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几个手里工作做完的准备开车回酒店,便架着丛风一同回去,回程的路比想象中好开,街上车少,压着速度也算平稳。
撑伞快步走入酒店大堂,前台早认识他们,问需不需要夜宵。
几个饿肚子的要了两桶泡面,前台便说等下送上楼,就聊天的空挡,丛风的目光扫向大堂里,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在办入住,两个女士,一个男人。
三个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女士正说着什么话,他们各自拖着一个行李箱,此时正翻箱倒箧,看起来是身份证没找到,在争吵究竟放在了谁的包里。
男人坐在两人身后,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肩膀都被雨打湿了,整个人都散发着烦躁的气息,一点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似乎被吵得不厌其烦。
丛风收回视线,在临走时忽然问了前台:“你们平时生意怎么样?”
前台知道他的身份,对他的态度很客气:“我们一般是接待您这种公务出差的人员比较多,但基本都住不满的,邑门这里没有淡季旺季一说。”
丛风点点头,目光又瞟向沙发的方向。
前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补充道:“比较多是回乡探亲的,下火车后在邑门落脚,转日搭车回村。我们这里离大巴站比较近。”
他不方便透露其他住客的隐私,但话这样说也是暗示得差不多了,那三人衣着讲究,倒也符合从外地城市回村的形象,丛风收回视线,和他道谢,转身走进电梯。
轿厢上升,立刻有人问:“咋了丛队?”
“没事。”丛风摇了下头,“就是没想到这么大雨还有人住店。”
“高速封了,估计是进不了山,等明天雨停吧。”旁边的人推测。
丛风不置可否。一行人的房间都在三楼,只是相隔有些远,丛风的离电梯最近,刷卡时发现隔壁房间的门大敞着,保洁正在里面忙活。
他看一眼门牌号,420,印象中前几天有人住,大概是今天退房了。
“还没下班呢?”丛风问了一句。
保洁推着小车退出来,对他笑了下:“是,等下有客人住。”
丛风扬起眉梢,驻足向室内打量片刻,才推门进屋。
疾风骤雨吵得人头疼,他吞了药片,打开电脑查收了一些刚刚发来的消息,又顺手给方与宣发了条微信。
-郑宇在上次那家洗浴中心办了年卡,你如果去就问他要。
他发现自己给方与宣发消息的频率呈指数型上升,梦境中这人形容枯槁的画面太刺人心,他实在不落忍。
更何况知晓了自己与方与宣里里外外都在搞暧昧,偏偏在最后他先走一步,孤魂一只帮不上忙,缺位的内疚和责任感在不断作祟。
他试图将自己的反常归咎于那场梦,可又不得不承认,早上睡醒看到持续三个小时的电话时,他想到的并不是梦里瘦骨伶仃的方与宣,反倒是前几日在医院床边剥橘子的那道身影。
丛风心烦意乱起来,只觉得胳膊又涨又痒又疼,骨头缝里酸酸的。
方与宣很快回复他:知道了,你这两天怎么话这么多,那边出什么事了?
丛风自然没法解释做梦的事,也知道三天两头发消息很奇怪,只敷衍说:没什么。
几秒后,方与宣问:我看你那边下大雨了,还好吗?
丛风:还好。过两天就晴。
方与宣:那么大的雨给我感觉不太舒服,你注意安全。想打电话就打给我。
丛风盯着这行字半晌,闭上眼睛。
的确叫人不太舒服,在大堂中注意到那三人不是偶然,他感受到一道窥视的目光,转头看去时,那三人也的确回视了他好几眼,毕竟一群穿警服的人浩浩荡荡走进来,吸引路人侧目关注似乎也合理。
他压下心底的怪异,去洗手间往脸上扑了一捧水。
冰冷的水珠顺着鼻尖和下巴滴落,额角鬓边的头发都被打湿,叫他终于能够冷静地梳理情况。
水流顺着指缝淌下来,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一个月前,他因为睡眠障碍去医院查了脑电图,在诊室里遇到了方与宣,那是他们在工作之外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方与宣说他做噩梦。
丛风抬起眼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显出几分憔悴,下巴冒出胡茬,深邃的眼窝里熬出青黑,太久没好好打理,看着实在有点糙。
方与宣的噩梦是什么?
也是那段来自千百年前的往事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22章 只有你了
大雨滂沱,像是天漏了窟窿,听得久了似也能辨出层次,砸在地面的水坑里是脆生生的,落在泥路上是泥点飞扬,敲在棚顶则格外响亮,再顺着屋檐滴滴哒哒掉下来,其中夹杂着脚步声此起彼伏,时远时近。
丛风闭着眼睛,有片刻的晃神,梦里不知身是客,他竟分不清自己此时置身何处。
这是邑门的酒店,还是梦境的某处?
直到左胸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将神志拉回笼,他眨动眼皮四下看去,半晌意识到并非自己看不清,而是屋里太过昏沉。
是梦。
丛风垂下眼睛,看到左胸受了极重的箭伤,呼吸间疼痛难忍,背上全是汗水。
虚弱的烛火在寒风里摇曳着,拖动整间屋子的阴影左摇右晃,小屋破旧,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木门因常年不曾使用,木轴变形,只能虚虚掩着,拦不住屋外风雨,水珠斜斜一串串飘入。
风顺着缝隙卷进来,吹在门前一道身影的背上。
那人挡在他与木门之间,留意到他的动作,怔了一下,走近了将烛台端起来,丛风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胸口的伤灼热地痛起来,连带着跳动的心脏都发疼,他强撑着坐起来,盯着方与宣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闪回的记忆碎片,在他成为孤魂野鬼游荡的这些梦境里,时不时会回忆起过往的某段画面。
方与宣举着烛台,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他。
丛风的视线从他的面庞滑下来,落在方与宣的手指上,惯常翻书写字的纤长五指,此时沾了擦不掉的血迹,他穿的仍是府里那身月白色常服,袖口褐红一片,被水痕晕染开,沿着花纹蜿蜒出一朵血色的花。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唇,哑着声音说:“多谢。”
“可如你意?”方与宣问。
丛风点头,想找件外袍给方与宣,低头才意识到连自己都赤着上身,胸前的纱布缠了好几圈,浓重的草药味渗过白纱,冲得人鼻腔发痒。
“吕彬呢?”他问。
方与宣把烛台放到桌上,声音冷冷的:“你挺关心他,若不是我拦着,他险些扛着你单枪匹马杀回京城,不出半日,上至天子,下至新生小儿,都会知道堂堂安远侯世子在京郊官路被歹人行刺重伤,命不久矣。”
丛风笑了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没太在意,只说:“我是想叫他给你寻件衣裳。”
方与宣闻言动作一顿,指尖触到火苗似的缩了缩,语气却没什么起伏:“吕彬带我的人回官道查探,晚些回来。你先操心一下自己吧,还能站起来吗?”
丛风的伤势比想象中更重,老大夫的手很稳,可那箭镞的倒钩卡得太深,小半个时辰都没处理完,方与宣在一旁看得手心发凉,以为他的血都流干了。
“放心吧,不会叫你守寡的。”丛风说。
他身上挨刀是家常便饭,这道伤的确凶险,但他心里有数,知道不算致命,只是伤口扯得太深,血流不止,意识模糊昏倒,惹得方与宣担心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方与宣问,“纸里包不住火,一切尽快。”
丛风却未急着答话,只是看着方与宣背在身后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木门被风吹得啪嗒作响,寒风让丛风心底发苦,他闭了闭眼睛:“抱歉叫你担心。这一箭是侯府亲兵射的,我对自己人没有防备,才着了道。那时情况危机,除了吕彬,其余人难以尽信。我带的亲兵都跟了安远侯府多年,绝非一朝一夕可策反,想必对方谋划多年。可此次出手纰漏百出,像是临时起意,矛盾之处太多,我不想打草惊蛇,但能从城里接应的人,只有你了。”
话里仍有未尽之言,不必多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平日里再多针尖对麦芒,也不可否认这世间再挑不出比他们更懂彼此的人。
烛光映在方与宣的侧脸上,照出一片冰凉无情,他是真被吓得不轻,可那股郁结于心的怨气无处发泄,千头万绪混作一团,叫人心里又烫又痛。他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笑:“我真想给你来一巴掌。”
丛风也笑了:“给我几巴掌也没用,下回还找你。”
方与宣没有真同他动手,只是用手背暧昧地拍拍他的脸,手指钳住他的下巴,丛风嗅到了他指尖的血腥味。
“闻见了?这是你的血。”方与宣力气很大,他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发抖,报复性地掐紧丛风的脸颊,压低声音说,“你的血从心口往外流,怎么擦都擦不净,我当时以为你要死在这座漏雨的破屋中。丛风,你要是咽气了,别指望我会顾全计划,我会带你回安远侯府,便是死也要死在你的彪炳功业里。”
丛风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给个交代,谁想杀你?”方与宣问。
丛风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用指腹一寸寸安抚他颤抖的神经,缓声道:“应当与我此行目的相关,我奉旨往邑门县查一桩旧案,看来是有人不愿我去。”
——邑门。
惊雷劈开天地,丛风几乎在瞬间从梦境抽离,雨声一刹那化为泡影,又转瞬兜头浇下。
轰隆一声响,丛风猛然惊醒,他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压到左手的石膏,针刺的痛锐利地顺着骨头和神经爬满全身,他粗喘着气倒在床边。
闪电骤然照亮屋子,他回到了酒店套房中,梁复的那张床空着,他浑身冷汗涔涔,脑海中千头万绪被那道电劈连成串。
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地点。
丛风立刻记起来,入眠前他正在思索另一个人、另一件事。
如果,如果这场梦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噩梦。
梦中被掐紧的下巴隐隐作痛,他能感受到对方几乎化为实质的后怕、紧张、怨恨和心疼。
经久不散,钻心刻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丛风抚了抚左胸,他穿着深灰色的短袖,没有汩汩流血的伤口,没有敷满草药的纱布。
深夜的酒店静谧安宁,隔壁刚入住了新客的420房间同样平静,一切都行驶在正轨上。
丛风坐了片刻,起身拿上黑伞,打开房门。
开关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略显突兀,他在走廊停留几秒,向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沉重的铁门拉开,熟悉的吱呀一声响,刺破了楼外的连绵雨声。
楼梯间内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中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幽幽绿光。丛风背靠在墙边出神。
几分钟后,一道刻意压缓的脚步声停在楼梯间外。
铁门被人推开了。
丛风的心脏砰砰直跳,走廊映入的明亮随之扩大,那人迟疑不决地走进来。
大门重新合上的瞬间,丛风闪身而出,黑伞横拦住去路,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一肘将人抵在墙边,死死压在他的喉咙上。
来人带着那顶熟悉的鸭舌帽,丛风晚归时在酒店大堂见过的。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散着一股潮气,被压制在下也没有慌乱。
二人僵持片刻,这人率先认输,他举起两只手,左手指间夹着一个半掌大小的圆柱形物件,丛风只看一眼就知道是防身用的电击棒。
“松开。”这人声音发紧,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没有猜错。
是方与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更新6k字
谢谢大家支持正版,我亲亲亲
◇
第23章 主动权移位
鸭舌帽抬起个帽檐,方与宣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露出来,在黑暗中泛着晦涩幽暗的亮。
丛风深深看着他,心脏像被抓了一把,楼梯间的窗外闪过白光雷电,将他们的面孔映得惨白一片,转瞬又隐没入黑夜里。
方与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他先开口,呼吸平稳,一退不退。
千言万语都苍白,想说的不能说,能说的无需说,似乎他们都知晓彼此出现在此的原委,又好像并不太确定,时光纠缠成一团凌乱无序的毛线团,被大雨洗得潮湿,将人裹挟其中。
丛风低下头去看他的手,方与宣已经将电击棒收回口袋里,两条胳膊随意垂在身侧。
方与宣的手指上有茧,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因为常年操作工具而有些变形,和梦里那只拍在他脸上的手不尽相同,可骨节的弧度又重合在一起,分明是同一双。
丛风喉口发堵,低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你告诉我的。”方与宣说。
这几日的对话悉数出现在脑海里,丛风记起来了,也是凌晨三点钟,就在他脚下的这块大理石砖上,他给方与宣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问是系统内提供住宿还是自己住酒店。他说住酒店,有报销。
方与宣当时说:“那就行。”
“白天跟着我们车的也是你?”丛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方与宣抬手摘掉帽子,笑了一下:“那个是意外,我白天刚到,正好遇见你们,顺路跟过去看看。”
“为什么来?”
丛风以为方与宣不会答,可他却说得干脆:“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呗,邑门好几座山泥石流,你没看新闻?”方与宣语气调侃,随意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拉开门。
丛风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有必要亲自跑一趟?还瞒着我。”
方与宣一只脚抵住半敞的门,垂眼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丛风的手很大,一握便能圈住他,和上辈子一样。
他掀起眼皮,不愿过多解释,只笑了笑:“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习惯一下吧。”
丛风没有动弹,他在这一刻确认,方与宣的确与他共享了同一段前尘旧梦,且他们之间存在梦境的时间差。
15/43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