾,杀人应当都是让手下代行,没想到他的架势倒很娴熟,一刀斩级,美极。
他们在雪霁之间,是天字号雅间的名——下朝之后闻淇烨受邀与詹怡苏一同来霁园,周遭一水都是李胤的人。或者说,周立中与詹怡苏的人。
周立中和皇帝却都不在场。李胤受了惊吓,谢怀千手刃王至之后李胤失语了。这个十六岁的皇帝从未目睹过人死在面前,没尿裤子还算不错了。
“这相柳卷土重来只会更加暴戾,还是得早日拿下啊。”
“可是北境,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且明日再看,闻部丞怎么看那相柳今日所为?”有人静静观察着闻淇烨的表现,闻淇烨吃着油水麻花,平淡道:“谢氏行事乖张,难有人容他,且看他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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