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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送给孟红菱的琉璃彩灯一样,有着如梦似幻的美,却又好像一碰就会破碎。
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出声叫他,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一切其实都好好的。
但就在他们目光交接到的一瞬,师父的手不容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总是这句话。
他实在太痛恨这种只能等着而什么都不能做的日子。这是他此生从来没有过的煎熬。
但现在,煎熬终于结束了。
他把下巴抵在白城的肩头,在他耳旁笑道:“还好,这双手还能抱住你。”
白城却忽然往后仰了一下,稍稍拉开了一些和他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就算你不能抱住我,我也是可以抱住你的。”
他说着就真的加重了揽住谭玄腰的双臂的力量。
谭玄笑起来:“是,我的白城最厉害了。”说着便捏住了他的下巴,低下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这是一个暌违了太久的吻。横亘在其中的时间和煎熬,让他们都有些小心翼翼,好像怕这是一个会惊醒的美梦似的。
但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让这个吻渐渐升温,渐渐激烈,仿佛只有去占领对方的全部呼吸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你今天不会走了吧?”这个长吻结束,他们都有些喘。谭玄抵着他的额头轻声的问。
“当然不会走了。”白城说着,又对他粲然一笑,“不但今天不会走,以后都不会走的好不好?”
谭玄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抬手掠了掠他的发丝,目光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着他。
谢白城也看着他,目光最后凝在了他脸侧的伤疤上。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很明显的疤痕,过了片刻,又踮起脚尖把柔软的唇瓣贴了上去。
谭玄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自然而然地贴覆,交缠,十指相扣,仿佛再也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
这一天的晚饭是谢白城做的。
山村虽小,但物产丰富,尤其各类菜蔬禽畜都能买到。谢白城按谭玄的指点从邻居那买到了一只肥鸡,那只肥鸡在邻居大娘手里似乎感到前景很是不妙,拼命挣扎扑腾,大娘瞅瞅他,很热情地说这位公子你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出身,哪里干得来这种杀鸡拔毛的事哟!于是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把这只鸡料理了。
大娘一边用开水拔毛一边还跟他搭话,说你是那个高个子小哥的朋友吗?唉那年轻人不简单吧?别看我们这里是个小村子,但可是王妃名下的庄子,我们多少也见过些市面的。前些日子还有不少人暗中保护那个小哥呢,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一个人都没了。那小哥人看着不错,不过瞧着是在养伤的样子。这么些日子也没见有个女眷来照看,不知可曾婚娶?对了这位公子你长得可真是俊啊,可曾娶亲了没有?照理说这照料病人的事,还是女子来干最为合适,比如我们村东头老王头那个二闺女……
谢白城好不容易支应过去,拎着没毛的鸡落荒而逃。
谭玄看他拎着鸡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回来,不由笑道:“怎么?王四婶也要给你保媒拉纤?”
谢白城瞪他一眼:“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谭玄哂道:“早告诉你她还不是要东打听西打听的?正好让你感受一下小山村的人情温暖。”
“看出来了你挺受大婶大娘们的欢迎的是不是?给你说了几门亲了?你怎么不说实话你早进了老谢家的门了?”
“我倒是想说我有如花美眷,只怕他们不信,现在你来了,我就敢说了,咱们明日就一块儿在村里溜达个遍。”
谢白城“噗嗤”笑出声来,扭头看了倚在厢房门口的谭玄一眼:“别傻站着,过来给我打下手。”
谭玄就立刻乖乖过去了。
小屋里点起了暖融融的烛光,一旁还有红艳的炉火,安静地舔舐掉山中春夜的清寒。
谭玄提来了一只小酒坛,说是当地村民自己酿的酒,虽不如衡都中名酒那般香醇,但胜在有一股质朴的芬芳。
他打开泥封,把酒倒杯中,酒液是有些浑浊的绿色。
白城看了笑道:“倒是有些‘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意思。”
谭玄也笑:“不过已经到了春天了,不会‘晚来天欲雪’了。”
谢白城转目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举起酒杯微微一笑:“就算下雪也没关系啊,咱们躲着的这间小屋能温暖如春,就足够了。”
谭玄举杯与他相碰。
白城仰头把这普通的村酿饮下,酒液滑过喉咙,就像一团火落进了心里。
他微微侧头看着团团温暖的烛焰,看着眼前家常的菜肴,看着真真切切坐在他对面的人。
他伸手覆住了谭玄放在桌上的左手,紧紧、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指。
从指尖传来了他有力跳动着的脉搏。
谢白城想,他的寒冬,终于结束了。
第119章
夜渐深。
只有两团烛火还懒懒地摇曳着,熔出一片昏昧的光,倒也给这简陋的乡间小屋涂抹了一层蜜一般的温柔。
谢白城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上了床。他身上只罩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柔薄的布料在烛火的映照下失去了原本的遮掩作用,朦胧地彰显着布料下纤细劲瘦的身体线条。
谭玄已经在等他。
他靠在床头,棉被盖到了他的腰际。谢白城一眼扫过去,就见在应该是左边小腿的地方,棉被却软软地塌了下去。他鼻子一酸,胸腔中迸开一股锥心之痛。但他没有流露出来。他只是低了一下头,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温柔的笑意。
谭玄看着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呢喃地叫了他一声:“白城。”
他俯下身,掠开他脸侧的发丝,低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缠绵的吻,濡|湿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似乎被放大了,整间屋里就好像都盈满了绵绵情意。
谭玄的手指摸索着,缓缓拉开他里衣的系带。
细白柔软的布料无声地从白城肩头滑落,白皙如玉的肌肤暴露在了山中春夜微寒的空气里。
谭玄蓦地睁大了眼睛,手指抚上他新添的几处伤痕:“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白城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道:“自然是和乔青望交手时候留下的。”
谭玄皱起了眉:“老头明明答应我好好的,说一定保护好你的安全,怎么说到做不到啊!”
白城按住谭玄的肩头,笑道:“这可不关你师父的事,他是想让齐雨峰跟我一起对付乔青望来着,是我执意要自己一个人去。”他说着低头在谭玄右肩的伤疤上亲了一口,“不是靠我自己除掉他,就没有意义了。”
谭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抚着他腰上的伤问:“还疼么?”
白城摇摇头:“早就好了,不疼了。”
但他们都是对受伤不陌生的人,伤口康复的程度,只消看一眼便知道。
他的伤口明显仅是刚刚长好的程度,伤口处还裸|露着新生的嫩肉,绝对是扯动到依然会疼痛的。
见谭玄完全是不信的神色,谢白城只好道:“就算还有一点痛,见到你了,就都好啦。”
谭玄抬眼看看他的脸,微微笑起来,揽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了,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白城,你对我也太好了。”
谢白城“扑哧”笑了,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捏了捏谭玄的脸:“你知道就好,可别再对不起我。”
谭玄道:“我哪敢啊?”
“我看你挺敢的,胆子大得很。”白城说着,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用唇瓣封住他的嘴,然后一点一点亲吻过他的脸颊,他的鼻尖,他的眉眼,最后含住他受伤的耳垂,细细地啮咬。
谭玄的手在他的腰间来回逡巡着,握住他明显细瘦了一圈的腰,想要把他抱起来。
白城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对他盈盈一笑,耳语道:“都交给我,怎么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谭玄被他推倒在床铺上,细碎温柔的吻从麦色肌肤上一寸一寸滑过。
鸦羽般的长发垂下,在他身上一漾一漾地扫过,酥酥痒痒,像扫在他的心上。
白城的服务细致又热忱。
谭玄的呼吸渐渐粗重急促起来,他来回抚摸着白城的秀发。谢白城忽而抬起头来看着他,面带笑意,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吗?”
谭玄注视着他沾着一点水光的唇瓣,咽了一口唾沫:“怎么会忘记呢?”
白城挪上来,看着他的眼睛道:“那时我特别怕疼……你只好想尽办法哄着我,结果还是没能做到最后。”
“做不做到最后又不重要。”谭玄右手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唇,“你来到衡都,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白城侧过头,把脸颊倚在他的掌心:“其实现在想想,那样的疼也算不得什么,至少……有些痛可比那痛太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谭玄眉眼一动,覆住他的手,口中喃喃道:“对不起,白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
白城转动手腕,跟他十指相扣,随即抬身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慢慢往下坐。
谭玄慌忙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拦他:“这里可没有药膏……你不必……”
白城抿住唇,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他的唇前:“我没事……你不用管。”
他仿佛是想要证明什么,又或者是要确认什么。
两道粗重的喘息重叠着响起,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低低的呜咽。
…………
这一晚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才相拥着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沉沉睡去。
**
当晨光越过山峦,照射进这个安卧于山坳间的小庄子时,谭玄从难得安稳的沉眠中渐渐苏醒。
紧贴着他的,还有另一具温暖的身体。他侧转脸,就看到谢白城恬静的睡脸,依偎在他肩旁。几缕乌发掩在他脸上,越发衬得他肌肤雪白。
谭玄注视了一会儿他的睡颜,抬手试图轻轻掠开那些碍事的发丝。然而刚一触到白城的脸,他就醒了。
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眼睛睁开,还带着些迷茫和困意的眼神显得格外娇慵。他看见了谭玄,就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暖过的米酒那样又甜又香醇。
谭玄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他一下:“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白城却转过头望着屋顶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不早了,得起来了。”随即又对着谭玄一笑,“谁说今天要带着如花美眷在村里溜达一圈的?再晚人家该下田去了。”
谭玄不禁失笑,揉了揉白城的发顶。
白城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准备起床,却突然“哎哟”了一声。昨夜极尽的缠绵不知怎的,让他的一缕头发和谭玄的一缕头发缠在了一起,这一起身,就扯痛了。
谭玄忙道:“慢点,我来。”他抬手仔细地试图把两缕头发分开。
白城侧头让他忙碌着,忽然一笑:“这倒是巧,算不算‘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谭玄眼睛盯着缠在一起的发丝,口中道:“不对,应该是结发夫妻。”
白城蓦地一愣,随即移开了看向他的目光,脸上腾地浮起了一片绯红,犹如朝霞,又似桃花。
“说什么呢?!”他咬着唇浅笑。
谭玄完成了大业,低头也看着他笑:“怎么,我说得不对?”
白城没理他,只拿了他的衣服冲他兜头扔过去,在他被罩了个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便听到白城的声音含着笑响起:“那就请夫君快快起床更衣吧。”
等他连忙把头上的衣服给扯下来的时候,他的“如花美眷”却已经转过身去,只小气地留给他一个背影了。
不过他们当然没有真的在庄子里招摇一圈,反正不用他们溜达,好奇打量的视线也不会少。但这一切对现在的他们已经不重要了,甚至这样一个偏僻、安静又充满人情味的小庄子,正是让他们能感到安心和自在的。
谭玄烧了一壶热水,这几个月来除了元宵那一次之外,第一次认认真真打理自己的仪容,他仔仔细细地净了面,而白城则站在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理好,又一丝不苟地束起。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面铜镜,这铜镜当然也是从衡都带来的东西,光洁明亮,非寻常物件可比。谭玄在镜中看着谢白城,白城把手搭在他肩上,也望着镜中的他。
目光在镜中交汇。谭玄忽然按住了谢白城的一只手,语气坚定地道:“白城,给我五年……不,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会用右手把刀练出来!”
谢白城转过手腕,回握住他的手,轻轻一笑,点头道:“好,我陪着你。”
朔夜终于被从角落中拾起,和它的主人一样,被精心仔细地擦拭,再度在晨光下映射出熠熠寒光,然后和浮雪一起被珍而重之地架在了柜子上,静静等待着再度被主人握在手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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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小村庄在第二天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倒不算陌生,虽然来得次数不多,但好歹不是第一次来了,有些村人看他已经有些眼熟。
不过这样一个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让人觉得眼熟。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普通,太平凡,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和蔼老者,他可以是个勤快的买卖人,可以是个有不少田产的富家翁,也可以是个兢兢业业的手艺人,又或者是个赋闲在家的老秀才。总之,看着这个骑着匹不起眼的老马的老人,没人会觉得他是大内第一高手。
但如果告诉你他就是当今的大内第一高手,好像也不奇怪,好像大内第一高手又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大内第一高手常喜公公把马也拴在了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然后走进了前面的那间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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