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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溪这才笑着点点头应和了。
从那次名优生选拔考试之后, 江妤也不再赶进度了, 每天就是老老实实地按照老师的进度做题, 有时候老师会刻意布置一些拔高的难题她也不主动上黑板去答了,问她就是平淡道:
“你说这个啊,这个我也不会。”
她总是这样抱歉地笑笑,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礼貌, 老师同学也都不好说什么,起初她们还会觉得惊讶, 心里头想着居然也有江妤不会的题, 果然人也不是神,没考上培优班也是有原因的;但后来久而久之也发现没什么, 之前所谓拔尖的好学生, 也就不过如此。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的心思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当大家开始不再关注她时, 她方才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你看, 从普通到平庸也没什么,从优秀到卓越也没什么, 最难过的是从金字塔的顶端跌落到谷底,下面的人总会好奇地抬头看你一眼,聚众成群地抱团讨论着,观摩着,仿佛就是在看你摔得有多惨,有多重。
他们的神情语气仿佛在说:你看呐,这就是上面下来的人啊,也是两个胳膊两个腿,也没什么特别新奇的,原来大家都一样。
可惜这个道理江妤之前不懂,别人捧着她抬着她,久而久之她竟自己也觉得自己就该身居高位。老师布置的习题都不屑去做,同学没有做出来的题她就主动去黑板上讲,甚至还洋洋得意地贡献出自己的简易法子。
她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就像个笑话。
其实他们或许可能没什么恶意,无非也就是好奇了些,但那种赤裸裸的探究与怜悯的目光还是深深刺痛了江妤的心。那段时间她去低年级的教室前巡楼抓纪律,都能听到别的老师在拿她举例子。
“你们知不知道,刚出的一个名优班的政策,就从你们上一届开始实施了,考上去的那都是为清北铺路的,以后都是有大前途的。”
“不要觉得现在你们成绩好就都能考上,现在成绩还不够格的也不要妄自菲薄。我就举个例子吧,上个年级的有个叫江妤的,对,就是老在国旗下讲话的那个,学习成绩相当好,之前老是年级第一的,她不就没考上吗?”
“啊什么啊,把嘴闭上,人家虽然没上那也比你强。但是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是想告诉你们不要眼高手低!重视起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不要心高气傲。”
说这番话的时候,江妤刚好在门口,没头没尾的就听到了这么一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捉弄她什么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和她作对。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也都是人之常情,跌入凡间的凤凰不如鸡,谁都想去踩两脚,看一眼。回到教室的时候她也和往常并无异处,也没说什么话,只是机械地从桌洞里掏出习题开始做。
她掏了半天,却都没掏出来,便有些恼了。索性把上面那本好久没翻的书先拿出来再掏下面的,那本书挺厚的,她还一下没有翻过,是一本四级词汇大全。
她就这样看着那个黑白的封面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江华当时告诉她名优生考试的时候,给她买的资料书。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手抖,可从她的面上依旧看不见什么波澜,正当她想要掠过这本书拿出下面的英语课本时,鬼使神差的,她翻开了第一页。
黑色碳素笔留下的字迹精瘦而有力,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最真心的祝福。
她看到书的扉页上不算板正地写了一句话:
「加油女儿!不论结果怎样,你在爸爸心里始终是最棒的!」
只那一眼,泪水瞬间决堤。
亲人的离去是一生的潮湿。起初江妤还不太相信,回过头来总觉得爸爸还在,但真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又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永远地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节英语课江妤的眼泪几乎要连成串,没有断过,可表面上江妤依旧与常人无异。老师让她干嘛她就干嘛,该做题做题,该背书背书。
除了源源不断的眼泪打湿了课本,其余的和旁人并无异处,若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细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出来。
那感觉仿佛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在此刻斩了下来,斩断了她过往所有的天真,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温存,以及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欺骗。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真正的离别其实是不需要学会的,当它要到来的时候,你除了被迫接受外别无他法。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她在别人面前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了,但要是有人问她些什么,她也答得上来。
这也是做人之间该有的体面。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套上了她的外壳,对母亲,对老师,对同学都是这样。
唯独在陈楚溪面前不是这样。
她是她的最后一点温存,所以她分外珍惜。
备考的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时间也被安装了加速器一样,宛若白驹过隙。江妤答完了试卷上的最后一个字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中考的考场上。
她和陈楚溪不在一个考点,出了校门,她怕陈楚溪等急了,就直接打了车去了陈楚溪所在的那个考点。
江妤的卷子交得早,出来的也就快。一直到下了车,才陆陆续续出来一半人。
她找了十块钱的零钱给司机,然后摆摆手就离开了,坐在校门口旁边的石头上等着陈楚溪,可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一直到整个学校都快走空了,江妤终于坐不住了。
她没有手机,联系不到陈楚溪,看着里面愈来愈稀疏的人影,她冷汗都没由来地落下了几滴。
她起了身就想往门卫处问一问学校里面清场了没,如果没有,她想进去看看。可就当她还差几米的距离就要走到门卫处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欢快又熟悉的声音。
“江妤!”
是陈楚溪。
闻见陈楚溪的声音,她背后的冷汗才微微下去了一点儿,转过头来就想要给身后这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然而没等她来得及看清她的脸,江妤整个人就仿若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陈楚溪看到她怔愣的神情,原本奔向她的脚步也有些迟缓了,她慢吞吞地走过来,一手还在摸着自己脑袋。
只见她摆弄着自己额头前的几撮毛,犹犹豫豫道:“我早出来了,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就急忙去旁边校门口的理发店剪了个头。”
江妤的目光这才艰难地由她的脸转向了她的头发。
陈楚溪的头发江妤曾无数次的抚摸过。那头乌黑、亮丽、飘逸的长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时常会在脑后高高束起扎成马尾的形状,有时候人懒了,也会随意地在后脖颈处扎一下。
还有江妤过生日那天,陈楚溪没有束发,而是任由它披散在自己肩上,说不出的清纯好看。
而此时此刻的陈楚溪正抓着她那刚刚不知是从哪个理发店剪出来的青年发,额前的碎发刚好过了眉,却没有到遮住眼睛的长度,两侧直接剃到了耳边,就好像男生的那种碎盖头。
江妤宛若定住了一般看着她,陈楚溪原本对着理发店的镜子照了半天,还觉得自己剪到这个长度不算太丑。她的脸型线条天生锐利,倒也没有显得很突兀,反倒还意外的合适,平添了几分别的女生所没有的英姿飒爽。
她看着江妤那变幻莫测的神情,一时泄了气:“很丑吗?”
这句话仿佛把江妤从另一个世界里带了出来,彼时她终于缓过神,看着陈楚溪,语重心长地摸摸她的脑袋,问:“为什么想不开?”
陈楚溪听见这话感觉要炸了毛:“不是!都是我们那个该死的培优班!统一要剪的!说是什么女生一律留青年发,男生就是寸头,逼着剪的我才剪的!”
“好吧,我就知道很丑,不要再安慰我了。”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更委屈了,挠了挠自己的头,江妤觉得她再挠就要把仅剩的头发都薅下来了,于是浅笑着拿开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丑到不丑,只是……”
陈楚溪顿了一下,宛若一只全身上下都炸了毛的猫,听见江妤这句只是,只觉得尾巴都要立起来了:“只是什么?”
“只是,我怪不习惯的。”江妤摸了摸鼻尖,又看着她笑,“长头发好看,短头发也好看,都好看。”
陈楚溪只觉得她这话听着不真诚,但还是心里舒服了几分,又听见江妤继续道:“只要是你,都好看。”
陈楚溪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明明是初夏,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怎么偏偏她的脸上就这么烧的慌呢?
第28章 怀疑
中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江妤和陈楚溪本来约好了这个暑假抽时间去看海, 可陈楚溪实在是太忙了。
“我后悔了,我是真后悔了。”某天夜里陈楚溪在电话那头怨声载道,声音堪称悲愤交加, “简直不是人,小鱼, 你都不知道, 这个培优班大家都卷得可怕, 就连下课时间周围的人都在埋头苦学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起来上个厕所打个水都良心不安。”
“更过分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啊?我跟你说了你都不相信。我们不放暑假的你知道吗?什么好人暑假一天都不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妤一边手里握着座机的话筒,一边听着她在那边崩溃到咆哮的声音,笑着安慰她道:“没事, 你就跟着你自己的进度走就行了, 不用管别人怎么着, 注意身体,别太熬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楚溪心满意足地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话, 又开始在电话那头继续卖惨:“可是我们还约好了这个暑假要去看海呢。”
江妤笑笑说:“没关系, 总会有时间的。实在不行冬天放寒假的时候再去看嘛。”
“冬天去看海?”江妤听着电话那头陈楚溪略显震惊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玩笑, “莱城的冬天真是冻得要死, 沙滩上估计都落了雪,一脚踹下去半米深, 到时候穿什么去看海?雪地靴还是拖鞋?我还想光脚踩水呢!”
江妤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挺无聊的一个事,陈楚溪一说出来, 她就莫名地想笑。
也或许是只要听到了陈楚溪的声音她就莫名嘴角上扬。
江妤一直等着笑够了才开口道:“到时候我上了高中未必能比你轻松多少。”
江妤想了想, 又补充道:“我考上一中了。”
“啊?中考成绩出来了?”电话那头的陈楚溪愣了愣,随即又道, “一中,一中好啊,离我们这里近,这样我以后周末放了学还能过去接你,咱俩还能一块儿走。”
那声音中似乎还带了几分洋洋得意。
江妤扯了扯座机的电话线让它能离自己再近点,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沙发上:“你还挺奇怪的,中考成绩出来后,人人都问我考得怎么样,分数多少,全市排多少名,上的高中好不好,而你不是。你偏偏考虑哪家高中离你近不近。”
陈楚溪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了一声:“害,那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意它那么多干嘛?有这么个心还不如关心关心实际。”
只听她在电话那头说,“你看,我就连中考成绩什么时候出了都不知道,关心那玩意儿干嘛。反正出不出都一样,我也都要在这里上,你也肯定能考上高中,既然这样那还管那么多干嘛呢?”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要不是你那句话,我估计现在肯定和你在一块儿上一中呢吧。”
色令智昏啊,陈楚溪心里想。
江妤就这样半身都靠在沙发扶手上,下面还垫了抱枕,闭着眼,听着陈楚溪的声音,只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安详过。
“哎哎哎,到点儿了,还有十分钟熄灯了,我后面的人还等着排队打电话呢,今天就先这样,不聊了不聊了。”
陈楚溪那边的声音又混了些杂音,她知道是她扯过话筒并且跟后面的人说了声抱歉的声音。江妤就这样应了一声,一直听到对方挂线后的长音,她还没挂,又举着话筒听了一会儿。
一直到她听着有些没意思了,才挂了电话,长叹一口气。
自从江华去世之后,这屋子里就死气沉沉的,施媛媛时常自己一个人坐着,坐在沙发上,或者是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发呆。
江妤挂了电话之后,这屋子又重归于原有的寂静,她正想起身,却听到施媛媛那屋开了门。
她与施媛媛四目相对,施媛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问了句:“谁?”
自从她收了江妤的手机之后,这段时间她几乎都没跟江妤再说过话,不单单是没和江妤说话,对所有人都没说过几句话,以至于江妤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甚至都有些陌生。
她对着施媛媛的这个「谁」字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陈楚溪。”江妤答。
施媛媛盯着江妤的脸看了一会儿,看到江妤脸上还挂了点残存的笑,又转而走到刚刚那个座机前,不知道摁了几个什么键,盯着那块屏幕。
但江妤知道,她是在查通话记录。
江妤一时有些无言,但看着她妈妈的状态,却又不好再说什么,无奈道:“我有必要骗你吗?”
施媛媛转过头来,盯了她一会儿,说:“跟陈楚溪打电话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江妤觉得她整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我怎样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妤就听见施媛媛斩钉截铁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屋内静默良久,仿若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江妤就站在原地看着施媛媛,那神情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江妤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施媛媛这次问的比刚才大声且更加胸有成竹了,她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妤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了施媛媛一会儿,视线又转移到了刚才那个座机上,脑子里全都乱成了一团浆糊,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那是她们培训班里的座机号,你要是不信就拨回去吧。”
江妤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满脑子都是施媛媛的那一句: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荒谬,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她居然还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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