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可画面实在荒诞,丛迪看着他们二人毫不避讳的姿势,不知道他怎么敢说出这句“打哪儿瞧出来的”。
可回忆起那一日在丛风家过夜时的场景,每段对话都复盘一遍,他发现这两人的确没有表明关系,只是言语暧昧,他便先入为主,以为他们是情侣。
他兀自思索,想了半天又觉出不对劲,仔细瞧着面前这狼狈为奸的两人,发现他们似乎压根不在意自己的猜测,姿态亲密,可氛围却古怪,仿佛正自顾自较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丛风说:“听说这里求姻缘很灵。”
方与宣“哦”一声,靠在他身上,调笑道:“那你去求一个。”
“我不需要。”丛风说罢,揽着人往法物流通处走去,顺手招呼丛迪跟上。
丛迪摸不着头脑,可他不打算给自己哥哥留面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没在一起?”
前面勾勾搭搭的两人齐声道:“没有啊。”
这是给关系定性了,再暧昧也是朋友,亲了一口也是朋友,反正只要没有人主动开口,他们就是朋友。
毕竟上辈子拜了堂入了洞房,直到死前瞧见那两件定情信物,那之前他们都觉得对方是朋友,搭伙过日子而已,亲一下睡一下而已。
至于谁先开口,那就看谁先忍不住吧。
丛迪瞪着眼睛,直到尾随进了屋子,眼睁睁看他们挑起护身符,才磕巴道:“哥你,你……你生活作风有问题,小心被举报。”
丛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也没同他发火,把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心放在桌上展示出的护身符上:“说的什么没头没脑的。你今天来庙里做什么?你爸妈放你出门了?”
一提起这个,丛迪可算想起来算账,上回这人明目张胆地耍他,把他晾在客厅里,简直骗得他心碎:“我要求事业符!爸妈当然关不住我,我写了三万字的策划案,他们还给我转款了呢。”
“哟,出息啊。”方与宣摸一把他毛茸茸的头发,“之前不是说要继续念书?”
丛迪不经夸,刚还扬着脑袋满脸骄,被摸一摸脑袋瓜又垂下来,不太好意思地笑:“那是之前没有遇到想做的事嘛。我那天从你们家走了以后去找小宇哥了,看到他的店,我觉得可以转型!”
“古玩店转型可不好做,你有什么想法?”方与宣也生了兴趣,这下终于认真起来,好好打量了一番丛迪。
这小少爷今天穿得虽然漂亮,可样式却简单,没像上次遇到时一样一身牌子货。他长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话时保持直视,肢体动作是自信又专注的,叫人总是很难注意到他的衣着打扮,聊半天只记得这双眼睛实在有神。
“小宇哥的店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没有门市。现在有他师傅留下的门路顶着,店口碑也不错。但这两年行业销售模式在往线上发展,习惯变了,门面开不下去,就也得跟着往电商的方向转,他想法还是传统,觉得做流量就不算是玩古了。我觉得……”
“你现在跟你小宇哥关系这么好了呢?”丛风打断他,“谁当时一口一个不熟,死乞白赖在我家里不走?”
丛迪的宏伟蓝图刚刚描了个框架,被打断后十分不满,怒道:“小宇哥好得很!”
丛风才不在意他弟的伟业,不咸不淡瞥他一眼,随后捻起一枚健康一枚平安,拎着举到方与宣面前。
“怎么,要我选?”方与宣眼都不眨,便取下那枚平安,没有半分犹豫纠结。
他利落付款,听店里阿姨讲这符该怎样相处,去哪里开光。丛风始终凝视着他,锐利的目光直白且强势,充满探究。
方与宣将平安符收好,转头对上丛风的视线,眼中酝起笑意,他凑近些,去拿丛风手中那枚健康,指尖轻飘飘划过他的手心:“你喜欢这枚?”
丛风一翻腕反手将他握住,低笑道:“你不是都帮我挑好了吗?”
话中各有所图,这氛围过于旁若无人,丛迪脑袋嗡嗡直响,强行插入对话:“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这里!”
方与宣便抽身离远一些,只是面上仍旧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对丛迪说:“看心不看迹,心诚最要紧。”
三人去开光室一趟,结束后原本打算一同在寺内吃一顿素饭,奈何周末人流量太大,他们等不及排上位,索性出去找地方吃午饭。
小少爷丛迪在此时终于显露几分富二代本色,寻了家门面典雅的餐厅,一进门流觞曲水,竹影摇曳,他要了个小包间,三人入席,坐了个等边三角形。
先上一壶浓茶,方与宣斟了一杯,四下打量着布置:“我跟领导请文旅局局长吃饭时候就来的这里。”
丛迪翻菜单的手一顿:“这么商务啊,这是小宇哥给我推荐和客户见面的地方来着。”
方与宣抿着茶:“嗯,我推荐给他的。”
“你们仨倒是都一见如故。”丛风冷冰冰道。
方与宣端着茶杯,笑眯眯的:“那还是跟你更一见如故些。”
又来了!丛迪从没这么窝心过,可坐都坐下了,走也走不了,一起来吃饭本来是打算和方与宣聊聊自己的古玩店转型计划,目前看来是讲不成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小少爷从来不给人面子,也没考虑到方与宣就坐边上,嘴比脑子快:“我还在这里呢,你们收敛点吧。要我说这顿饭都得算你们请我吃,毕竟你俩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讲。”
丛风扬了下眉:“家里跟你说什么了?”
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丛迪一下子闭嘴,老老实实低头翻菜单。
“问我的情况了吧。”
“就随便一问。”丛迪眼见着瞒不过去,便转移话题,“蟹粉煮干丝,藤椒蒸白鱼,响油鳝丝,桂花脆藕……”
“蒸鱼换成烧的,换软兜长鱼,藕也不要,换一道。”丛风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一串话连珠炮一样,“跟你打听什么了,你说,我听完就当不知道。”
丛迪苦着脸憋半天,最后眼一闭心一横,说:“妈问你在外面有没有对象。”
听起来已经格外真诚,但丛风不上当:“不止吧。”
方与宣见这二人的对峙愈演愈烈,便拿过菜单起身:“我下去点菜,你们先聊。”
丛风就坐在门前,手一扬把门拍上,咣当一声,大刀阔斧地劈碎这雅致氛围:“喊服务生过来点。”
他一拉下脸来,丛迪也不敢再说话了,见方与宣也老老实实坐回位置上,生出一种统一战线的惺惺相惜,偷瞄好几眼。
可惜方与宣神色自然,顺势就坐在丛风边上,等边三角形变成了等腰锐角三角形。看起来不像出门被拦,倒像作势要走,就等着被拦一下,好正大光明听别人家八卦。
丛迪孤立无援,只得坦白:“做生意要办很多手续,我妈说她以前跟你打过招呼,让我有事就找你了解。然后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说孙姨前两天抱孙子了,跟你一边大的都成家了,觉得你过得太独,要是身边没人,她给你物色物色。”
丛风闻言,不免叹一口气,觉得这弟弟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实诚得过分。
母亲的确和他打过招呼,那时候丛老爷子还没过世,他去医院时遇上,丛母问他弟弟最近是不是总麻烦他,说的是“丛迪说你是搞经济的,有事问你最靠谱”。
他那时还跟丛迪没什么联系,听这话便知道是丛母在暗示他到时候帮帮弟弟,谁知丛迪现在三言两语就把老妈操的心给卖了,自己还无知无觉呢。
“我都多少年没回家了,他们受什么刺激,现在想起来关心这些?”
丛迪破罐子破摔,讲的更肆无忌惮了:“还不是那个孙姨吗,最近抱上孙子了,春风得意,明里暗里说你就不如她儿子,她儿子招人喜欢招人疼。妈听完还信了。”
“哪来的深仇大怨。”方与宣听着这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丛迪耸耸肩:“我哥毕业那年,她儿子弄了个工厂,赶上市里查环保,倒了。我哥升官那年,她儿子转行干餐饮,赶上口罩时期,倒了。他们就是记恨我家俩外来……俩哥哥,觉得一个不会做人,一个太会做人,都不是好东西。”
方与宣晃晃茶杯,胳膊肘碰了碰丛风:“说你不是好东西呢,不招人喜欢不招人疼。”
丛风臭着一张脸:“你看热闹很起劲?”
“那怎么办。”方与宣说,“总不能把她儿子也弄出来打一顿。”
【作者有话说】
双初恋啊,文里不会对这方面着墨太多,但一直有读者私信问,干脆直接作话说下。虽然他俩岁数也不小了,但本文讲的毕竟是前世今生的故事呀,那么刻骨铭心的宿命轮回不会支出其他感情了,从角色性格出发也不会有,他俩心气都太高了,实在是看不上其他人的
◇
第40章 心疼你呗
丛迪不知道他们在打哑谜,听得一愣一愣:“什么揍一顿,揍孙姨还是她儿子?”
服务生适时敲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手中白瓷盘流水一样送上来,圆桌缓缓转,一碟碟轻放上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菜肴摆盘精致,味道鲜香。
三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丛迪舀了一筷子小炒,咂摸着味道:“这家淮扬菜味道好,地道。”
方与宣笑看他一眼:“这么高的评价?”
一只大虾落进碗里,丛迪吭哧吭哧咬着虾壳,含糊道:“都这么贵了,不得捧一捧呢。”
丛风说:“地不地道取决于餐厅定位,做私宴的私房菜会所和开在街头的饭馆肯定不一样,顾客多是当地住客的话,太地道的菜在老百姓里未必吃得开,口味差别大,得改良加工。”
丛迪埋头扒拉一会儿饭,才说:“你点我呢?”
“脑子还挺机灵。”方与宣也笑了,“就是这么个理,郑宇的店如果一直做高端货,那以后哪怕店面关了,也不愁进账,但他现在大部分生意做的是普品,一件顶天了十来万,利润太低。他不打算卖新仿,那得想好定位,今时不同往日,做电商的古玩店一抓一大把,但买家不会像逛市场一样挨家看了,没有流量,连走到买家眼前都是难事。”
丛迪没有抬头,可显然是听进去了,好一阵才说:“方哥,你在博物馆工作,有没有什么业内风向,透露点呗?”
“你方哥工作的口你们又没法卖。”丛风拿筷子敲敲碗,“先吃饭。最近在搞文物四普,他忙都忙死了。”
方与宣有点脑袋疼,他想提醒丛风敲白米饭的碗不太吉利,但仔细想想这人应该也不在乎吉不吉利,上辈子他也一说话就爱敲两下,方与宣说敲这个招鬼魂,第二天丛风把他那柄长刀立在餐桌边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一桌菜最后居然也被三个人吃光,丛风把账结了,丛迪说什么也要请回来,一路追到车边,到最后脱口而出:“这顿饭本来就是我私心想请你们,就是想听听你们对店的意见……”
方与宣落下车窗,胳膊随意搭着,掀起眼皮看他:“也没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等你策划案做好了,再请我吃一顿。”
丛迪说:“这不一样——”
副驾的人脾气上来了,直接倾身探过来,张口就是:“赶紧走!花家里的钱充什么大人。”
把车窗升上去,丛风干脆利落一个字:“走。”
方与宣一脚油门,甩了丛迪一脸尾气。
回程已是下午,二人各回各家,临别约了下一次见面,就在下周,日子还没说准,但也隔不了几天,算有个盼头。
方与宣真是十分需要这个盼头,这几天上班对他来说简直是入了地狱。新展厅的修复专题展搭好了,随着那批巡展来的青铜器共同开放,半开放式的修复室,一道玻璃墙,里面是操作台,工作人员照常上班,外面是围观游客。
那玻璃还是双向的,方与宣最烦有人盯着他做事,来自外界的注视让人浑身不舒服,但这展厅都搭好了,他也没法撂挑子不干。
时值暑假,游客和小孩子格外多,总有人要拍一拍玻璃,来验证屋里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机器人还是演员。
起初组里几个人都不习惯,后来便也适应了,只有方与宣一人难以忍耐,组长拍拍他,语重心长地开导:“你就当是拍电视剧给小孩儿看了,说不定给他们种下一颗学文物的种子呢。”
方与宣平日在工作里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这回难得脱下社交外套,说得很不耐烦:“这不是害得孩子长大了失业吗。”
组长被回怼了也没生气,嘿嘿笑了半天,笑完仰天长叹,很命苦的样子。
苏文清升上去之后,青铜组全靠他和方与宣二人顶着,他前两天出差去外省参加培训,回来没两天又借调去文旅局,好不容易回博物馆,又赶上展出来当猴观摩。
他不在的那段日子,方与宣一个人在馆里也是忙得头晕眼花,先是对接了公安局的文物走私案子,紧接着遇上暑期新展,后面是职技赛,省赛完了要颁奖,颁完又是国赛,一年下来除了过年就属这段时间最忙。
两个人憔悴不已,在玻璃修复室里坐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库房里没那么多青铜件给他们修,剩下的都是破哥同批的小物件,方与宣正靠在椅背上给小铜盘画病害图,忽而感受到一道极有存在感的目光。
这视线太熟悉了,方与宣坐着没动,只恹恹抬起眼睛,望向玻璃外,见到站在角落处的丛风。
这人左手的石膏已经拆了,仍然有些肿,露出几处黑色的缝线痕迹,方与宣盯了几秒钟,见到那只手慢慢抬起来,几根手指朝他幅度极小地动了动。
方与宣将注意力挪到丛风的脸上。
丛风张了张嘴,对他做出一个口型:“几点下班?”
方与宣看着他,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思考该如何与他对话。
等到玻璃外围观的几个游客都走开了,他趁着同事没注意,回了个口型:“十二点。”
丛风朝着展厅外的方向歪了歪头,随后便两手插兜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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