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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舍春在心里祈祷。他和潘冉所在的宿舍楼正好分隔于生活区两端,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让潘冉绕那么远送自己到宿舍楼下,正盘算着到分岔路口就冒雨跑回去,可真那样的话他第二天估计就高烧不起了。
他甚至开始思考能不能叫个苦力给自己跑腿送把伞,时卓也好蒋艳辉也好。
“博云图书馆,旁边好像是软院吧?”潘冉嘟囔着,和他一块进了门。
卞舍春掸了掸肩上的水珠,对坐在前台的志愿者小哥询问道:“请问还有伞剩吗?”
志愿者——根据脖子上挂的工牌来看是叫齐胜——点点头,转身把伞桶挪过来:“还剩两把。”
“真有剩?运气好好。”潘冉在旁边小声感叹。
卞舍春如释重负,抽了一把浅灰色的伞出来,笑着道谢。
“没事儿。”齐胜冲他摆摆手,神情似乎有点不自然。
但卞舍春此刻也沉浸在人品大爆发的喜悦之中,拎着伞掉转身去,冲潘冉小声嘚瑟:“这说明我新岁一定会走大运。”
两人愉快地出了门,没看见身后一位黑衣男子从书柜后慢悠悠地走出来,和齐胜沉默地对视良久。
“人来了,伞借了。”齐胜秉持着图书馆轻声细语的原则,用像是怕惊扰幽灵一般的音量说道,觉得自己像什么地下党在接头。
闻于野眉尖一挑,转头望去,只见到丝丝缕缕的雨幕。
“大哥,你费劲吧啦地跑到药店,再冒雨跑到宿舍拿了两把伞,又跑回这儿,你到底要**干啥?”齐胜压着声音,表情却好似在呐喊。
闻于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群里常发的表情包,思索片刻,语气平淡地用口型回道:“管好你自己。”
第11章 路过蜻蜓
“先按RECALL键,按2是舞台笔记本电脑,按1是音控室的台式电脑,记住了吗?”闻于野语速飞快地跟学弟介绍完,按紧了左耳的耳机转身便走。
“啊知道……等等闻哥!先插音频线还是数据线啊!”
“音频线,3.5那个!”闻于野头也不回扔下一句,一步三阶地往观众席最后方的中控室走去。
这是初赛正式演出前最后一次彩排,所有学院一起顺一遍流程,让中控熟悉调度,让演员找到定点,时间很紧,闻于野想找瓶矿泉水都没空。
好在中控室里的老师足够体贴,甚至备了不同牌子的,在口干舌燥的沟通过程中还能苦中作乐地测评矿泉水。
“娃哈哈的水是最水的,很平淡顺滑;农夫山泉比较甜,过喉咙的感觉像自来水;怡宝我觉得没那么好喝,口感有点工业……”时卓如是评价。
“你很闲吗时卓,”闻于野在翻建筑学院的灯光稿,百忙之中损了他一句,又凑到话筒边上,“你这个追光是从走到台阶上就打还是开始唱了再打?”
时卓暂且闭了嘴,但他砸吧嘴的声音还是非常有存在感。趁着台上的演员正在和老师商量,闻于野反手抽走了时卓手里的一瓶水:“我这位置该你坐,这么能说……你不跟你们剧团待着,来这儿干嘛?”
“这不很明显吗?我来喝水的。”
“滚吧。”
闻于野的语气很平淡,但时卓还是很惊喜地扭着身子凑到他面前观察他面沉如水的表情:“我去,你是真烦啦?”
闻于野不轻不重地拿稿子拍了一下时卓的脸:“累。”
“别累,下一个是商学院的节目。”
闻于野顿住了,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舞台挪到时卓脸上。
“不然我为什么来这儿待着?等会儿听我号令哈。”时卓颇为得意地冲他抬了抬下巴,“一看你就没认真记节目单。”
闻于野没吭声,喝了一口农夫山泉。
“听说今天有个中控哥声音巨好听,”戴上麦就不能在后台说话了,潘冉只好在手机上打字给卞舍春看,“希望能轮到我们QAQ。”
卞舍春挑了挑眉,眯着眼看向观众席末尾的中控室玻璃窗,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用眼神警告潘冉:“你怎么把手机带上台了?!”
潘冉讪讪地笑了下,打字:“忘记放在外套兜里了……我现在就放到场务那边。”
卞舍春做口型:“快去快回。”
潘冉走了,他看了几次表,不看表的时候就无意间看向中控室,建筑学院的声乐节目编排得比较简单,快下台了,老师还在跟他们确认细节。
“那个……”一道男声插入他们的对话,“伴舞上来的时候有点偏台了。”
“偏左还是偏右?”
“右。”
卞舍春勾起嘴角,轻轻“啧”了一声。
是挺好听,低低哑哑的像网恋男神费尽心思凹出的声线,但语气很松弛,尾音断得干脆,听着让人定心。
虽然他一句话让排练时长又延了十分钟,但卞舍春没有丝毫不耐烦,等潘冉回来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指了指中控室的方向,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潘冉眼神一下子亮了,在接下来的表演里状态奇好,跟团员们交代事情的时候语气也相当柔和。
可惜声音好听的中控给他们带来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在他们刚刚下台不久后,潘冉收到了一则消息,是团里一个群演发来的,她目光匆匆扫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卞舍春刚刚被其他学弟学妹们围着起哄了一轮,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就看见潘冉快要把手机捏爆的神态,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周晨飞要走,”潘冉冷冷地说,把手机屏幕给他看,“就那个大二的,说要追我的群演,他说比完初赛他不来了,还劝我也退出。”
卞舍春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拿过她的手机,一目十行地看过那篇矫情小作文,气笑了:“他说我们军事化管理?”
“他还说你什么鸡毛蒜皮都要管像个老妈子,他懂不懂调度啊?”
潘冉不断地踱步深呼吸,凭着最后的理智交代另一个副团把团员领回学院,拽着卞舍春走到了另一个没人的休息室,拍上灯开关的气势活像扇了墙一巴掌。
卞舍春低着头走进来,把手机还给她,一屁股在旁边的塑料板凳上坐下,后背慢慢靠上掉灰的白墙。
潘冉再怎么深呼吸也忍不住气,无意识地掀了一下刘海,露出紧蹙的眉头:“他凭什么?”
卞舍春没出声。
潘冉掐不住话头,对着虚空破口大骂:“他想走就走?所有人这大半个月的努力在他眼里算什么?就他吃苦了就他牺牲上课时间来排练了?明明面试的时候就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过很辛苦,啊当初信誓旦旦说得比谁都好听,好像做话剧做节目是他毕生理想一样,谁不知道图的是那点儿文体积分?”
卞舍春安静得出奇。潘冉这姑娘平日里比谁都好脾气,发起火来也挺吓人的。就这样还骂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台词功底一等好——想到这里,他还笑了一下。
潘冉还不解气,接着骂道:“而且他又哪里辛苦了?他戏份就那么点,又不用熬到熄灯后还在改剧本,又不用练台词练到失声,又不用跟烦人的中年男老师反复扯皮——”
骂到这里,卞舍春的笑僵在脸上,苦了吧唧的,替自己心痛了一会儿。
“活少分多的差事,他还不满意,临走了还要写小作文怒斥我们压榨他?他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明明就坐在后台玩手机吧!接你奶茶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不为五斗米折腰呢?”
潘冉越骂越起劲,直接把第三人称转成了第二人称,按着微信语音键就冲着对面喊话:“行啊,你别来了,你有这样的自私精神做什么都会失败的。自己扛不住还想拉着我跑路,你醒未啊?我真系受够你呢种cheapman了!”
卞舍春听到这里“诶”了一声,站了起来,有点懊悔自己没拦住:“你让我去跟他讲嘛,他那种人,你这样跟他撕破脸,他会缠上你的。”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没多久,周晨飞秒回:“我可是为了你才来话剧团的!”
潘冉翻了个白眼,截图删除拉黑一气呵成。
卞舍春本来看到那篇小作文是生气的,非常生气,生气之余还有些“为什么我要为了这种人殚精竭虑地尽责”的不值,差点自己也想撂挑子不干了。好在有人替他义愤填膺,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
“没事儿,让时卓替一下他位置就行。他水平可比周晨飞高多了啊。”卞舍春笑着说。
潘冉情绪也下来了,长吐了一口气,差不多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语调:“他今年为什么做后勤去了?”
“他觉得后勤好玩儿,”卞舍春开玩笑似的说,“说不定也是嫌我压迫他呢。”
潘冉勉强笑了一下,看着他:“唉,你说你,每天这么累,也没什么人认你的好。学弟学妹基本都是副团在带,和你也不亲近……”
卞舍春不甚在意地打趣她:“你此刻身上得冒圣光了。”
“冒圣光的是你,”潘冉说,看他的目光颇有一点忧心忡忡,“还有你那个男朋友,我都不想说……”
卞舍春噎了一下:“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潘冉偏生要提:“你生病了,他都不来看你一眼!生日送的蛋糕和礼物还是托别人带过来的。”
“他和我冷战啦。而且他不是也送了药吗?”
潘冉愣了一下,然后急道:“不是,那是一个场务送的!”
卞舍春比她更懵:“场务?什么场务?”
潘冉反应过来,更是火大:“你看连一个陌生人都看出来你病了而且很累,还肯关心你,岑周呢?”
卞舍春沉默半晌,说:“我是准备分手了,等忙完这阵儿吧。”
在他们的谈话里短暂出场过的场务此刻就站在门外,踌躇不定。还有一批道具放在这间休息室里,但这两位应该都没注意到。闻于野从潘冉开始骂人的时候就想先离开,但对讲机另一头的组长一直在催,硬生生把他钉在了门口,被迫听完了全程。
好不容易等到了个空档,闻于野清了下嗓子,敲门道:“有人在吗?”
里面传来猝不及防的声音:“啊?啊有,我们这就出来。”
门很快在他面前打开,闻于野偏开身子,卞舍春和潘冉都心不在焉,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闻于野进去拿道具,是一箱烧杯试管之类的东西,他轻拿轻放地端起来,转头却看见塑料凳子上遗落了一张校园卡。
还没等他放下道具去拾,卞舍春又匆匆忙忙地进来,拿了卡就走。
闻于野和他擦肩而过,闻见他身上清爽的麝香味,看见他刚扎的头发松松散散,发圈摇摇欲坠,嘴角没有笑,整个人像朵飘忽的阴云。
纸箱子里的玻璃制品摇晃了一下,磕碰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第12章 车窗
六月中,青韬杯决赛结束,商院话剧团的节目《消失的B306》众望所归地成了第一,和第二名差了0.5分以上,已经算是断层。尽管初赛时也是第一,但那时还是没有现在这种尘埃落定的实感。
卞舍春下了台后还有一堆工作要收尾,等到回到团员们身边的时候就成了全团最后一个知道好消息的人,还没来得及咂摸过味儿,胳膊和腿先一步被几个学弟合力抬了起来,团员们拥过来一边高声欢呼一边把他往上抛。卞舍春看着黑漆漆的天,感受着重力和他们的手掌,晕晕乎乎地笑。
这群人抛人也不专业,把卞舍春颠得头疼,抛了两下就连忙喊停,脚一沾地又被潘冉一把紧紧抱住,她小声呜咽着说“团长我们是冠军”,听得他也有点鼻酸。但是矫情的话他是断然不会说的,只是抱完几个副团之后,挑事儿一样冲天喊了一句:“其他学院转人工——!”
也不管不远处就有其他学院的队伍,团员们非常配合也非常引战地跟着起哄,卞舍春悄悄远离了中心,去一边打电话联系晚上团建聚会的烧烤店和KTV,这是他们话剧团的传统,就像拿第一的传统一样。
学生会文化部部长带着几个副部正好路过,他们做的是幕后,听见话剧团的鬼叫只觉得好笑。部长叫伍榕,比卞舍春高一届,认识有一阵儿了,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问他们是不是要去团建。
卞舍春点头说是,伍榕笑起来:“我也想带几个小朋友去,蹭你们的车行吗?”
文化部的成员工作都是分散的,很难有其他社团的凝聚力,部长说的“几个小朋友”,估计也就是两三个和他熟点的部员。卞舍春算算大巴车的座位,爽快应了。
预订完车和店,还得领奖杯,点人头,回休息室整理道具,换衣服卸妆,转发,合照,和老师一起合照,和已经工作的前前团长打视频电话,接着合照,和后勤人员合照……
领着一群人到路口等车的时候卞舍春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激动的心情只在被抛向空中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他又回归了平常忙碌而平静的状态,却总有些朦胧的恍惚。
望向路上零星的灯光,仲夏夜的蝉鸣重新清晰地传入他耳朵里,卞舍春后知后觉地发现,谢幕时漫天的金色纸雨,还是淋湿了他。
“伍榕叫你和我们一起去聚餐,”时卓冲闻于野晃了晃手机,意有所指地说,“和话剧团一块哦。”
闻于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下,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一罐茶味饮料,冷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生人勿近了。
但时卓熟悉他的冷淡往往只是在发呆,浑不在意地勾他肩膀:“请我瓶汽水。”
闻于野止住关柜门的动作,又拿了一罐百事可乐。
“我要可口的。”
闻于野把百事可乐放回货架的声音有点重,时卓觉得他应该有点想骂人了。
“无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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