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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关注我微博了?”卞舍春有些震惊,但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太意外,他划弄着手机,找到粉丝列表,试图从那些各色各样的头像id中找到谁是闻于野。
“不难找,你们剧团的官号,置顶的都是你的评论。”闻于野说。
卞舍春回忆起来,他当年也称得上是个有名有姓的博主,现在他的内容自己看着都觉得乏善可陈,寥寥无几还对他有印象的人应该也都猜测他江郎才尽了吧。
他顺手清掉了些僵尸号,管闻于野要线索:“你评论过吗?”
“很少。”
“那就是有。”卞舍春退出粉丝列表,去翻自己之前博文的评论区,着重关注了一下最近那条说自己要去旅游的。
“‘我也想辞职’,这个肯定不是你,”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自己的侦探游戏,“‘一路顺风’,这个是你吗?——不对,ip在甘肃。”
闻于野听着他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猜测,勾了一下嘴角。车慢慢停靠在半山腰上,闻于野打开车门,卞舍春的思路被一瞬间灌进来的冷风打断了一下,扯出毛衣袖子裹着手指接着翻评论,山上的飞雪和山下的城镇此时对他的吸引力都敌不过一个初始头像的微博号。
“问去几天的是不是你?”卞舍春提出疑问又马上推翻自己,“不对,这么文艺的个性签名也不像你会用的。”
看完极光那天夜里,他刚加闻于野微信的时候看过一眼他的签名,只有俩字,“休假”,估计过几天就会改成“上班”。当时卞舍春还暗自腹诽,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多半无趣,吐槽完这一句又想,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本来就没多少评论,卞舍春翻到末尾,笃定地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翻给闻于野看,目光炯炯:“是不是这个!”
闻于野瞥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真的啊?”卞舍春揣着手机,眼睛发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藏,兴冲冲地点进他的主页,竟然不是空白,但扑面而来的是一堆看不懂的IT术语。
他刚燃起来的窥探欲瞬间消了下去,“啧”了一声:“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正经呢……”
他往下滑,首先看到闻于野转发了某个机器学习专题论坛推文,推文封面就是他在台上演讲的照片。再往下滑,是他滑雪的视频。再往下滑,是转发他们公司的年会表演,他在给唱歌的同事弹吉他伴奏。隔几个月才发一条,都没有配文。
卞舍春讶异地喊出了声:“你还会弹吉他?”
“不会,那是假弹。”闻于野供认不讳。
“噢,”卞舍春笑起来,又翻了一下,这人点赞的博文往往也都是科普向的内容,他看着叹了口气,“说实话,要是我是从你的微博知道你,我根本不会想要认识你。太完美了,感觉离我很远。”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屏幕,进而轻轻扣住了手机,闻于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卞舍春觉得他从中听出了不满:“我不完美。而且我现在离你很近。”
卞舍春因为他的靠近变得有点僵硬,看着闻于野落了雪的黑发和微微发红的鼻尖,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试图将他的“不完美”列出个一二三来,却只能想到什么签名无聊、偷换头像、吉他假弹之类的事情,和那些太阳般闪耀的成就比起来简直就是白日里的星星,虽然存在但无人在意。
这么一想,闻于野会搞暗恋,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想法一出,卞舍春越想越觉得太不合理,仿佛《重庆森林》里无人可约的金城武,被人抛弃的梁朝伟。疑问变成了下在他心里的纷纷雪花,他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暗恋我啊?”
闻于野因为他脸上的困惑而困惑,但他只思考了一下便像做阅读题一样给出了答复:“你很有自己的想法,很独特,有责任心,也有勇气排除万难做热爱的事业——”
卞舍春难得听到区别于“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的如此详细的答案,竟然出自一个他所认识的最不爱讲话的人,且大有滔滔不绝讲下去的趋势,又震撼又脸热,连忙喊停:“不不,我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喜欢我,是你为什么‘暗恋’我——你要是大学的时候就追我,我说不定当场就甩了岑周答应了。”
“你不会。”闻于野笑起来,仿佛比卞舍春更了解他自己。
“好吧,我确实不会,我那时候是有些多余的良心,”卞舍春贬起自己来嘴巴毒了至少三分,“还有些过剩的表演欲和泛滥的虚荣心。”
“所以你才会答应岑周的告白?”
“不然?”卞舍春耸耸肩,但厚重的外套让这个本来表达轻蔑的动作更像冷得缩了缩脖子。
闻于野笑了笑,倒是非常大方地为他十八岁的初恋开脱:“也不用这么武断吧,你被表白时看上去很开心。可能你那时也是真心喜欢他,只是现在没感情了。”
“不是,”卞舍春也微笑着看他的眼睛,山风吹乱他的头发,有一瞬间那姿态像舞动的极光,而他带笑的嗓音却有一种风一样的凛然,“一瞬间的感动,不能称之为爱,充其量只是一种热诚的幻觉。”
做多了文字工作的人,有时候讲话也书面一些,直接点讲,听上去像装逼。卞舍春说完就有点不好意思,但话已经出口,他只能接着讲完:“年轻的时候,难免迷信它。”
闻于野认真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对我来说,不是这样。”
他难得反驳,卞舍春挑了下眉:“怎么?难不成你是一见钟情的那种类型啊?”
“不算是……”闻于野像是回忆着什么事,说,“但在我看来那些不是幻觉。”
卞舍春半是好奇半是紧张,他知道闻于野在说的是他自己的暗恋:“那是什么?”
闻于野没立刻回答,深呼吸了一口,大概在组织语言,因为思考目光朝上,倒像是凝望着飘落的雪。卞舍春看着他胸膛的起伏,仿佛能共感到冷风深深地灌进肺里时的刺痛。
几秒后,他把脸转过来,看向卞舍春,说:“是预感吧。”
卞舍春怔住了,内心强烈地动摇。风突然大起来,把大衣的领子都吹得不住翻动,脚下差点踉跄,闻于野扶住他的肩膀。在鼓动的风声中,雪在空中旋转升腾,被天光照得透亮,人类的力量变得孱弱而狼狈,但有一些虚幻的东西像山一样坚定,带给他一种……预感。
他把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凑到闻于野耳朵边上问:“你车上还有酒吗?”
闻于野点了点头,走回去开后备箱。风渐渐小了,但他弯身拿酒时,帽子还是被吹得饱胀。他拿着酒瓶直起身,甩了甩沾着雪的乱发。
卞舍春站着等他再走回来,伸手接过酒瓶,掂着在手上转了一圈看说明,全是他不认识的挪威语,唯一能看懂的是酒精度“2.4%vol”。他在风里叹了口气,秉承着聊胜于无的想法撬开瓶盖,一股清新的果香抢在酒精味之前冲进他的鼻腔。
他喝了一口,笑了,盯着瓶身上的洋文:“这不小甜水吗!”
这一箱果啤是朋友送的,闻于野自己没喝过,闻言也笑了,低声道:“凑合吧。”
“行吧,也挺好喝的,”卞舍春咂咂嘴,试图分辨那股酸酸甜甜的果味来源,轻巧地给手里的酒重新下了定义,“白桃气泡水。”
他拎着这一瓶2.4度的白桃气泡水和闻于野慢慢沿着公路往上走,靴子把雪踩得吱吱响,越走越觉得这地方太像世界的终点,“望尽天涯路”,大概也不过如此。
立领被他呼出的气熏得湿热,他把拉链往下又拉了一点,突然开口道:“你之前说我给你占过塔罗牌?”
“嗯。”
“说实话,要说记忆,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卞舍春笑了笑,“但我可以猜。”
闻于野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他想不想得起来,之前只是逗他好玩,但闻言还是配合地说:“猜吧。”
“你应该不止一次来做过我们剧团的场务吧?”
闻于野笑:“做的也不止场务。”
“那就还有中控嘛,幕后也就那么几个职务,”卞舍春在心里大致数了一遍,又推理道,“剧团当时也不缺人,会额外招人来做志愿者的大型活动也不多……啊,你之前提过,青韬杯?”
闻于野也没想到他能猜这么快,但转念一想,他自己应该也对那个舞台最怀念:“是。”
有了时间和事件,卞舍春又低下头冥思苦想,如果不是因为冷,他现在估计要把手拿出来啃指甲了。
那时候天天忙得要死,感情学业全给剧目让步,哪有时间给人占卜?更何况他当时完全不认识闻于野。
这事儿不能发生在青韬杯举办期间,那就只能是结束之后。闻于野当时在火车上的原话是“青韬杯团建聚餐的时候”,那就对了,他们剧团的惯例是先办庆功宴再去KTV,一整夜不归寝,而他被敬了很多酒,很多很多酒——
记忆深处一块微小的空白被他翻找出来,像长卷胶片上的一点过曝,噪点像回忆蒙上的厚厚尘埃。
那是他的酒鬼人生中唯一一次短暂的断片,不过几个小时。
他无声地爆了句粗口。
“是庆功宴那天吗?”他转向闻于野,试探地问,祈祷这个答案是错误的。
“对。”
卞舍春绝望地闭上眼:“我那天喝断片了。”
“啊,”闻于野语调平稳,听上去并不意外,只是有限地惋惜,还有点揶揄,“我还以为你真的千杯不醉。”
“我也这么以为,”卞舍春自嘲地提起嘴角,无论回忆都是一片空白,在这空白里感受到一丝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我只是顺手给你占了副塔罗牌吧?没说什么出格的吧?”
“没有。”
“那就好……”
“你说你是我正缘。”
“什么?”卞舍春呛了一口啤酒,酸涩的气泡辣得他嗓子生疼,溅出来几口泼在了他的前襟。闻于野反应很快地给他递纸,但卞舍春抬头就看见他在笑。
他顿时了然道:“骗我吧。”
闻于野拿出包里的保温杯给他,不置可否地说:“也不算。”
卞舍春拿过杯子,没沾嘴唇,隔空倒了两口,润完喉咙却不再说话。他一猜就知道这个“不算”背后是什么,他多半是给闻于野占了正缘,而塔罗牌的指引不巧和他很像。
要真是这样,卞舍春不知道是该惊叹于自己的塔罗天赋,还是佩服闻于野对自己这个半吊子的信任。
“所以,没有别的了?”
“我问你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你抽到一张战车正位。”闻于野说。这种比较缺乏科学依据的事物从他嘴里说出来,属实有些割裂,事实上他也确实一窍不通,只是死记硬背住了那天晚上卞舍春所有的话语。
卞舍春讶然地感慨了一声:“算这么准?”
闻于野笑起来:“你承认了?”
“什……”卞舍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正缘的事,有些好笑,“你真是……”
“你跟我说,”闻于野一字一顿道,“山水有相逢。”
“……”
卞舍春一下子说不出话。
山峰陡峭,江河冰封,他们行走其间,而此时漫长的雪夜就快降临,天空陷入了蓝调时刻,像置身一片冰冷而旷远的海。
静谧的,深沉的蓝色。闻于野的那些年,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颜色?
卞舍春喝完最后一口酒,问:“还有别的吗?你当时和我的接触。”
“那天在车上,我坐你前面。”
卞舍春小声惊叹了一下,接着问:“还有吗?”
“我托人给你送过药。”闻于野陈述道,语气里听不见邀功的意思。
“啊,这个我有印象。”卞舍春若有所思地点头,笑了笑,“我当时猜了好久是谁。”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闻于野接着说,有点不可置信:“我们真的就只见过这几面?”
“不止,”闻于野说,“但剩下的次数,都只是我看见你。”
在食堂,在剧场,在教学楼的走廊。
卞舍春又有点失语,百感交集地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就这点交集,怎么……”
闻于野知道他想问什么,想了想,笑了:“可能预感太强烈了吧。”
第24章 九号公路
越是靠北的地域,似乎就越容易生发出旷远而壮美的景色,天高地厚得令人怆然。
卞舍春借了闻于野的索尼相机,他没问多贵,但想也知道是摔坏了可能得以身相许的水平,因此端得小心翼翼。闻于野教了他基础的用法,他一边学一边笑:“每一次拿别人相机拍照都得学一遍这个,总记不住。”
闻于野帮他调了一下参数,又递还给他,有商有量似的轻声说:“那以后都问我成吗。”
卞舍春瞥他一眼,笑:“那说不定这回我就记住了呢?”
他对准远处的海平面拍了一张,仗着有闻于野在,背身倒着向上走,好让取景框的视野沿着他们走过的公路向下蜿蜒,掠过村镇、港口、海平线,直到目不能及的远方。
山上山下的灯都次第亮了起来,天上的银河也渐渐显现。卞舍春深深呼吸着纯净的空气,让思绪像冰川水一样流淌,默不作声地在脑海里编织自己的语言,偶尔被闻于野不轻不重地拉一下,避开身后的一块岩石。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卞舍春把相机交还给他,突然道:“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差点组过一个乐队,就打算叫九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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