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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旁边的另一个部员嚷嚷着他也要占,占他前女友会不会和他复合,于是卞舍春也很来劲地重新开始摆阵,顺便八卦地问是谁呀,剧团的吗,学生会的啊,噢噢是她……
闻于野转身去了洗手间,想让自来水泼灭心头焦躁的火星,结果六月份的广东连自来水都是温热的,放了一阵才有点变凉的趋势。
他甩掉指尖的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陌生。
他以前从不信塔罗。
这个夜晚对于卞舍春和闻于野都像个梦境,而梦境只会记住最精彩的部分。
卞舍春忘性大,忘了喝了多少杯酒,忘了车上唱什么歌,忘了给多少人算了爱情,只记得他练过千遍的台词和舞台追光打在身上的时刻。
而闻于野忘了所有的灯光稿,忘了在自动售卖机里买过汽水,忘了大巴开多久,却记得关于卞舍春的一切。他记得卞舍春喝了至少半斤白酒三瓶啤酒,车上唱的杨千嬅的《处处吻》,一共给六个人占过牌,五个占的爱情,剩下一个女生占的学业。
他记得卞舍春第一次用粤语对他讲话,记得他用哄骗的口吻叫他选爱情,记得他的脸变成七月份余晖的颜色,告诉他山水有相逢。
山水有相逢。
之后的八年,闻于野时不时会想起这句话。寄给卞舍春那本混在礼物堆里的《四叠半神话大系》的扉页上曾经用铅笔写过这五个字,但又被他擦掉了。毕竟山水有相逢——他想。他对卞舍春的占卜是如此相信,就像他后来开始相信自己的爱那样。
卞舍春去了意大利,他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忙,申各种奖项,做各种项目,又是留学又是兼职,只偶尔从时卓那听说大洋彼岸某个人的讯息。
他也会像所有暗恋的人那样,闲暇时看看卞舍春那边有什么风景。话剧团在各大视频网站上都有官号,《消失的B306》播放量在它的作者远走异国前就已挣到了百万播放,学校里人人津津乐道,闻于野也莫名其妙地与有荣焉。
卞舍春在二十岁之前都很爱在网上活蹦乱跳,闻于野很轻松就顺着官号评论区摸到了他的私人账号,粉丝还有小几千。不过出国之后,他的社媒就更新得越来越少了。
闻于野也不急不躁,想起来了就去看一眼卞舍春有没有发什么。他可能会等到一段弗洛伦萨街道上观看街头表演的二十秒视频,可能会等到一张路边小猫的抓拍,可能会等到阿那亚戏剧节的千字长文感想。
慢慢的,这些五光十色的桥段开始减少,卞舍春开始苦恼毕业,抱怨工作,怒骂上司,焦虑年龄。起初冲着原创话剧来的那几千个粉丝也逐渐地流失,剩下的有好些僵尸号,和长得像僵尸号的闻于野。
闻于野那时候也没有多少时间用来看他的社媒,但偶尔夜里翻阅,他也不觉得那些沾染了负面情绪的博文有什么不好的。人活在世,总有诸多无奈,不过他希望卞舍春开心。
他看他加班到深夜也会叹气,看他和意大利帅哥的合照也会想知道他们什么关系,看他偶尔快乐也会替他庆贺。他头一回知道自己也是俗人,喜欢上谁时也不如他所预想的冷静。
八年听起来是很漫长的岁月,现在再回头看自己也会吓一跳。但身处期间,只见日落月升几千轮,回首不过转瞬。
暗恋者的等待总像是很痛苦的事情,但闻于野似乎有一种盲目的底气,和用不完的耐心。
后来卞舍春的微博里图片越来越少,文字越来越多。他大概是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总是叩问自己又顾虑世界,持续了大概整整一年。
他问,是不是年少的创作者都会面临这样的结局?以为成长意味着越发开阔的眼界,意味着许多富足的自由的时间。不能说错,但实际上,越来越多繁冗的琐事像飞蚊一样纠缠着你,细细密密地吮吸你的精神、灵感和注意力。渐渐的,连痛苦都隔着一层憔悴的皮肤。
闻于野看得有些揪心。直到冬天降临,卞舍春发了一条短文,一说他辞职了,二说他要去旅游。
闻于野的僵尸号头一次发了评论:“去哪里?”
卞舍春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回,很快给了答复,预备旅行的心情应该很好,他打了一长串:“北欧!明天先到哥本哈根玩两天,再坐船到奥斯陆,之后的行程就很复杂啦,我让我朋友做的攻略:D”
闻于野握着年假申请的批复,愣了好半天。
窗外落了初雪,相逢的日子就快到了。
第14章 甜蜜蜜
风声猎猎,天黑地白。闻于野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山的方向,米凯尔递给他一根烟,被他摆摆手拒绝。
米凯尔悻悻地收回去,嘟嘟囔囔地说:“不抽烟不喝酒不纹身不喝碳酸饮料,闻,你就没点不健康的爱好吗?”
闻于野想了想说:“吃麻辣烫。”
米凯尔皱眉问:“什么是‘malatang’?”
“你吃了会哭的食物,”闻于野平淡地介绍,却颇有点挑衅的意思,“但很好吃。很香。”
米凯尔更为困惑,夸张地抬起眉毛,追问一番还是没懂,自己上浏览器搜索去了。
闻于野乐得清静,又一次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黑掉的时候,卞舍春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卞舍春在摘雪板,被吹乱的头发糊了满脸,他随手撩了两把,把护目镜推上去架在脑袋上,反而让头发更乱了,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冻红的五官。
卸了雪板,卞舍春连灌几口矿泉水,手朝米凯尔挥了挥算是招呼,听闻于野给他们互相作介绍。
时卓那通惊天动地的跨洋电话给他带来的震撼依然未消,尽管他还没自信到时卓说别人暗恋他他就信了,但那些往事多半为真,仿佛收到了十年前的信,在他心里酝酿了一场蓄势待发的雪崩。
好在身体上的酸痛暂且转移了注意力,他累得要死,脑子被冷风吹得空空如也,看见长椅上闻于野笔直的脊背和肩线,忍不住庆幸现场还有个米凯尔在,不然他很有可能直接放弃思考靠过去了。
作为纯正本地人的米凯尔短暂地代替了闻于野的向导身份,说要带他们去吃他最喜欢的鱼汤,店面在一家商场底下,闻于野在他的指路下也绕了半天才到。
席间两个中国人拿英语和米凯尔聊天,米凯尔却总想要说中文,还爱挑战长难句。这小孩儿读书主打一个不求甚解,又喝了点酒,中文语法更下一层楼,堪比谷歌翻译一百遍,听得两人哭笑不得,最后卞舍春双手合十拜托他,说挪威语都行,打手语也好,不要再为难他们中译中了。
鸡同鸭讲地吃完一顿饭,米凯尔也丝毫没有损耗他的学习热情,乐此不疲念叨着“春眠不觉晓”“鱼汤要喝饱”,坐上闻于野的车后还在他的歌单里翻翻找找,遂怒斥“怎么都是英文歌”。
闻于野叹了口气,给他放了一首《甜蜜蜜》,米凯尔高兴了,哼唧了半首歌,到家下车前还在摇头晃脑。
卞舍春看热闹看得直乐,还兴高采烈地跟他合唱,调都被带跑了。
但米凯尔一走,卞舍春就不太好意思接着唱了。邓丽君的声音在车里显得更加缱绻温柔,余韵悠长。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直想不起……”
卞舍春嘴唇翕张,咀嚼着这句歌词,多经典多久远,他还不认字的时候就能唱,以至于太过熟悉,好似直到今天才认识它。他从后视镜里瞥闻于野,看了没两秒就跟他的目光对上了,躲闪完才察觉欲盖弥彰。
闻于野问他:“附近有圣诞集市,要去看看吗?”
卞舍春眨眨眼,恢复成平常自然的样子:“好啊。”
集市人头攒动,缤纷灿烂的灯饰像一把炸开的烟花,把白雪映得金黄,一走进去,浓郁的节日气息就跟着烘焙的香气扑面而来,卞舍春深呼吸一口,莫名在异国他乡想起了大年三十的鞭炮声。
路过卖热红酒的店铺,卞舍春手指勾住盖上鼻尖的围巾边缘,拉下来一瞬间灌进了一口沙冰似的空气,一边跟店家问价一边使劲嗅着酒香。
喝了口热红酒,卞舍春心情很好地拍拍闻于野的胳膊。
“嗯?”
“我一直觉得人类到冬天就会变成一种鱼类。”
闻于野思考了一会儿,未果,虚心求教:“为什么?”
卞舍春哈了口气,指着窜出来的一小团白雾:“因为会吐泡泡。”
闻于野笑起来:“有道理。”
“是吧!”卞舍春冲他打了个相当脆的响指,“我跟我朋友说这个天才想法,他们都说我脑子有病。”
两人又走过一排手工艺制品,不用看也知道是些地精驯鹿圣诞树,再路过甜点摊,不用看也知道是些芝士香肠烤杏仁。走着走着卞舍春忍不住想,两个前留学生是多闲才特意过来逛圣诞集市?
闻于野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件事,因为他们目不斜视的态度和其他游客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只好重新提起话头打破沉默:“照你的说法,时卓应该也是鱼。”
“为什么?”
闻于野刚准备说,又被卞舍春伸手制止:“等一下!你先让我猜猜。”
闻于野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看着卞舍春念念有词地自顾自琢磨半天,迟疑地回答:“因为他很爱发一连串的句号?”
“……对。”闻于野也没想到他真能猜出这么无厘头的答案。
卞舍春觉得这个梗比他的还烂,无言地比了个大拇指,拿出手机把时卓万年不变的备注改成了“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闻于野十分有边界感地看往别处,没有一丝窥屏意图,卞舍春看了眼他的侧脸,想了想,把给他的备注也改了。
集市不算大,两人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卞舍春只在路过糖苹果的时候驻留了一下,他向来觉得这种洒满糖霜色彩鲜艳的甜食具有无与伦比的诱惑力,但是自从刚去国外那年吃过一次,觉得自己的喉咙要被糖精谋杀之后,对它们就只剩下了敬畏之心。散了一圈步,钱包只受了皮外伤。
倒是临到要走时,看见有摆摊的塔罗师,卞舍春旁观了一阵儿,可惜客人是本地人,占卜师解牌时说的也就都是瑞典语,他连客人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八卦一下都无从下手,只能看着牌面猜一猜。
“看出什么没?”闻于野问他。
“嗯……”卞舍春脸色凝重地沉吟一会儿,结果冒出一句,“没有,纯凑热闹。”
听见闻于野的笑声,卞舍春转过头看他:“你算过这个吗?”
“算过一次。”闻于野的声音里充斥了笑意和集市的温度,大概是嗓音原因,听着总像有故事。
卞舍春挑起眉:“真算过?谁给你算的啊?你不会自己花钱占卜吧。”
“你猜。”闻于野说。
“原来你也会有这么……奸诈的回答。”卞舍春谴责完他,又自己思考起来。
既然让他猜,那这人他应该认识,可以锁定在大学里。会塔罗的人也不多……卞舍春想了半晌,愣是找不到一个可疑目标。
再转头看去,闻于野给他卖完关子,自己插着兜走得松快,还顺手揪了根圣诞树的松针。仔细看,他嘴边好像还有点笑意。
卞舍春突然福至心灵,冲上去勾住闻于野的脖子,盯着他眼睛问:“不会是我吧!”
闻于野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卞舍春再揪着他领子边晃边追问时才回答:“是你是你是你——”
“卧槽!”卞舍春当即脱口而出了一句国粹,喊出声又遮住嘴,大脑转得要过载了。
时卓没提过这茬啊?
闻于野没再看他,看着路对面的红绿灯,但脸上的笑没下来。
“什么时候啊?我真不记得了……”卞舍春凑过去再问,结果闻于野一直偏着头躲,只笑,坚决不说。
等到灯终于变成绿色,闻于野轻轻推了一下卞舍春的背往前走,才低声说:“在你没想起来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这一句话让卞舍春回程的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最后绝望的发现他绞尽的脑汁可能还没有一杯热红酒有价值。
车开到酒店,卞舍春关车门的时候才决定暂时放弃这个难题,转而犹豫着要不要和闻于野说晚安,结果看见他也从车上下来了。
卞舍春愣了一下:“你今天不去米凯尔他们家住了吗?”
“今天是教授和他爱人结婚纪念日,我去不合适。”闻于野解释道,迈步去前台办理入住,“你先回房间吧,不用等我。”
卞舍春应了一声,也就听他的先回房间了。室内的温度堪比广东春夏换季时,加湿器也很给力地给他营造了一种第二天就会得流感的错觉。他把毛巾搭在脑袋上小心翼翼地搓了两下,怕刚刚被护发精油洗礼过的头发又要被他不知轻重的手法蹂躏了。
屋里暖和是暖和,但就是有点闷。卞舍春把湿发别到耳朵后,戴上耳机,放了首睽违已久的邓丽君,推开房门透气,懒懒散散走到了走廊尽头,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他隔窗拍了张树林后隐约的星空。
手机振动了一下。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头发不吹干对身体不好。”
看清了消息内容,卞舍春连忙把耳机摘下来回过头,看见闻于野站在他隔壁房间门口,被昏黄的光晕笼着,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白T恤运动裤,别说二十九了,说十九也有人信。
邓丽君唱歌好似放碟,“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叫卞舍春看闻于野像在拍电影。他晃了神,感觉发梢的水滴滴答答打湿酒店的地毯,声响一点不爽快,洇出一圈圈模糊的灰色地带。
“至少多擦一擦吧。”闻于野又劝道,仿佛殷殷嘱托。
“怎么跟我妈一样,”卞舍春笑了,听劝地揉了揉头发,又不十分听劝,动作比摸猫还轻,“我没耐心吹头发。”
闻于野又诚恳劝道:“十分钟的事,玩会儿手机就过了。”
“十分钟我也没耐心啊,”卞舍春理直气壮,往后一仰靠在窗台上,顿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一直觉得有耐心是幸福的象征。”
一直被人夸有耐心的闻于野同学一愣,思索了一下耐心和幸福这两个变量之间的关联性:“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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