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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与宣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想笑,今天工作日,丛风大概是上午请假去医院拆线了,这才得空跑来博物馆。看得出他很不适应石膏消失,走起路来下意识只有单边摆臂,只好把手揣在裤兜里。
方与宣提前十几分钟就借着回办公室导照片的由头溜走,洗干净手摘了工牌,到展厅外找人。
丛风正跟着一队讲解小团,讲解员带了麦,声音不大,报名小团的游客用耳机收听,丛风非要跟在人家团后面,免费蹭解说听。
方与宣从后面拍他一巴掌,低声说:“讲解最烦你这种白嫖的。”
丛风也低声说:“我又不是见谁都白嫖,这不是上次跟你们去福利院的那位吗?”
方与宣这才仔细去看前面带队的,小姑娘朝他点点头,露出个灿烂的微笑。
合着丛风是在外面挥霍自己的面子,人家知道这人是他朋友,才默认一路跟着。
“走了,请你吃饭。”方与宣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丛风手指,没忍住问,“你上午去拆的石膏?这手能动吗?”
“能动。”丛风说。
方与宣等了半天没下文了,莫名其妙:“动一个啊。”
丛风说:“疼。”其实不疼。
“哎哟,可怜呢,那带你喝点猪肘汤吧。”方与宣带着人径直走出博物馆,馆外是文化中心的休闲广场,正午时分,太阳晒得湖水的水面都发烫,三三两两的游客撑着伞,对着路标研究。
丛风问:“不吃员工餐?”
方与宣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今天心情好,也不介意说给他听:“心疼你呗,吃点好的。你下午几点报到?”
“两点,来得及。”
没去对面的商场,方与宣带他去了对面的小区,找了家大隐隐于市的本地菜馆,外面瞧着不显山不露水,一进去却发现几张桌都坐满了,一片火热,上菜快,翻台也快,服务生和顾客的嗓门一个赛一个大,笑声伴着香喷喷的热气往天上飞。
方与宣都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几道菜名。他是熟客,老板认得人脸,打了招呼立刻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笔和便签纸,刷刷两下就写好单。
“老店,住这片的人都来这儿吃。你最爱的大盘菜,一锅勺扒,咸鲜口,下饭。”
丛风四下打量着,口不对心道:“这就知道我爱吃什么了?咱俩又没同吃过几顿。”
方与宣就看着他装,也不拆穿:“这能怪谁,您贵人事多,平时约都约不出来。”
话都到这份上,丛风顺着坡主动邀约:“最近不加班了。今晚准点下班,还能再约一顿。”
这便是口头定下来了,虽说是准点下班,到头来还是晚了一个小时。
方与宣搭地铁多坐了几站,到公安局门口等人,却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个女人,正念叨着要找丛警官。
他凑上前去听,看见女人从卷筒里抖出来一面锦旗,金光闪闪几个大字:救八旬老头于保险水火,挽二旬少男于刷单危局。
另外又抖出来个横批:青天大老爷。
方与宣笑得头晕,女人把东西留在传达室,刚走两分钟,丛风便出来了,看着那两个锦旗脸色黑得吓人。
传达室的保安也忍不住说:“这青天大老爷能挂吗?这两天中央巡查组下来了,看见了别以为是在演什么狂飙。”
丛风十分无奈,把青天大老爷压在单位,只把另外那面锦旗送去上面。
打听女人来历,才知道她前两天嗷嗷哭着来报案,上有老下有小,老被卖保险的骗,小被刷单的骗,都是短期内追不回钱款的案子,大家也都对此习以为常,却不曾想这回才一个月过去,真把骗保的钱追回了部分,冻结在境内的几十万都返还了,女人当天就跑到公安局大厅送红包,吓得梁复一群人四处逃窜。
方与宣听他讲,笑了好半天,等红灯时手机嗡嗡震动,来电显示是郑宇。
二人从来都只文字沟通,没有电话交流过,这叫他有些意外,十字路口的抓拍一闪一闪,他实在不敢接,便把手机抛给丛风。
丛风按了免提,听见郑宇在对面问:“方哥,你现在方便吗?”
方与宣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瞥了眼丛风,说:“什么事儿?”
他话里笑意太明显,郑宇愣了下:“第一次有人接我电话心情这么好,我平时打给我哥,他都垮着脸,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丛风垮起脸。
方与宣笑意更盛:“你先说说什么事儿,我再看我方不方便。”
本以为郑宇来电是说店铺的事,却不想他说:“老堆哥早上摔了一跤,腿伤着在住院,他子女不在身边,就一个十岁孙子。我在医院帮忙,顺嘴提了你想跟他见面的事,他一直以为你跟着侠姨去外地了,也很想见你,说有话想对你说。他伤腿没法动,他闺女明天过来,接爷孙俩去北京那边同住,短时间应该不回来,也见不着了。我寻思你要是有空,要不择日不如撞日?”
方与宣愣了下,老堆哥有话要和他说,这是他没想到的,思来想去,能说的无非是那些陈年旧事。
他与老堆哥相识仅短短几年,十五那年,他随舅妈离开了沈阳道,从那之后,两方便断了联系,一同消失在生活里的,还有郑宇的聒噪声和角落里那道安静的影子。细算下来,上辈子他与丛风初次见面,也差不多是十五的年岁。
◇
第41章 孤独往事(下)
老堆哥早上骑车去买菜,六十多岁的人了把电动车骑出摩托的架势,拐弯时前方凭空出现一老头,目测比自己岁数大,秉持着摔自己也不撞老头的原则,老堆哥一捏闸一歪头,咣当摔地上,把胯摔扭了,站都站不起来。
七十岁的老头给他喊了救护车,到医院拍了个单髋核磁,大腿骨有点脱臼,腿上做了个牵引,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
家里的十岁小孩自然指望不上,老堆哥打电话让郑宇去他家里一趟,看看窗户关了没、热水器还加没加热别烧干了、煤气灶千万关好,吓得郑宇屁滚尿流,问他出了什么事,老堆哥说胯骨轴被创了。
病房里乌泱泱或站或坐了一群病人,方与宣隔着好远就看见了郑宇,老堆哥躺在床位上,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身形高大,脚都伸到床外去了;头顶还是光秃秃的,肚子滚圆,一双下垂眼,看人时总是笑眯眯的。只是脸上多了太多褶皱,把精气神都蚕食干净。
轮廓也稍有变化,太阳穴凹下去了些,颧骨更突出,无处不显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见到方与宣,老堆哥明显一愣,随即看向郑宇:“怎么把人喊这里来了!不是说回头约吃饭吗?”
一别数十年,可嗓门还是印象中的音量,声如洪钟,那时隔着一道街的游客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郑宇正忙着研究他那医保卡,闻言也嗷嗷叫:“我忙不过来了!你的片子一会儿得给大夫看,排大队!办手续!你孙子晚饭还没着落了!不能让他打一天游戏吧!”
病房里人声喧闹,护士走进走出,方与宣一面要听郑宇和老堆哥互相嚎叫,还要照看着站在后面的丛风,生怕有人把这位才拆石膏的病号磕了碰了。
丛风看他忙作一团,便拍拍他的腰,在耳边低声道:“我去车里等你,你们聊吧。”
方与宣一把拽住他:“你就在这儿呆着。”
他俩还没拉扯过一个回合,老堆哥也瞧见他身后的人,扬声招呼道:“哟,都来了?”
郑宇适时脱身:“叙旧吧,你们看着点他,我去拿药。”
最咋咋呼呼的人走了,气氛竟然没有冷场,方与宣看着床上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二人对视良久,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你侠姨怎么样了?”老堆哥的音量微微降下来,那双精明的眼睛也闭上,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姿态竟然有几分悠闲。
方与宣站在床头,挑着好听的部分说:“过得不错,赚钱了。”
老堆哥哼哼两声笑着,似在回忆些悠远的过往,叹气般说道:“当年你们搬走,都没知会我一声,等我回去一瞧,人走茶凉,看得心里一阵哇凉,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再见着你,也算是弥补点遗憾吧。”
方与宣没有说话。老堆哥没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你侠姨出事儿那单生意,全程我都瞅见了。那人来店里寻她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拿的瓶子我打眼一瞧就晓得是开门货,那种成色的好东西,不去嘉德、翰海,跑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小拍卖行,怎么想怎么有诈,我那时候跟你侠姨说了,她没听进去。但凡我再多念叨几遍,是不是就没后头这些事儿?”
“跟你没关系,是我舅妈自己鬼迷了心窍,当时谁都劝不动。她后来也没怪过谁。”方与宣低声道。
老堆哥还是笑,他睁开眼睛,望着病房的灯罩,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与宣也沉默。侠姨出事那年,他十五岁,在准备中考,办了住校,只记得那个月家里氛围怪异,像一根绷紧的弦,无形的砝码层层施压,最终在某天下午崩断,他忽然接到了远在异地的父亲的电话,说要转学了。
后来才知道,是舅妈被一个拍卖行的朋友骗了,那人和舅妈处了两三年,本以为值得信赖,跟着对方混,负责当拍卖行与委托人之间的掮客,合作一段时间一切顺利,佣金赚得盆满钵满,最后接手一单大生意,花卉纹玉壶春瓶。
那年头皮包拍卖行泛滥,朋友如往常走了一系列手续,上拍后遭恶意抬价,巨额成交,落锤后没几日,整个行当卷铺盖走人,报警都抓不着,委托人被坑得财货两空,上门问侠姨要货,没货只能赔钱。
这事情闹得惊天动地,整条道的人都听说侠姨被人坑了,这一坑就再爬不起来,铺子卖了,人也离乡另谋出路,一走就再没见过面。时过境迁,也只变成老古玩行当的一桩谈资。
拙劣的骗局毁了一个家,方与宣自此踏上颠沛流离的求学路。
他被从学校接走,直接去了车站,最后都没有回一趟老店,也没来得及与同学好友道别,联络并不便捷的时代,见不上面,也就只能为友谊画上休止符。那日一别,许多人这辈子都没再见。
方与宣其实习惯这种快餐友谊,他小学时跟着外地工作的父亲,读了两年被送回户籍地,初中时舅妈一家搬家,他也跟着不断转学,一来二去,他的生活圈被反复揉搓变形,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厌恶极了不稳定的生活,踏上离开这座城市的火车时,望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只想到老堆哥店旁那道沉默的身影,麻木又茫然。
老堆哥转过头,细细看着方与宣的脸,在一寸寸寻找着少年时的影子,口中念叨着:“他们那天来砸店,青花凤尾尊,海水龙纹罐……全碎了。要打要闹,别对着宝贝撒气啊。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侠气了那么多年,临了真遇上事儿,倒是怂了退了。退一万步说,那店里的物件儿要是都还在,转手也能填补上大几十万。”
方与宣想他知道为什么郑宇喊他今天过来了,这事情是老堆哥心里一根刺,不是太大的事,是最细最软的鱼刺,扎得久了也没感觉,渐渐也就淡忘了,可一提起来,手指拨弄过去,还是会带起一阵痛。
任谁也知道这种灾怪不得旁观者身上,老堆哥介怀的不是自己袖手旁观,是这群孩子喊了这么多年的“哥”。
他从前也是叱咤风云,名号响当当,放在年轻时遇到这种事指定要上去拦一把,多管点闲事。可那时候他自己的孩子也才念小学,生活刚刚稳定,有了牵挂,侠肝义胆就都被拴住了。
这种微妙又没道理的芥蒂,本并不需要有人开导,只要方与宣出现在他面前,那些难言的别扭便自行迎刃而解了。
“我都不知道,你惦记这些事这么多年。”方与宣笑了笑。
老堆哥沉默了片刻,也突然笑了,这回眼角堆起来的是豁然和放松,他斜眼睨着方与宣,如从前那般对他道:“我跟你侠姨认识那么久,真走了,其实也就电话簿上一串数字的交情,我上哪晓得你们过得咋样?”
他说罢又扬起下巴指指他身后的人:“这位阿sir也是久未见面,今日怎么也大驾光临?胳膊怎么弄的,我看有伤?”
方与宣说:“阿sir拍警匪片,被砍了。”
“哟我操。”老堆哥终于把那两只眼睁开了,睁开其实也不大,但亮堂,他撑起身子就盯着丛风看,上上下下看好几遍,“你宝贝弟弟跟我说,你上的那个班是负责抓会计的,怎么抓成这样了?”
“什么抓会计,你听他乱说。”丛风有些无奈。
老堆哥心情很不错地朗声笑,又重新躺回去,喟叹一声:“真是缘分,小时候那沈阳道拢共几十号人,你们脸对脸,也没认识,长大了人海茫茫,倒是认识了。”
他说完又哼了一段歌,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他哼完郑宇才跑回来,举着自己的手机,说老堆哥家的十岁神童自己点了个全家桶,留的是他的电话,刚骑手打电话说马上送达。
老堆哥不唱了,扯着嗓子骂了几句,骂一半又笑了。
郑宇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方与宣和丛风知道,是想到以前那条热闹的街了。
老堆哥笑完嗓子有点哑,他对方与宣说:“别怪你爸把你寄养出去,也别怪你舅妈带你四处奔波,小时候我看你不爱讲话,心里不落忍,但没法说,那么小,没有让你体谅大人的道理。现在长大了再说,你也能释怀了。”
其实没办法释怀,但他可以理解,毕竟谁也没有错。方与宣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看也是知道了,都能跑来开导我了。”老堆哥指点完一个,又指点另一个,“倒是你,不爱讲话的现在变成你了。长大了就都放过自己,跟家里亲不亲都无所谓,该咋活就咋活着,嗯?”
丛风靠在墙边低头看他,要是放在从前,随口答应一声也就过去了,可今天不想随口答应,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真听进去了,又或许不是今天听进去了,只是到了今天才明白。
方与宣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家庭只是组成零件的其中一块,别被这一块儿搞得其他块儿也碎了。
丛风说:“少操点心,你这胯,先想想晚上怎么上楼吃你孙子的全家桶吧。”
老堆哥闻言,立刻骂了回来,说他没大没小的,怎么几年不见嘴这么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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