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瓶装。”
“自己没手?”闻于野忍无可忍地把他的胳膊从肩上扒拉下来,按着他的背往冰柜里塞,握着门把的手作势要把时卓的脑袋夹了。
“错了错了错了哥——”时卓从善如流地认错,最终还是美滋滋地喝上了闻于野请的瓶装无糖可口可乐。
如愿以偿地打了个嗝,时卓领着闻于野往剧团等车的位置走,又八卦道:“今天和我们小春说上话没?”
闻于野知道时卓以为他喜欢卞舍春,他没承认也没反驳,闻言只是回忆了一下今天在后台短暂的会面。
他作为场务,要保证后台的声音不能传到舞台上,于是在剧团的几个学弟拉着卞舍春聊天时,转身比了个“嘘”。
卞舍春人在兴头上,丝毫没被他那张天生的冷脸吓到,依旧笑着,但还是双手合十以表歉意,冲他比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手势,眼睛很亮,顺便还狐假虎威地转头用气声吓唬学弟:“听到没,人家嫌你们吵啦!”
闻于野口罩下的嘴角翘了一下,又盯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样可能显得对他们有意见,才转过了头。
这大概就是他们今天唯一的交集了,勉强也算说上话了?闻于野回忆完,冲时卓谨慎地点了点头。
时卓看他这样就知道估计就是什么公事公办的交际,也只有闻于野会记得,懒得评价,指着前方不远处剧团的一群人说:“你今天要不到联系方式我瞧不起你。”
闻于野皱眉:“我有什么理由去要?”
时卓理所当然:“你不是喜欢他吗?我看着挺明显的。他前两天可刚跟我说他分手了啊。”
闻于野困惑地歪头:“我根本不了解他,谈什么喜欢。”
“啧,那你是不是想认识想了解嘛?”时卓不耐烦地拍他脑袋,“这就已经是理由了啊!”
这句话勉强说服了闻于野,时卓看他纡尊降贵似的点了点头,自己都想替卞舍春翻白眼,用力戳着他后背:“你记着,不聊天怎么认识?”
话是这么说,但闻于野是那种“不认识怎么聊天”的类型,哪怕在车上被伍榕和时卓合力拱到了卞舍春前面的位置,他也没有办法回过头开这个口。
他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卞舍春的侧脸,看着他玩手机,转身和朋友讲话,在大家起哄下唱歌,有时脸会被路灯模糊,下一个路口再被慷慨的夜幕画在车窗上。
他确实很爱笑,也很爱说话,但不会像时卓那样一连串地说很多,他喜欢有来有回的聊天,也很爱接朋友的话。如果有谁起了个话头又被盖过去了,他会重新提起来。
他大概当了很久人群焦点,被起哄时丝毫不害羞,大家要他唱歌的时候他在歌单里翻了两秒就挑了一首,是当时还没翻红的港乐《处处吻》,其他人都说他唱得像浪子,闻于野却觉得他唱得像初恋。
他手机壁纸一片白,好像是雪景,他住的城市从不下雪,闻于野猜那不是他自己拍的。
还好,和他讲话的人太多,让他不会把目光百无聊赖地投向窗外的风景,也就不会看到前座的人静悄悄注视的眼睛。
坐在大巴最前端的时卓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闻于野当作没看见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起时卓的话,他生平头一次有点手足无措,甚至开始在百度上搜什么搭讪技巧,每一句都看得他头皮发麻。
太冒犯了。闻于野皱眉关掉百度的页面,听见卞舍春在和他旁边的女生聊天。那个女生也是经常被大家起哄的,学弟学妹叫她“潘副团”“潘学姐”,其他副团就叫她“冉冉女王”“潘冉”。
潘冉听上去有什么苦恼的事,一旦从大家的欢呼雀跃里抽离出来就频频叹气。
卞舍春显然是知情人,他说:“你不喜欢他,直接不理就行了呀,钟意就keep唔钟意就delete咯。”
“唉,但是,”潘冉犹犹豫豫地说,“我才知道他暗恋我五年……五年诶,从高一到现在,我所有喜好他都清楚,他也没有半点越轨的举动。我还从朋友那知道了他第一志愿是为我改的……但他也没有说,估计就是怕我有压力。他直到了解了我未来的规划,觉得自己有能力和我谈恋爱,才来表白……”
卞舍春应了一声,随即一针见血地说:“所以你无所谓他本人,但被他对你的爱情打动了?”
“是这样,”潘冉愁眉苦脸,“我有点想试试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又觉得如果在一起之后我还是没感觉,又得离开他,有点残忍。”
“那就断掉,对你对他都好,”卞舍春语气平静,“我觉得会心动的人是从第一眼就有预感的,这些事别人做你也会被打动,没有不可替代性。”
“嗯,也有道理……拒绝文案可以你替我打吗?”
卞舍春忍俊不禁:“太心软了吧?说到底你没必要为他的感情负责。”
“你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吗?对于这种‘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的感情,”潘冉表情很为难,“他会为你的快乐而快乐,为你的悲伤而悲伤,你仅仅是存在就可以被肯定甚至被憧憬……你一点触动都没有吗?”
“没有哦,”卞舍春的话音是笑着的,那种代表着平静和不在意的笑,“如果我是因为这样的感情而心动,我会觉得我也和他一样只是在自我感动。”
“哇,好冷酷的男人。”
“才发现啊。”
“诶你今天看见岑周在台下那个表情没?”
“看到了啊,所以我演得更起劲了。在谁面前丢面子都不能在前任面前丢。”
“你改口好快。”
“嗯,”卞舍春的表情根本不像刚失恋的人,“可能我没我想得那么爱他吧。”
“是吗?但你写感情戏剧本的水平真的进步了很多诶。你最近写那个炒栗子的故事我就很喜欢,尤其是女主看男主背影时有点悲观的内心OS,我高中谈恋爱时就会那样想……”
她夸得认真,卞舍春却笑了起来:“但其实真正沉浸在恋爱里的人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在观察和描述上的。”
潘冉愣住了,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很不客气地评价他:“那你这种人不太适合恋爱呢。”
卞舍春没否认,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但想找我恋爱的人好多啊。”
“好贱呐。”潘冉真心实意地感慨。
“我决定就这样做一辈子的风云人物,”卞舍春说道,虽然是玩笑话,但他好像真是这样想的,“爱情的戏份留个白就交给大家想象吧。”
“听上去很爽啊,”潘冉想象了一下,“我下辈子也想这样。”
“这辈子为什么不行?”
“我不像你呀,”潘冉冲他摇摇手指,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像谴责,“可以对别人的感情视若无睹。”
卞舍春琢磨了一下:“怎么被你说得这么坏?”
因为你就是这么坏。
这句潘冉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有学妹叫她,给她塞东西吃,手机上她的那位追求者还在给她发消息,搞得她一面嬉笑打闹一面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闻于野不再看车窗。
记性太好有时候也是坏事,刚刚的一系列对话像一卷录音带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进度一遍一遍拉到头,其他的一些画面和声音也一并涌入脑海。从他第一次见卞舍春到现在,寥寥无几的会面,时间也跨了一年,转眼又到吃巧克力雪糕的季节。他们似乎都变了很多,关系却一直是陌生的境地。
他跟时卓说,不了解不能够谈喜欢,是认真的。但他借着一次短暂的同行,用朋友才有的距离听到了一段还算深入的谈话,甚至关乎感情观,却依旧不能断言什么喜恶。
平心而论,如果按潘冉所说,他自己可能也是个“对别人的感情视若无睹”的人吧,甚至更过分一点,自己的感情,他也不怎么清楚。
他越来越觉得卞舍春像一块玻璃棱镜,尖锐而剔透,光一照就有变幻多端的色彩绽放开来。
但棱镜上不必有谁的影子。
第13章 山水有相逢
卞舍春从没喝过那么多酒,也再也没度过那样热闹的夜晚。他刚刚过19岁生日,刚刚让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获得全场的掌声,刚刚感受到责任和自由,才华、风华、年华,都像烈酒一样过分地呛人。他被围在人群中央一杯接一杯,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
密密匝匝冒着气泡的啤酒是金色的,舞台上的雨是金色的,奖杯是金色的,烧烤店的灯光也是金色的。这闪烁的一切比任何酒水都令人目眩,叫人脸红心跳,叫人滔滔不绝。卞舍春觉得自己没醉,但脸颊烧得慌,仍神采奕奕地和人讲东讲西。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抱着墙角哭,有人开始抱着马桶吐,喝得最多的人反倒要给他们叫车走,席间稍稍安静了些,至少不再像外人挤不进去的样子。
外人之一伍榕拽了一把正准备离席的另一个外人闻于野,挪到卞舍春隔壁桌,隔着一道矮矮的隔板,听他给朋友算命,从学业到桃花,算得振振有词。
“你什么时候学的塔罗牌?还挺准。”
“能装逼的我都爱学——准是吧?准就对了,我刚刚说的东西有一半都是基于我对你的了解猜的!”卞舍春口齿依然很清晰,就是语调比平日更高了些。
“切,半吊子。”
伍榕兴致盎然地看了半天,探身看向卞舍春,问:“那算陌生人还能保准吗?”
“这个啊……”卞舍春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神秘兮兮地一笑,“看天意。”
伍榕也不拆他台,笑呵呵地接着说:“这么玄乎啊?那试试呗,给我朋友算一下。”
突然被提到的闻于野被一口辣椒呛到,连忙灌了杯茶,转头看卞舍春的时候还在咳嗽。他咳得泪眼朦胧,卞舍春的脸在他眼里隐隐绰绰,声音却显得更清晰了,温和带笑,咬字都带着暖烘烘的酒香:“靓仔,过嚟听返句天意好唔好呀?”
闻于野听得发愣,张口忘言,旁边伍榕已经推他坐到卞舍春对面,顺便替他回道:“喂喂,人家湖南人,你给他说粤语他也听不懂啊。”
卞舍春舌尖抵着上牙膛敲出一声响,很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不就被我套出一条信息了?”
伍榕微张着嘴,哑了片刻,才摇着头笑:“难怪江湖骗子都爱扯闲天。”
卞舍春一哂,行云流水地洗起牌来,一边洗,一边垂着眼懒洋洋地问:“占什么?学业,事业,未来道路,桃花正缘,都能占。”
闻于野的舌头似乎被那一口辣椒呛麻了,生涩得发不出半个音。卞舍春却仿佛没耐心等他回答,洗完牌就突然往前倾身,被酒精燃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闻于野骤然放大的瞳仁:“我喜欢占爱情,选爱情吧?”
几缕长发顺着他倾斜的肩膀滑下来,摇摇晃晃的发梢似有似无地扫过闻于野的手背。
闻于野被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挟持了,双手又被扫得痒,下意识攥紧了,僵在两侧,像被谁拷上了隐形的手铐。脊背上煎熬着热腾腾的麦芽气味,要把他蒸成泡沫才罢休。
他不由得怀疑眼前这人真是个神秘学专家,用了什么高深莫测的魔法,喝这么多酒都不昏头,肯定是把醉意都染给别人了。
他不自觉往后仰了一点,喉结吞咽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那就爱情吧。”
卞舍春满意地退开:“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闻于野顿了一下又小声加了个犹豫的“吧”,但半吊子神棍没听见。
“那我就给你算算正缘好了,”卞舍春把牌推到他面前,“请抽——”
闻于野慢半拍地“哦”了一声,难得宕机一片空白的大脑倒是充分保障了抽牌的随机性,一张接一张,手指划弄在牌面上。这副牌是卞舍春新买的,他很喜欢,光滑又有点阻涩感,却没给闻于野留下任何关于触感的回忆。
卞舍春翘着二郎腿,端得一副世外高人做派,清清嗓子给他解牌:“先来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圣杯侍从。挺年轻的,可能比你年纪小吧?对情感比较敏锐,有创造力,艺术家那一挂的。”
闻于野托着腮,飞快瞥他一眼,又开始假装盯牌面上的鱼:“嗯。”
“你对对方可能倾向于一见钟情那一种啊,”卞舍春点点牌,“权杖皇后的正位。不管怎么说,你是能感受到对方的吸引的,就算没有恋爱的预感,也会在一开始就有欣赏的态度。”
“……嗯。”
“看一下你和对方目前的关系……圣杯二逆位,代表情感受阻,”卞舍春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像是你们已经有过碰面,但是没有什么深层的关联啊,比较疏离。”
“不过都是正缘了,未来肯定有重逢的契机啊,看看最后这张漂亮的世界正位,”卞舍春笑着把牌面上的女神展示给他看,“命中注定的相遇终将达成,要有耐心哦。”
说完这句盖棺定论的话,他把抽出来的牌又收回去,正要再洗,对面的客人坐直了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发问:“那以后会在哪遇见呢?”
“哇,你很信塔罗诶,看着不像。”卞舍春打量他的神色,手上洗牌的动作停了一瞬,牌堆里弹飞一张,正正好好落在闻于野面前。牌上的战士立于战车之上,身后有星空和荒原。
“大阿卡那回答你啦?”卞舍春扬起眉毛,拿起那张牌,看了一眼就笑了。
他似乎很喜欢这张牌,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遮在自己左眼前,牌面对着闻于野:“战车正位,意味着移动,契机,可能和旅行相关——”
闻于野盯着他,看他手指一松,塔罗牌落下去,露出弯月似的眼睛,脸和嘴都被热气和酒气熏红,连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朱红色的:“学长,山水有相逢啊!”
10/33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