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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捡到的?好像是剧场。那个时候的剧场对他而言含义很重,兰因絮果的兰因好歹还算芬芳。他顺着这个记忆的线头继续摸索,试图解开脑雾里打不开的死结,某一个暂时失去头绪的瞬间,他莫名转念想到,如果他真能由此想起来什么时候和闻于野见过的话,这应该也算岑周为他做的一件好事了。
这念头荒唐,让他把自己逗笑了。
剧场,手表。接下来应该干嘛?他像做阅读理解一样从伏笔推测剧情发展,兴奋之余有一些惴惴不安。
这手表很贵,他应该找失主。在哪儿找?总不会出门碰巧遇到。刚上大学的新生连失物招领处在哪都不知道,他一个十八岁的网瘾少年,第一反应应该是上表白墙看看吧。
卞舍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机不知何时已经熄屏,他和黑屏里的自己空空地对视了一秒,转头看向了窗外,白茫茫泛着灰的天气,街上的村镇却都很好看,纳尔维克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可以用建筑在大雪里烘托出阳光明媚的温暖来。
阳光明媚。他新生表演过后不久的日子,应当是阳光明媚。广东的夏天总是很长,到了尾巴也依旧喧闹。
一扇反着雪光的窗户在他的视野里疾驰而过,卞舍春忽然想起团委办公室那间屋子,采光很好可惜窗户很脏,但那些斑斑驳驳的污渍在慷慨的太阳下也会变成云一样的花纹,投射在用旧了的桌子。
桌子后会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看上去就是惯于沉默的样子,但相貌出奇英俊。也是因此,他很快撇开了目光。
“卞舍春。”
一道沉水似的声音与记忆悄然重合,卞舍春反应了一下,是闻于野叫他下车。
他这边车门快抵着路槛,开不了,他转过身从闻于野那边下,发顶能隐隐约约触到闻于野抵在车门顶框的手。鞋底踩上雪地,卞舍春抬起头,闻于野的脸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车门关上,卞舍春直直地看着闻于野,一股莽撞的冲动驱使着他把悬浮的猜测抛了出去:“学长,我是不是捡到过你的手表?”
闻于野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卞舍春能看到他一瞬间放大的瞳孔,微微张开的嘴唇,因此他也不需要回答了,志得意满般地笑了一下,背过身去,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走吧,考察期。”
卞舍春是怎么突然想起他们的初遇的,这件事他自己都说不清,闻于野后来追问也就没有得到回答。但这件事显然让他很愉快,连他队长刘易斯都看出来了,开门的第一个问句就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其实按道理来说,卞舍春觉得自己是不够格到闻于野的良师益友家里吃饭的,但是考察期对象坚持,说带好朋友来旅游蹭顿饭吃也很正常,他也就答应了。
席间他们一直讲的英文,卞舍春还以为是照顾他这个外人听不懂挪威语,结果后来一问,发现闻于野其实也没正儿八经学过,除了常用短语什么都说不出。
由于闻于野很容易给人“什么都会”的印象,这意料之外的“不会”让卞舍春当场就用中文脱口而出地问了出来:“你在挪威学习工作了几年,竟然也没学吗?”
闻于野坦诚地说:“上课是全英,日常生活里关键的告示说明也有英语甚至中文,性格好的本地人和我说话都会用英语。会讲英语但不愿意切换语种的说明不在意我,不需要结交。不会讲英语的说明没有缘分,也没必要认识。”
他这一长串解释是用英语说的,刘易斯听完都笑着说:“你也太直接了,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
闻于野笑着道谢,举杯敬了一口红酒。刘易斯开始给他妻子讲闻于野以前跟着他学习时的趣事,当事人则偷偷低下头,凑近卞舍春的耳朵,用中文小声讲:“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懒。”
“懒?你?”卞舍春挑眉,叉子往他那儿指了一下,“在炫耀吗?”
“没钱拿又没意思的事,我都懒得做的。”闻于野说。
不知道是不是卞舍春的错觉,他感觉这句话语气带点抱怨,这人好像还撇嘴了。
这一点发现让他觉得自己的推理小游戏又解锁了新的章节,他想到闻于野之前好像还平静地跟他暗暗抱怨过工作,什么“品味不好的领导”“浑水摸鱼的同事”,想来还有点好笑。偷懒贪财骂老板,这么大众而世俗的品质安在闻于野身上,反而显得他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不再是奖杯铭牌上镶嵌的一个名字,冰川上挺拔的一个影子。他也会疲惫,也会有欲望,只是表现得比较……温良?
卞舍春好笑之余,还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成就感,那些在校园论坛上管闻神要程序的小朋友们肯定不知道吧,你们闻神也会犯懒!
再转一道弯,他又觉得闻于野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也许就像他担心闻于野喜欢的只是舞台上的幻象一样,闻于野也会有类似的隐忧吧?想到这里,卞舍春又有点心软。
要不说食物使人思维活络呢,闻于野随口抱怨一句叫他心思山路十八弯地转了一圈,回过神来,刘易斯连第一件往事都没讲完。
刘易斯和他太太都是很健谈的人,话题从未间断,从车队转到油价又转到房租上,卞舍春这才知道其实他们和闻于野的关系还有一层——闻于野读书时很长一段时间租不到房,是刘易斯给了他地方住,房租收得很便宜。
“欧洲租房都难,”卞舍春一时间无数辛酸回忆涌上心头,让他痛饮一杯,“真的难。”
“看来你很有体会。”刘易斯看着卞舍春的苦笑,比了个“请”字,示意让他讲讲。
有一种人消解痛苦的方式是把痛苦讲得像脱口秀,并热爱将其大肆传播。卞舍春就是这样的人,他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讲桑拿房的阁楼,讲当地人的致命语速,讲房东争端致使税警上门,桩桩件件讲得绘声绘色,虽然很惨但都被他讲得很好笑,餐桌上一时都是惭愧而难以自制的笑声。
闻于野也笑,但他的笑和旁人都不太一样,笑里有一股让人委屈的无奈。他一直安静听着,没有多说,但卞舍春总感觉他像是什么都听过,什么都知道。卞舍春无需去问他从何而知,他知道暗恋的人总有办法。
只不过,他重复了无数次,甚至有过反复改进的翡冷翠受难记讲到一半,他头一次真实地在讲述过程中回忆起了当时在异国他乡的无助和绝望。
他眉飞色舞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露馅,像是神思恍惚,但那并不是因为突然的身临其境,而是他终于意识到,在那些他孤军奋战的走投无路的日子里,他从未真正独行,有人早已听过了他所有没有回音的诉说。
第21章 啾啾空间
从刘易斯家里离开时已经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分,他们和闻于野太久没见,可聊的事攒了许多,再闷的葫芦也能倒出不少新酿的酒,天南地北的喜悲汇成一条波光粼粼的生活之河,卞舍春听得入神。席间闻于野说话时虽不大看着他,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跟卞舍春讲,在不手捧奖杯,不身披光环的时候,闻于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刚到挪威时也窘迫过,没历经什么世事磋磨的大学生,在车站被人抢了行李,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被刘易斯和他车队的同事们捡回去,在越野车上凑合了一晚。其实那天车上的空调开得太高,闻于野很热,出了一身的汗也不好意思讲。
这样的故事听在卞舍春耳朵里,总觉得那个不谙世事的闻于野离他很远。但风轻云淡地说着这些事的闻于野,尽管并不看着他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却好像离他前所未有的近。
临走了,再习惯于言简意赅的闻于野也难免和刘易斯夫妇二人进行一场长篇累牍的告别。夫人特意送他们到门口,突然问闻于野:“Ray真的只是你朋友吗?”
她放轻了声音,但并没有避着卞舍春,还带着笑瞥了他一眼。她似乎端出了自己最慈祥的表情,但还是藏不住眼神里善意的调侃,比起关怀年轻人的长辈,她更像个八卦的友人。
卞舍春的手脚一时间都有点不知往哪放,所幸他不是实际面对这个问题的人。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投向远处的尖顶房,仿佛纳尔维克富有历史气息的工业痕迹突然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
他大概能猜出闻于野会回答什么,但在那个回答说出口之前,他还是象征性地沉默了几秒,好像真的有什么顾虑一样。
女人的声音理所应当地带上了些温和的催促:“噢算了吧,刘易斯看不出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差不多该说了——卞舍春看天看地,强作随意地踢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听见闻于野的回答仿佛也随着那颗石子滚了出来,粗糙得没有半分语言的磨砺:“我在追求他。”
“噢!”这倒是出乎这位明察秋毫的太太的预想了,但这个答案明显比她的猜测更有趣,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位俊秀的年轻人,微笑着捕捉住他飘忽的眼神,“你可以好好考虑,Wen的人品没得说——而且长得也很帅。”
卞舍春干笑着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捏到一把柔软的局促:“显然。”
这个简短而坦率的单词在空气里激起一点欢快的涟漪,他摸不准偏开头的闻于野笑没笑,但刘易斯夫人笑得很开怀。但笑过之后她难得正色,用过来人的语气嘱咐道:“不过感情到底还是个人的事情,旁人说什么都没用,要听你自己的心。”
卞舍春表情认真地点头,心里却在叹气。从过去二十几年的经历来看,尽管他的笔已经舌灿莲花地讲了许多情深似海地故事,他的心似乎还不懂怎么说爱情的语言。
这一点不足外人道的怅然像化在地上的雪一样,让他有了一丝短暂的凉意,很快又被抛诸脑后了,旅行的时间太过宝贵,不值得浪费在扮演青春疼痛文学主角上。
看表还算早,天已经黑透了。吃得太饱加上夜色太浓,卞舍春一出门就想睡觉。好在闻于野订的酒店在附近不远,两个人决定慢慢走回去。
不过今天风大,被冰冷的雪花片子兜头盖了满脸,卞舍春就后悔了,路边商场门缝里吹出来的暖气毫不费力地勾走了他的心魄,他转身就钻了进去。
闻于野没有丝毫要质疑的意思,一声不吭就跟着他进了商场,原本回酒店的路线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逛街。
纳尔维克虽不是像特罗姆瑟那样出名的旅游城市,但还算发达便利,商场里店铺众多。卞舍春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所有店面里看上去最花里胡哨也像最没有实用价值的那家,尽管身后跟着的另一位旅客怎么看都像是个实用主义者,但他还是没有征求任何意见就退开了店门。
推开店门的一瞬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门铃,卞舍春抬头看去,一个造型古朴花纹繁复的青铜色铃铛在门框旁轻轻摇晃,看上去昂贵且毫无必要,奠定了整家店的基调,一下子就俘获了他的心。
他的目光在店里逡巡了一圈,随后拍了下闻于野的肩膀,大言不惭道:“这就是我家。”
闻于野也四处看了看,好歹没憋出“有什么用”四个字,但他看着店门口相当显眼的一个头骨摆件的时候,欲言又止的表情替他说话了。
卞舍春遂大发慈悲地对他阐释了一句:“没用,但对我的灵魂有好处。”
闻于野敬畏地点了点头。
话说得如此掷地有声,但卞舍春瞥了一眼那个十分令他心动的摆件的标价,内心现实而市侩的那一部分就禁不住分裂了出来,嘲讽了一句——是这样的话,那他的灵魂性价比很低了。
所以他又拍了下闻于野的肩膀,痛心疾首道:“要是我冲动消费,请劝住我。”
闻于野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刚要开口,又被卞舍春捂住了嘴。
“别说你可以送我,我还不想出卖我的灵魂。”
闻于野遗憾地闭了嘴。
卞舍春在店里转了一圈,比起鉴赏那些漂亮的工艺品,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听店员讲它们的设计灵感来源上,于是他又拿出手机查了十几分钟的北欧神话,闻于野在他搜到相关期刊文章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制止了他,自己给他讲了最常听到的版本,被卞舍春怒斥“你太不会讲故事了”。
他又往里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一些有用但用处不大的东西,包括只要泡了咖啡大概这辈子都刷洗不干净的咖啡杯,瓶身比内容更让人有购买欲的香水,插图华丽到没有写字空间的笔记本。这其中唯一专业对口的产品,是一墙耳饰,毕竟它们的作用就是美丽。
卞舍春自己挑了一对马蹄形的小耳环,转头看着无所事事的闻于野,沉思了片刻,拿了一个带链条耳钉,凑到他耳朵边比比划划。
闻于野愣了一下,也没躲,由着他换了几个不同风格的耳饰来回比划,单耳双耳短款长款。卞舍春神情严肃认真,但显而易见他乐此不疲。
而他的模特安静得出奇,不管是十字架还是绿松石都换不来他哪怕只言片语的个人意见,他耐心地看着卞舍春兴致勃勃地……打扮他。
有点新奇的体验,但也不算陌生。早在初高中的时候,闻于野就被姐姐扶载望当成奇迹弟弟摆弄了很多回,不过那个时候他往往是迫于威压的无奈,还常常对着扶载望递过来的“时尚单品”皱眉,发表质疑后再结结实实挨上一拳。
但那和此时此刻的情形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闻于野看着卞舍春凑近再退开,托着下巴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他,心里升上一股奇异的满足。
“闻于野啊。”卞舍春突然叫道。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闻于野微微抬眼:“嗯?”
卞舍春笑起来:“你真的不考虑打个耳洞吗?”
闻于野没回答,他在想这家店不是专门的饰品店,会不会提供打耳洞的服务,如果不会,最近的饰品店在哪——还没等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排出个一二三来,卞舍春又说:“算了,耳夹也挺好的。”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恢复成最常见的那张淡然而随意的脸,但闻于野隐约觉得在刚刚这平静的一秒里,他的心里有什么感性的念头在转圜。
闻于野感受到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却问不出具体的问题来,他常常因此对自己感到无奈,但面上也只是说:“你想怎样都行。”
这句话让卞舍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嗔怪的笑,但他只是瞥了闻于野一眼,没再提打不打耳洞的事,兀自把刚刚拿的一个缀着小羽毛的锆石耳夹和自己挑的那对放在一起,去柜台付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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