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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与宣偏过一些角度看隔壁床,大夫为丛风戴上仪器,稀里哗啦的线在头顶铺散开。
他们维持着默契的距离感,谁也没有主动打探对方的情况。但方与宣打量人的眼神格外肆无忌惮,丛风察觉到后坦荡荡地回望过来,眉梢挑起一个细微的角度。
方与宣与他对视一秒,随即转回脸,用右手摘掉耳塞,清了下嗓子:“我做噩梦,把仪器扯掉了需要重新做吗?”
“扯不掉,给你绑好了。放心。”大夫在电脑前查看丛风病床的数据。
他捏着手里的耳塞,又问:“我可能会讲梦话,吵到别人……”
“没事的,你睡吧。”丛风的声音从旁侧响起,兴许因为是躺姿发声,听着比起工作遇到时的音色更沉更厚。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方与宣“好”了一声,把耳塞重新戴好,安静地闭上眼睛。
他其实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睡相如何、是否会吵到别人,只是提前说一句让丛风有点心理准备。
毕竟梦境的进度已到拜堂的临门一脚,不出意料他等下就会见到自己那位将军老公,他怕如果是个丑陋粗鄙、低俗下流的,他会忍不住在梦里骂街。
不过转念一想也有好处,方与宣始终怀疑自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如今有个警察叔叔在旁边镇一下倒也安心。
第4章 夫妻对拜
方与宣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睡着了。
意识在虚空中沉浮,眼前漫无边际的虚无丝丝缕缕染上颜色,起初是白茫茫一片,无法聚焦的双眼茫然地望着远处,渐渐出现色块,大片的红色和深黄色晕染开,绘成一片深重的浓红,像血迹泼洒在陈年檀木上留下的腐旧痕迹。
方与宣眨了几下眼,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同时脖颈传来极重的按压,是有人用力将他掼倒在地。
他重心不稳跪倒下来,只有一只腿跪在蒲团上,右腿膝盖狠狠磕在地面上,闷痛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身体内。
方与宣挣扎着抬起头,满目红彤彤,头顶悬挂红绸彩帛,供桌之上立着天地牌位,压着他跪下去的人此时撤后几步,重新站回两侧队列中。
厅堂内的人并不多,粗略看去不超过十人,方与宣咬紧牙关,转头瞧见把他按在地上的那位是个老熟人,清癯瘦削,长须目炬,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爹,拜高堂的时候遥遥见了一面。
他爹此时正气凛然地直视前方,仿佛方才出手把他压下去拜堂的人不是他一样。对上方与宣的视线,他瞪起眼,一言不发。
“夫妻对拜,一拜,琴瑟和鸣。”
方与宣单手撑地,猛然转过头来。
两片蒲团挨得极近,弯腰便能发丝相触,此时他对面那人正规规矩矩地伏身叩拜,方与宣只能看清他垫在额下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是武将握惯了长枪的手。
他平白心跳加速,某种极兴奋的冲动自心底熊熊燃烧,他僵立着没动,身后的父亲再次压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上。
“二拜,同偕到老。”
方与宣重重磕下去,膝盖的钝痛愈演愈烈,他这次看清了对面那位将军的脖子上有一块长疤,横亘在喉结之下,直延向衣领里,瞧着是曾叫人命悬一线的旧伤。
“三拜,福寿无疆。”
掌礼嗓音浑厚,却在方与宣的耳畔炸成一团鸣响,他低头长拜,再起身时,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一张无比熟悉,却恍惚间记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的脸。冷硬锐利的五官,像一柄闪着寒芒的重剑。
记忆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如同单独开辟出来的图层,无论如何也抹不干净,隔靴搔痒一般令人浑身难受。梦境与现实被某种无形的潜意识隔绝成两半。
方与宣直勾勾地盯着他,这种感觉不太好受,像是在梦里跑步时腿总是沉重、转身总也转不过来的无能为力,他无比清晰地知晓他见过这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红烛光影乍明乍暗,他仍旧跪坐在地,对面人毫不避讳地任由他看。
这将军个子高,直起上半身时微俯视着他,那双眼睛冰冷彻骨,带着不加一丝遮掩的嫌恶和厌烦。
方与宣觉得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也不遑多让,大概是难看到了极致,掌礼又念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骈句,但越念越没底气,也许是被这屋中剑拔弩张的气场骇到了。
府里一片喜气洋洋的艳色,可侍奉在门口的侍从各个面色复杂,呈现出一派诡异的割裂感,前堂的锣鼓声再奏,掌礼引着二人一路行至内院,宾客退去,只剩下三人,两瓢合卺酒递到面前。
方与宣一扬手把合卺酒掀翻,此时他爹不在,没人能再逼着他低头。
水花飞溅,洋洋洒洒泼了一地,掌礼退后半步仍然被波及到,溅了一裤脚,但这人也算得上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嘴角微不可查抽搐一下,随即唤门口嬷嬷又取了一瓢来,面上愣是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镇定。
雕琢成纹的匏瓜盛着一汪香甜的酒,被人两手捧着举在面前,方与宣接过来重重放在桌上,又洒出来几滴。
他目不斜视,只冷冷盯着对面的人看。
僵持半柱香的时间,掌礼终于退出内院,在门外宣了礼成,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场没有一个人满意的仪式。
本就没多热闹的将军府此时更是寂静一片,虫鸣声都被压得收敛,走廊上列队走过的侍女脚步飞快,生怕走慢一步掉队,又怕发出动静。
月上梢头,落针可闻的将军府里传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内院惊起一排鸟,打响了今晚鸡飞狗跳的洞房第一枪。
将军单手扣住方与宣的手,用强硬的力道逼迫他端起那飘酒,毫不留情地往他嘴边送:“喝了。”
“我偏不喝,你奈我何?”方与宣拗不过他,手腕被攥得生疼,他坐着,那人站在面前,自上而下压的动作很难抵抗,他咬着牙,抬脚就是一下。
将军被他结结实实踹了个正着,却躲也没躲,手中再次发力,欺身压下来,那瓢合卺酒在二人的较量间抖出大半,尽数洒在了方与宣的衣袖之上。
“这么想同我琴瑟和鸣、同偕到老、福寿无疆?”方与宣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眼眸里毫无新婚温情,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方大人一表人才、温良恭俭,谁人不愿与你琴瑟和鸣?”将军话语满是嘲讽,二人挨得极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一起,能将彼此眼中的愤怒尽收眼底。
酒已经被压到了方与宣的唇边,牢牢抵在唇齿之间,他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片刻后一扬手就扇过来。
对面一把钳住他的小臂,动作粗暴地压回椅子上,拉得方与宣没有坐稳,歪倒着险些跌下去,偏偏左手还被将军握着,连带着那瓢酒一起高举着。
他一抬腿蹬在将军胸膛上,使劲将他顶开一些,正碾压在那道旧疤上:“这婚又不是我求来的,收收你那破脾气。”
“谁先发脾气?”这位将军勾了下嘴角,扯出一个非常勉强的弧度,他一只手抓住方与宣的头发,将他固定在原地,便把合卺酒往他嘴里灌,“你摔在地上的酒可还没干。”
甜酒入喉,方与宣被呛了几口,他咳嗽几声,又猛踹一脚,这次的角度选得刁钻,对方抓着他的手松了松,他便立刻挣脱开,直接将人踢倒在地,博古架被撞出一声巨响,玉器瓷瓶发出一串叮铃当啷的碰撞声。
他自己也随着惯性摔倒,正压在那方宽阔的胸膛上,手掌撑着的地方还有他踩出来的脚印。
“你是不是非得看我不痛快?”方与宣使劲压着他,边说边咳,快把肺都咳出来。
他根本压不住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将军,那人一曲腿便将他顶翻,反手一肘把他钉死在墙面上:“我就是要看你不痛快。”
方与宣微微仰起头,横在喉咙上的手臂压得他难以呼吸,只好张开嘴喘息,他盯着那双冷漠的眼睛,半晌后笑了一下:“大将军年纪尚小,爱计较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与你争论便是。”
他一句轻飘飘的年纪尚小又把眼前这人点着火,这将军发怒时却不显怒容,只是冷眼瞧着他,反唇相讥:“方大人确实豁达,朝上骂我骂得那般不留情面,下了朝却还能同我拜堂入洞房。”
方与宣闻言收起笑,抬手用力拍了几下压在脖颈上的胳膊。
将军一动不动,方与宣也不再与他废话周旋,寒声道:“那我待如何,还能抗旨不成?你少在朝上骂几句穷酸腐儒,多掂量掂量你镇在北疆那几十万兵马的命,还至于使人忌惮走到今日这步?”
这将军单手便将他拽起来,凑近他:“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功高震主了,陛下是我亲堂兄,这权臣还轮不到丛家当。倒是方公位尊势重,桃李满天下,他少骂我几句粗鄙短视,也不至于引得陛下想出这牵制之法,让他亲手把儿子送到我府里。”
方与宣凝视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开。”
“你当我是傻子?”
方与宣深吸一口气:“我不动手。”
将军静静看他片刻,收回抵在他脖子上的胳膊。
下一秒,方与宣单手成拳直奔他的面门而去。
将军手腕一翻便挡开他的拳头,方与宣趁着空当再出手,二人脚下一转,腿磕到了床沿,重心歪倒向后栽去。
方与宣在倒下的前一刻不忘扯住对方的衣襟,大红喜服的盘扣崩裂开,将军随他栽下去,重重摔成一团。
方与宣喘了几口气,他在开宴前喝了不少酒,原本并无醉意,可这一通天旋地转把脑袋晃得直转圈,眼前的帐幔也开始扭曲。
将军直起上身,把身后的烛光挡出一片阴影,他衣襟敞着,将那条骇人的长疤袒露出来,发丝乱糟糟地垂落,他垂眼瞧着方与宣,眼中情绪晦涩难懂。
方与宣同他对视了一会儿,说:“滚下去。”
将军没有答话,只抬起那只生了剑茧的手,落在他的下巴上,用力蹭了几下,手指沾了几滴混乱中洒上的合卺酒,他端详片刻,把酒渍抹在方与宣的下唇,湿淋淋一片。
“什么意思?”方与宣偏开头躲了下,可那双手太大,食指一扣就整个拢住他的下巴。方与宣便不躲了,只是看他半晌,勾起些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想洞房啊。”
第5章 伞借你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下烛火毕剥声,方与宣看到那人面容镇定,没有为这惊世骇俗的话流露出半分讶异,随即他倾身而下,滚烫的呼吸一瞬间扑面。
方与宣下意识抬起手推开他,掌心只在那柔软的布料上相触半秒,接着便如泡沫破碎,从手中为起始,扩散出层层涟漪,整个画面都在土崩瓦解。
他愣了下,随即一脚踏空,失重感将他兜头砸醒。
方与宣猛地睁开眼,头上、脖子下的撕扯感又将他拍回床上,他后背全是汗,夹在左手的血氧仪将脉搏扩大数百倍,跳动声震耳欲聋。
他盯着天花板,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耳畔是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屋里昏暗一片,几秒后骤然亮起一道光,他机械性地转过头,看到身穿白衣的大夫匆匆走进门。
方与宣看着大夫的嘴一张一合,愣了会儿才想起来摘掉耳塞,属于医院的嘈杂声像拖拉机一样推入耳道。
“没事吧?”大夫走过来,快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仪器,“你这噩梦够吓人的,我刚看见你差点坐起来。”
方与宣感到喉头干涩,渴得快要干涸,在大夫拆头上的仪器时艰难地偏头看了眼隔壁床,发现丛风已经摘掉满脑袋的电极片,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几点了?”
“五点多,也差不多了。2号床比你早醒五分钟。”大夫说,“三天以后出结果。现在有哪儿不舒服吗?”
方与宣撑起上身,拿过床头的水喝了几口:“还行。”
他抬眼看了看丛风,问道:“我没有吵到你吧?”
“没有。”大夫顺嘴回答,“他顶多睡了二十分钟吧,连深度睡眠都没到。”
方与宣坐在床边擦头上的电极膏,湿漉漉粘在头发上不太舒服,擦干净后他又愣了片刻才站起身,这才注意到丛风始终站在门边,此时正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先走的意思,似乎是在等他。
见到他过来,丛风收起手机,转而推开门,侧身让方与宣过。
“谢谢。”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拥挤的电梯,肩膀叠着肩膀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才松快一些。
方与宣不太懂得如何与丛风这种仅几面之缘的工作伙伴相处,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全靠基本素质和社交礼仪维持着不尴不尬的体面。
傍晚五点多,楼外却是一片阴沉,门口伞开伞合,红的白的黑的带广告的银行送的,大小不一,像一片不断变化的电脑屏保,大雨下得天地白茫茫一片,隐约有雷声轰响。
方与宣脚步一顿。
“没带伞?”丛风问。
“嗯。”方与宣很快速地皱了皱眉,随即收敛神色,对他笑了一下,“我打车回吧。”
那场感冒还没有好利索,他可不想再淋一场雨。打车软件显示附近还有一百多人在叫车,定位只能定在百米外的医院大门口,方与宣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按了继续等待。
丛风站在身侧,雨声淅沥,他忽然说:“伞借你。”
他的声音仍旧很沉,落在大雨和人群里有些失真,是很随意的语调,带着些熟络,又好像只是一视同仁的随口一言。
方与宣没太犹豫便接过他递来的伞:“那行。你开车来的吗?雨太大了,一起过去送你上车我再走。”
“嗯。”丛风应道。
他撑开伞,两个人挤在一起走入雨中,雨珠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丛风步子大,伞却撑得稳当。
伞下陷入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不说些什么就太生分了,方与宣想了想,问道:“丛警官睡眠不好吗?”
“嗯。”丛风倒是有问必答,“睡不着,鬼压床。”
“这样啊。”方与宣的语调温吞,“工作压力太大?”
丛风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一副疏离客气的模样:“也许吧,但我倒是不做梦。”
方与宣觉得他把天聊死了,话头被拐到了自己身上,可他没有分享自己噩梦的想法,也看出来丛风或许不愿多聊这个话题,索性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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