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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玄也死了。”
房间里死一般地静。
“爹娘和大姐商议了,认为不该告诉你,怕你受不住,所以还特意编了一套谎话骗你。可是我觉得,你早晚会知道的,骗你又有何意义呢?哄得你抱着希望,再把希望毁灭给你看,难道会更好受?”
谢锦城的声音冷静而沉着地响着。
“我觉得你没有那么脆弱。就像你那天挥出的那一剑一样,你其实比你自己想得都要强大得多。你是我的弟弟,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你出去。”
谢白城的声音打断了谢锦城的话。
沉着冷静的女声戛然而止。
“滚出去!”
她唯一的弟弟是背对着她、面对着墙说出这句话的。
谢锦城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良久,默默地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了。
谢白城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墙皮。
看起来洁净的墙皮上其实密布着许多细纹,这间屋子修了有多久了?之前住的是什么人?这些本不该在此时思考的问题,却纷至沓来地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必须得这么做。只有让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塞满他的脑子,他才不能腾出空去思考谢锦城说的话是什么。
她胡说……她肯定是胡说的,她知道些什么啊!大姐和娘明明说……大姐和娘骗他……不可能!
他猛地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而导致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睛,试着调运了一下内力,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滞涩感轻了很多,本来翻涌的气血也随之平静下去。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不能就这么躺着,躺着就会胡思乱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随即晴云端着木盆走进屋里,见他居然站在床边,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子,您怎么起来了?你伤还没好……”
他蓦地一挥手打断了晴云的话:“把水放桌上吧。”
晴云乖乖照办了,退开一步看着他自己用热手巾仔仔细细擦洗了脸。随即他又盯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看了片刻,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子,对晴云道:“这屋里怎么连个镜台都没有……你去取来,再多打些水,我要把头发洗洗。”
晴云为难道:“公子,您身体还没大好,要多休息才是……”
谢白城却再次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公子是脾气极好的人,平时说话总是很温和,很少很少见他这样不愉又烦躁的样子。晴云心知刚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现下他又哪里敢问,只能偷偷觑了白城一眼,先退下去按他的吩咐办事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秋鹤端着药碗进来了。见他整个人在窗前怔怔地站着,也是吃了一惊,赶紧上前笑道:“公子,您觉着好些了?躺闷了就起来坐坐,一直站着却费力,我给您搬把椅子来?”
谢白城应声回过头来,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两只平素秀美动人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吓人,像两个不见底的深渊。
这样的公子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秋鹤甚至吓得稍微退了半步,但谢白城却向他伸出手来:“药?”
秋鹤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刚熬好……”他话未说完,谢白城就劈手把药碗夺了过去。秋鹤刚想说一句“小心烫”,他却已经把药碗凑到嘴边,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有一丝褐色的药液从他嘴角滑落下来,他也只是在喝完后敷衍地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就把空碗递给了秋鹤。
秋鹤赶紧接过来,瞅着谢白城的神色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话合适,可谢白城却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先开了口:“秋鹤,你机灵,给我出去想方设法打听消息去。”
秋鹤一呆,讷讷道:“消息?打听什么消息?”
“……乔青望的消息,屿湖山庄的消息,那天……那天之后的消息……总之,只要是跟那天的事有关的消息,你都打听打听。这么大的事,屿湖山庄一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说不定都惊动朝廷了。不……肯定会惊动朝廷的,这可不是小事。”
秋鹤苦笑道:“公子,您怎么这会儿想起这事来了……嗨,就像您说的,自有人管着呢,您操什么心呐,您就把身子养好。”
“让你去就去!”谢白城蓦地提高了音量。秋鹤吓得一哆嗦,紧跟着愁眉苦脸地耷拉下脑袋。公子准是听到消息了……可这是谁告诉他的呢?明明老夫人下了严令谁也不许在公子面前提……
不过之前公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听老夫人说爷在养伤后,他就绝口不再问爷的事,他是不是早就……早就有所预感……
其实,这也不要什么预感。那么大一场爆炸,半边楼都炸成废墟了,光他瞅到的一眼,都看见好几条断胳膊断腿的了……唉……别说公子了,这些日子,他和晴云要在公子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也很难啊!他们俩也想念爷啊,爷多么好的人,对公子又多么的好……公子以后……以后可怎么……
“你还愣在这干什么?我讲的哪句话你没听懂?”谢白城的断喝把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急忙点头低声答应,先从屋里退了出来。
屋子里暂时又止剩下谢白城一个人。
他依然保持着站在窗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庭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石砖地面上,石砖的缝隙里有几株小草微微探出头来,在秋风的吹拂下显示出一点委顿干枯的姿态。一棵大树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叶子,在淡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只在窥望苍穹的眼睛。几只小麻雀从枝头跳在院里,专心致志地用小爪子刨找着能果腹的食物,远处,忽有一阵袅袅钟音在风中一圈圈漾开,一直送到这个僻静的小院里来。
他的心蓦地一颤,抬手捂住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谭玄怎么可能死了?二姐一定是搞错了!不,或许只是故意捉弄他也说不定。她这个人想法总是很奇怪,没几个人能搞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你看,这个世界这么正常,这么平静,这么安详,这么一成不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谭玄已经不在了这种事……换句话说,如果谭玄不在了,他的世界怎么可能还这么安然自若,这么平静祥和……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就算谢锦城没有骗他,那肯定也是她弄错了。她……她能知道什么啊?包括爹也是娘也是,谢家一直都选择中庸之道,事事都不争先,这个时候倒突然就得知最要紧的消息了?肯定也是听传言的罢了。道听途说……流言这种东西,还不就是……还不就是越传越危言耸听,越传越骇人听闻才有市场吗?
他是不会信的。
在有绝对清楚可靠的消息之前,他什么都不会信的。
谭玄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了,闯过了多少险境了……他们,他们明明才一同从大泷山那幽深的洞穴中出来……那时的一切都还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他还清楚地记得谭玄是如何在马背上勉强用一只手抱住他,他还记得谭玄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还记得谭玄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说“我爱你,我爱你……等你好起来,我可以说千千万万遍”。
根本还没有说到一万遍啊,他怎么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呢?
第110章
秋鹤的确按照吩咐去打探了消息。当时爆炸发生后,齐雨峰立即组织人手,联合官府一起,尽最大可能封锁了现场。因为谢白城的举动,尽管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乔青望,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多置一词,乔青望便一副不计较的样子,还非常热忱地投入到援救中去。
这件事也果然惊动了朝廷,据说常喜公公亲自出宫带领天狼卫前来彻查。他两个得意弟子皆被卷入,他老人家会亲自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更进一步的消息却不是秋鹤能打探到的了,屿湖山庄似乎也刻意在封锁消息。只是江湖上有传言,说这和几个反对屿湖山庄比较激进的门派有关系。这些传言大多语焉不详,更像是一种好事者的猜测。
于是谢白城决定要回衡都去。
他说走就要走,连夜让秋鹤晴云收拾了东西,没有知会任何人,在东边的天空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时就动身了。
清晨的慈航寺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静谧中。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随着晨风袅袅而动,有一种飘然出尘之感。
一路出了寺门之后,他们便上了马。细碎的马蹄声回响在寂静的山路上,不多时,慈航寺的山门就在晨雾中露出了依稀的轮廓。
就在谢白城准备催马快行时,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像水波漾开般传进他的耳中:“谢公子,请留步。”
谢白城下意识地勒住缰绳,回转过头,只见在淡白色的雾气里渐渐走出两个人来,当先的是个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的老僧,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小沙弥。
这老者正是一直为他疗伤的净业大师,是慈航寺里有名的医僧,医术高明,誉满江湖。
这是于己有恩的人,自然不可无礼。谢白城握住缰绳,在马上微微欠身:“大师有何吩咐?”
净业大师缓步走上前来,抬头细细地瞧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谢公子,你伤势尚未痊愈。身体看着像是无虞,但伤在经脉肺腑,倘若不注重休养,过于劳累,日后恐迁延成顽疾啊。”
谢白城一手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儿,一边看向净业大师。
净业大师一脸真诚的担忧和慈悲,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他微微笑了一下,对老僧人道:“多谢大师牵挂,不过在下实在有极要紧的事要去做,日后的事便交给日后再说吧。”
对他的回答净业大师似乎毫不意外,他仿佛早知会是如此般,只是点了点头,从旁边的小沙弥手上拿过一个深红色的布包递过去:“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际会。谢公子,这里面有一些配好的丸药,你记得每日早晚服用,对你的伤总归是有好处的。”
谢白城愣了一下,俯身接了,心中感激,对着净业大师一抱拳道:“大师医者仁心,晚辈真是无以为报。”
净业大师摇了摇头,微笑道:“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便算是你我之间的缘法,谈何报不报呢?”
他顿了顿,包裹在重重皱纹中的眼睛静静眺望向道路的远方,又轻叹一声道:“谢公子,山间清晨,道路湿滑,雾气浓重,你可要多加小心。便是一时走岔了也不打紧,反正这里的路曲曲折折,最终都是往山下去的。”
谢白城心念微动,对净业大师又俯身深深行了一礼,温声道:“多谢大师提醒,晚辈知道路该怎么走,不会迷路的。”
他说完之后,便拜别了净业大师,拨转马头,轻轻“驾”了一声催马前行。
马儿昂首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跑向了雾气笼罩的道路前方。
这是一趟很奇妙的旅途。
从十八岁起,谢白城单独奔波在路上的机会并不少。
每到冰雪渐消的时候,他总会奔驰在返回衡都的路上。从越州出发一路向北,道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化,他的心情也渐渐被期待所充盈。
在漫长旅途的尽头,有属于他自己的家,有他爱的人在静静地等待他。
现在,他又一次行走在返回衡都的道路上了。只不过不是冰雪消融的初春,而是霜风渐紧的深秋。
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化,那种离家越来越近的熟悉感再次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道路,村落,旷野,河流,落日,炊烟,行人,归客。
等他回到衡都的时候,衡都也一定依然是那个衡都,有着气势恢宏的高耸城墙,有着人喊马嘶的热闹景象,有着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市。
而他的家呢?他那个在银杏巷中安静而温馨的小家呢?他爱的那个人,难道不会在窗畔懒散地翻着一本书,在他进屋时抬起头来对他道一声“辛苦了”吗?他爱的那个人,难道不会坐在东胜楼里,一个人静静喝着一壶淡酒,见他上楼来,便笑着对他遥遥举杯吗?
他爱的那个人,怎么可能不在衡都等着他呢?在他十七岁的时候,那个人就亲口的对他说过啊!
“我在衡都等你,你要来。”
他来了啊,无论多少次,无论多么远,他都义无反顾的,策马奔驰在路上,奔向衡都,奔向他爱的那个人身边啊。
怎么能有一方,失约呢?
他终究没能一口气撑到衡都。
在临近衡都的清河渡,他病倒了。
原本就没完全康复的身体和一直急着赶路、风餐露宿的辛苦,让他突然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极为迅猛,无论他多么努力想挣扎着继续走完剩下的百多里路,他都没法支撑着自己起来。
好在晴云秋鹤跟在他身边,包下了镇上客栈最好的房间,为他延医问药,端茶递水,极为尽心竭力地照料着他。
他躺在床上,身体在一阵冷一阵热的交替中煎熬,神思却在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游离。
童年,少年,青年,不同人生阶段的场景在梦里交替出现,旋转,扭曲,似是而非。他梦到自己挥汗如雨的练剑,一下又一下地挥舞,同一个动作要练上一千次才能休息。他梦到自己和父亲争吵,父亲要他赶快应下一门合适的婚事,他却说什么都不要。他梦到自己爬上枝叶繁茂的大树,眺望着衡都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等一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他醒来前的最后一个梦境是在一片粉云般的海棠林里。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开得盛极,全是深深浅浅的粉,重重叠叠地堆砌着,在风里花瓣雪片似的飞舞,让人不由自主就迷了眼。
他的朋友们在身边热热闹闹地聚集,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喝酒,议论着江湖上的传闻,很有豪气的比试切磋。他坐在高处,一阵打着旋儿的春风兜头吹来,他低头躲了躲,再抬头时,伙伴们不知为何都跑远了。他赶紧起身想去追,可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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