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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与宣早他几日就知道这一切,上辈子他在邑门出了事,所以这人专程亲自跑过来守着。
心口还是滚烫的,梦中浓烈的情绪没有消退,醒来后亲眼见到人,几乎将这份浓烈推至顶峰,带起一阵低频耳鸣。
可他也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方与宣的态度是否有些过于坦然,坦然到肆无忌惮。
仿佛笃定了旁人看不出破绽,也找不出错处。
如果是几日前,在他还未做噩梦、只被睡眠障碍困扰的那段时候,他的确看不出破绽、寻不出错处。
可现在不同,他已经触碰到了方与宣最大的秘密——而从方与宣的视角看来,他却还是那个一无所知、被牵着鼻子走的无知人士。
丛风松开手,二人一前一后回到走廊。
两人的房间是对门,他们背对背站在一起,接连两声刷卡滴滴响,却没有人先进屋。
丛风脚尖一转,胸口便正挨上方与宣的后背。
从前是方与宣对他好奇,朝他抛出一根细绳,有松有驰,勾着他若即若离,现在,轮到他来掌控这根绳了。
他想探索方与宣究竟梦到了多少,知不知道自己病死在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
“进去聊聊。”丛风说。
方与宣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聊聊?”
“嗯。”丛风不管他答应与否,强硬地揽着他的肩膀,半推半拖地把人带进门。
方与宣的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放在门口的桌子上,里面乱七八糟塞着许多东西,医药包、手电筒,居然还有登山扣。
丛风觉得自己本应该感动,毕竟方与宣是为了他才千里迢迢赶来,可此时看着这个包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
方与宣拿过水瓶喝了口,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稀里哗啦又掉出来一把刀,一截可伸缩钢棍,一捆静力绳。
“……你才是整个邑门最危险的恐怖分子。”丛风说。
“我听说你要再呆两天?”方与宣问。
丛风看着他。
“我会在这等到你回去,我请了一天年假,连着周末两天,正好。我就这样,你忍忍。”方与宣随意盘腿坐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自热火锅,低头扒拉半天也没拆开。
丛风接过来帮他拆那层塑封膜,拆完才想起来问:“你哪来的火锅?”
“大堂买的啊。”方与宣专心把配料一样样倒进去,“我还有泡面,你吃吗?”
“吃。”丛风点点头。
方与宣气笑了:“你就上我这儿蹭吃蹭喝,给我报销啊。”
丛风扫他一眼:“就五块钱。”
“五块钱不是钱?当初谁九块的运费也得给我微信转账。”
方与宣坐在床上倒腾火锅,倒水时又懒得爬下去,丛风顺手把盒子接过来放桌上,将加热包丢进去。
“你不问问我从哪儿打听来你的具体地址和房间号?”方与宣问。
丛风正在撕泡面料理包,头也没回:“吴明成,你的高中同班同学。”
“他告诉你了?”
“你给他朋友圈点过赞,我看见了。”
方与宣无话可说。自热火锅沸腾起来,与泡面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饥肠辘辘,窗外雨势渐小,终于不再是那样地动山摇的架势。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丛风左手伤着,端不起碗,方与宣又没法捧着烫沸的火锅,两个人一时间僵持在原地,最终是丛风把角落里的小圆桌搬到床前,凌晨四点,两人终于吃上夜宵。
他们吃饭时很安静,只中途方与宣问要不要卫生纸,丛风又蹭走了一包卫生纸,记一块钱。
吃过后,丛风终于话归正题:“你要是想留在这里,我也不拦着,但你没必要一直跟着,我两点一线挺安全的。”
方与宣心道你知道个屁,他一想起来梦里血淋淋的伤口就心有余悸,又瞥了眼丛风左手的石膏,冷冷道:“你是挺安全的。”
丛风知道他在揶揄自己的手伤,只好说:“上次我没有防备……”
“别说这几个字。”
丛风也想到了梦里相差无几的话,立马改口:“上次是意外,这样说行了吧?”
“行。”
“上次是意外,这次有前车之鉴,不会再出岔子。万一关心则乱,别最后捅一下是你把我误伤了。”
方与宣的筷子猛然一顿,他盯着汤面漂的油花,忽然被人电了一下般,从头麻到脚,就跟鼻子堵塞时抹了风油精似的,一瞬间的通畅,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刺冲。
他强压下情绪,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只在最后收拾残羹时提了一句:“你刚去楼梯间,就是为了引我过去?”
“是。”丛风说。
“什么时候认出来我的?”
丛风没有犹豫,面上也不似作伪:“晚上在大堂里。”
“那为什么现在才行动,不怕我已经睡了没注意到?”
丛风看着他,吐出半真半假摸不透的话:“你要是没来,我会发消息问,然后打电话。”
避重就轻。方与宣平静地回视着他,用相同的语气问:“也是,毕竟我昨天就睡很晚。你为什么也醒着?今天可没有加班。”
丛风说:“我睡不着。”
方与宣看他半晌,才恍然记起一样:“哦对,你有睡眠障碍。”
“手术完我没吃过安神药,睡得就不好。”丛风起身把桌面垃圾收拾干净,弯腰时背对着他,“你呢?还在做噩梦?”
方与宣没有答话,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可丛风的表现天衣无缝,除了那句话,几乎没有漏洞。
——别最后捅的那下是你把我误伤了,主语是“捅一下”,这不是一个常规的表述方式,是建立在已知基础上的推论陈述,丛风的认知中天然已知“捅一下”存在。
方与宣认为一个正常人的表述应该是“别最后你把我误伤给捅了一下”,这句话的已知条件才是合理的,建立在他背包中那些工具之上。
丛风今夜的确反常,但他找不到证据。
方与宣将信将疑,丛风倒是神情自若,将垃圾收拾好,谁也没主动询问是否要睡同一间房,各回各屋。
连着四天狂风骤雨的天幕终于晴朗,整片天被冲刷得焕然一新,是一尘不染的湛蓝色。城市内涝严重,积水排不下去,太阳却烤得人冒烟,把整个城市蒸得潮气缭绕。
今天周六,照常加班,丛风睡了两个小时就要出门,他站在走廊里整理衣服,420房门紧闭。
同事开车载着几人回办案中心,刚到门口就见到留宿局里的梁复正蹲在门口抽烟,看着像刚从里面蹲了一礼拜放出来的。
丛风吊着一只可怜兮兮的胳膊,做了一上午笔录,又提取一下午数据,除了上厕所就没出过门,只通过点外卖和咖啡的频率判断时间。
吃过晚饭,他终于觉出累,从梁复甩在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咬在唇边,含糊道:“我出去透透气。”
梁复在写研判,头也不抬:“嗯嗯……帮我带份关东煮呗哥。”
丛风应了一声。便利店就在公安局对面五十米的地方,他站在路边等红灯,抬头发现今夜天上有星星,很透亮的黑夜,极目远眺能望见往日里糊成一片的深远高空。
打火机擦出火星,吐出几缕烟雾,他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前几日暴雨不断,路上不见行人,今日才得见小县城的夜生活,街边多是电动和自行车,盛着西瓜、桃子的货车摊停在路边,喇叭里吆喝着水果新鲜甘甜,摊子上挑着一盏灯,与路灯交相映亮整条街。
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就站在西瓜摊旁边,手里拿了一角西瓜在啃。
绿灯啪地亮起,两侧的自行车流水般向前涌去,人影幢幢挡住他的视线,丛风没有扭头,夹在人群中走过斑马线,夜风吹散烟圈,将不知何处的街边烤肉香味送了过来。
他走进便利店,帮梁复点了份关东煮,又从冰柜里拿了一支雪糕。
“等下会进来一个穿藏青色亚麻短袖、吃西瓜的男人,这支雪糕是给他买的。”丛风说。
店员还没见过这样奇怪的顾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的……需要带话吗?”
“不用。”这位奇怪的顾客已经走出便利店,走远了。
店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犹豫片刻,拿着雪糕准备放到冰柜里再冻一会儿,万一那位接头人没有及时出现,雪糕就要化掉了。
她刚放好,就听到欢迎光临的语音欢快地响起来,转头看向门口,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走进来,藏青色的短袖衬衣,手中拿着一角吃一半的西瓜,西瓜汁滴落在手指间,被手心中垫好的纸巾吸干净。
来人没什么目的性,只是百无聊赖地进来打一晃,他穿过排排货架,对面包饼干都不甚感兴趣,最终在雪糕柜前停下来,低头挑了会儿。
“先生。”店员连忙走过来,把特地留在一旁的雪糕拿出来,“刚刚你的朋友为你买了一支,已经付过款了。”
男人似乎愣了下,抬眸瞧着她。
他的视线是沉甸甸的,店员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解释道:“是你的朋友吧?穿着警服,应该是对面公安局上班的同志。”
男人听过后,一扬眉化掉面上的怔忪,唇角扯起一个促狭的笑意,他接过雪糕,对她道谢。
声色是想象中的温润,她为排队在后面的顾客结账时,余光看到男人将西瓜皮丢入垃圾桶,又撕开雪糕的外包装,露出牛奶巧克力的颜色。
他低头咬了一口,这才推门出去,向着来处相反的方向离开。
回去后他们谁也没有提这件事,只在第二天清晨,方与宣在便利店吃了顿早饭后,看到丛风几分钟前发了消息给他,告诉他今天白天他依旧不会出门,大概晚上七点钟下班,有可能加班,但不会提前,加班会再通知他。
方与宣回复问:你们中午吃什么?
大约半个小时后,丛风才上线:外卖。
方与宣问:哪家?
丛风:这也要报备?
丛风:还不知道,看其他人吃什么的,到时候发你。
方与宣把饭团啃完,出门被热浪扑了一脸。不下雨后温度直线上升,大太阳晒得柏油马路亮晶晶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不远处的警徽,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他去了趟邑门县的县博物馆,博物馆规模不大,只有一个展馆,建立在一处墓坑的考古发掘现场之上,展示的多是考古工具,展厅内按照时间顺序张贴着考察过程记录的影像,有部分从此发掘出的青铜器文物展出。
难得有游客来,负责检票、讲解、安保一条龙的工作人员格外惊讶,方与宣和他聊了一上午,甚至一起吃了顿外卖。
这个小博物馆平时没人来,全靠县级财政运营,除了馆长带编,其他全是劳务派遣,工资低到离谱,还坚持在开全是为了响应文旅局的指标。
邑门县的考古资源倒是格外丰富,从前扩建城市时屡次挖出文物,被迫抢救性发掘,县考古队一批批来,很是辉煌过一段时间,但中原最不缺的就是历史遗迹,到头来荣耀都是省市的,压力全摞在基层头上,其他方面发展不起来,靠几个青铜鼎也没法。
方与宣听他讲了几段老故事,又打听了传闻里的黑市。
这黑市还是郑宇讲给他的,文物倒卖案里流通的青铜器就是从邑门当地黑市出来的鬼货,刑侦来抓的就是那群“铲地皮”。丛风一行人调查的是拿佣金沟通上下游的中间人,行话叫跑道儿。
方与宣从前听苏文清讲过这些人,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事。现在这年头科技也发达,这样的交易藏得更深,抓得更难,他还是头一次身临其境碰上。以往涉案文物轮不到他来鉴定,也没机会知晓这么多背后的故事,这回有了机会,怎么也要多打听打听。
他钟爱听故事,小时候听老堆哥和侠姨讲,长大了听老师讲,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风土人情里生长出来的故事有不同的滋味,甚至同一段传奇,外人讲是一种风格,本地人讲又别有一番趣味。
在博物馆呆到六点多,他搭车回了公安局,又和卖西瓜的大爷聊了会儿天,老大爷的故事则不再是覆了一层历史烟尘,是瓜果一样拍起来嘭嘭响的新鲜事儿,中超又输一轮、隔壁小区在搭架子修屋顶很吵、老美又抬关税了,方与宣问抬关税和这西瓜涨价的关系是?老大爷说你别管。
丛风果真是七点钟下班,伴随着收音机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乐一同出场。
他这次没和梁复他们一同坐车回酒店,而是拎着包向西瓜摊走过来。
方与宣看了镇定自若的老大爷一眼。
老大爷自然读懂他的神情,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城管来了才跑,警察来了一般是要买瓜的,工作指标不一样,懂吧。”
方与宣笑了起来:“懂,懂。”
他看着丛风慢慢走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问:“过来干嘛?”
“来个西瓜。”丛风说。
老大爷风风火火去挑瓜,方与宣就抱着胳膊靠在车边看他。
丛风平静道:“明天我就回去,给你也订了票。”
方与宣明知故问:“你哪来我身份证号?”
丛风瞥他一眼,懒得说话。老大爷称重后把瓜装袋子里,他扫码付了款,打车把方与宣一同捎回酒店去。
西瓜是分给梁复一群人的,方与宣没有去凑热闹,回420休息,听着对门的聊天声结束,从猫眼里看了眼,却发现丛风的房门大敞着没有关。
他一眼看到丛风站在小桌边,正低头收拾桌子。
忽然见丛风侧过头,直直看过来,锐利的目光刺透玻璃直达眼底,方与宣下意识退开些,心脏扑通被捏了一把,几个呼吸后才拧开房门。
丛风似乎就是在等他,见他开门也没什么情绪,只隔着一道走廊对他说:“给你留了一块,过来吃。”
说罢也不等方与宣回应,自顾自转身去洗手。
方与宣站着没动,觉得丛风的脾气好得有点过分了。
他自知这两天有点过激,到了病态的地步,实在是梦里留下的阴影太大,又有手伤重复出现的前科,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更没法眼睁睁等着同样的危机再重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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