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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溯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毫无波澜,如同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他此刻最缺的,就是充盈国库的银子。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钱,需要大笔的、能解燃眉之急的现银!”
姜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剖析着龙椅之上那位君王的窘境:“赵文瑞,区区工部员外郎,督造水闸,经手朝廷拨银何止百万?他一个小小的通判,家中库银恐怕比潮州府库还要充盈!这些银子,若是被‘查抄’充入国库……”
宋廷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姜溯的意图!
驱虎吞狼!
利用萧胤对金钱的极度渴求,将赵文瑞这只“肥羊”送到皇帝的屠刀之下!
彻查赵家,根本无需什么铁证如山,只需一个“巨额贪墨”、“私贩禁物”、“动摇国本”的由头,萧胤为了那笔足以缓解他燃眉之急的“赃银”,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
甚至会比任何人都积极地去挖掘赵文瑞的罪证,去榨干他的每一分油水。
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招毒辣的阳谋!
宋廷渊看着姜溯,后背竟隐隐渗出冷汗。
自己,连同赵文瑞,甚至萧胤,都是他棋盘上被精准计算的棋子。
“你……”宋廷渊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让我向萧胤请这道令牌,等于亲手将赵文瑞,甚至可能牵扯出他背后更大的鱼,送到他的砧板上……而你,就站在暗处,看着萧胤为了银子,替你扫清障碍?”
“姜溯,你告诉我,这一次,我又在你的算计之中吗?你算准了陛下的贪婪,算准了我会为了扳倒赵家、为了那些枉死的难民……不得不接下这柄借来的刀,是吗?”
姜溯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向宋廷渊的眼睛。
“算计?”姜溯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宋廷渊,你告诉我,这世间,谁不在算计之中?萧胤算计天下,赵文瑞算计民脂民膏,你我在潮州挣扎求生,每一步,又何尝不是在他人算计的夹缝中寻求生机?”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宋廷渊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渴望:
“你说我借萧胤之手除赵文瑞?不错。此乃驱虎吞狼,阳谋而已。”
“你说我站在暗处?也对。我如今不过一介商贾,无权无势,唯余此身残躯与几分看透人心的眼力。”
“萧胤登基日短,根基未稳,国库空虚如漏舟。他此刻最渴求的,就是能迅速填满国库、稳住朝堂的钱粮。赵文瑞贪墨的巨款,对他而言是救命稻草。”
“让你去请令,请的不是一道普通的查案手谕。我要你,向萧胤请的是——能调动三十六营影卫的玄铁令。”
三十六营影卫!那是直属于皇帝、游离于朝廷正规军制之外、只认令牌不认人的隐秘力量!
他们是皇帝的耳目,是黑暗中的利刃,负责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任务,拥有极大的行动自由和生杀予夺之权!
宋廷渊几乎是低吼出声,“那是天子亲军!萧胤怎么可能给我?”
“他会的。”姜溯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给你令牌,不是信任你,而是利用你。”
“更重要的是——”
姜溯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宋廷渊空荡荡的脖颈上,那里只剩下刺目的烙印红痕。
“——他尚不知晓,你脖子上的项圈,已经断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宋廷渊脑中所有的迷雾!
在萧胤眼中,他宋廷渊依旧是那个被乌金项圈牢牢锁住、生死皆在帝王一念之间的傀儡!
就算给他一把绝世神兵,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给他玄铁令,不过是给一条凶犬暂时解开绳索,让它能更凶猛地去撕咬猎物罢了。
事成之后,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蛊虫发作,收回令牌,甚至……让这条狗无声无息地消失。
萧胤的傲慢和贪婪,就是他致命的弱点!
姜溯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深邃:“令牌入手,你便是钦差。彻查赵家,名正言顺。抄家,拿人,追赃……皆在你权限之内。”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甚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不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同燎原之火。
宋廷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利用影卫的令牌和查案的掩护……积蓄力量。
利用萧胤自己的刀,去斩断萧胤自己的根基。
“你……你就不怕我拿到令牌后,反噬于你?”
姜溯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
“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从咬碎毒药那一刻起,姜溯便不怕死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宋廷渊空荡荡的脖颈,声音低沉而清晰:“至于你……宋廷渊,项圈已去。是选择继续做那条等待宰割的狗,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
“选择权,在你。”
第40章 残部
宋廷渊的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去杳无音信。潮州府衙的日子变得格外煎熬。
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赵文瑞一系的人马眼神躲闪,却又暗含怨毒。
宋廷渊心知肚明,赵文瑞此刻必定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动用一切关系在京中活动,试图将潮州的“小事”压下去,或者……将祸水引向他这个“构陷忠良”的贬官。
他按姜溯的指示,每日依旧去府衙点卯,处理些无关痛痒的公务,将那份焦灼与期待深埋心底。
这日午后,宋廷渊从府衙出来,准备返回醉月楼。他习惯性地选择了一条人烟相对稀少的巷弄。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泥鳅般从他身侧滑过!
“哎哟!”一声稚嫩的惊呼。
紧接着,宋廷渊只觉得腰间一轻!
低头看去,自己悬挂在腰带上的那个不起眼的钱袋,竟已不翼而飞!
而那个撞了他一下、看起来不过八九岁、衣衫褴褛的北疆孩子,正攥着他的钱袋,惊慌失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拔腿就跑,瘦小的身影瞬间没入前方一个更幽深的岔巷!
宋廷渊眼神一凛!
这手法……太拙劣了!简直像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是陷阱?还是……
他几乎没有犹豫,身形一晃,追了上去!巷子狭窄曲折,那孩子速度极快,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最偏僻难行的小道。
宋廷渊紧随其后,步伐沉稳,气息丝毫不乱。他一边追,一边凝神感知着周围。没有明显的杀气,没有大批埋伏的迹象。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那孩子停了下来。胡同三面都是高墙,墙根长满湿滑的青苔,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孩子转过身,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惊慌?他喘着气,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狡黠和完成任务后的放松。
宋廷渊在巷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僻静的死胡同。巷子尽头除了那孩子,空无一人。他一步步走近:“钱袋还我,我不为难你。”
小男孩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然后突然抬手,将那个旧钱袋朝着宋廷渊身后用力一抛!
钱袋划过一道弧线,并未落地,而是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手稳稳接住。
宋廷渊猛地转身!
只见在死胡同入口的阴影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样式是中原常见的,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利落感。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宋廷渊?”女子的声音响起,声音带着一丝西域口音的沙哑。
“你是谁?”宋廷渊的声音低沉下去,按在剑柄上的手并未松开。眼前这张脸,他确定从未在苍狼营见过。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薄纱掀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异域风情却又不失英气的脸庞。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她将斗笠随意放在旁边一个破木箱上,然后,在宋廷渊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她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一个标准的、北疆军中最高的抚胸礼!
“苍狼营,慕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宋廷渊的心上,“奉宋将军之命,来寻世子殿下。”
宋将军?
兄长?
“宋将军是……”
“是北疆王嫡子,宋朝尘。”
“得知你被贬潮州,将军命我亲率一队精锐,潜行千里,接你离开这虎狼之地!”
她再次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此地不宜久留!赵文瑞狗急跳墙,萧胤的耳目无处不在!城外已有接应!世子,请即刻随我动身,将军和北疆的士兵,都在等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最温暖的咒语,瞬间击中了宋廷渊心中最柔软、最渴望的部分。
回到北疆,回到族人身边……
但是……
“现在不行……”
慕月眼中的期待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呵,”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西域风沙般的凛冽,她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怎么,世子殿下?当年苍狼营的锐气都被这江南的软风吹散了吗?还是说,你真就甘愿在萧胤的麾下,当他的走犬?”
“不是犬。”宋廷渊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迎上慕月锐利的目光,“是蛰伏的伏。”
慕月瞳孔微缩,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宋廷渊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解释。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死胡同的寂静。
那声音从巷口外的街道传来,越来越响。
“有人来了!”慕月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宋廷渊也瞬间回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全身肌肉绷紧,手再次按紧了剑柄,目光锐利地扫向巷口。
马蹄声在巷口外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随即又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显然,并非冲着这条死胡同而来。
但这一瞬间的惊扰,已经彻底打破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慕月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看向宋廷渊的眼神却仍旧冰冷,带着审视。
“看来世子殿下心意已决。”
“将军的军令,是接你回去。但将在外……”
她顿了顿,取下腰间的令牌扔给他。
宋廷渊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沉重冰凉,棱角分明。
“给你三天。”慕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三天后的子时,潮州城西三十里,官道旁‘有客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令牌你收好。这是将军的信物,凭此可号令城外接应的所有北疆兄弟。”
“三天。”她再次重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想明白了,就带着令牌来。若不来……”
慕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斗笠,迅速扣回头上,薄纱垂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随即,她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根本不给宋廷渊任何回应的机会,便已闪身没入旁边一道极其狭窄、堆满杂物的墙缝阴影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时间。
第41章 暴露
醉月楼。
钱震岳坐在柜台里,清算着账本,姜亦安在教小乌若写字。
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几个小厮如惊雀般掠过。
“慌什么?脚底生风了不成!”
钱震岳抬眼,眉峰如刀,话音未落,便有伶俐的伙计猫腰窜到柜台边。那人额角汗珠未拭,压低嗓音时喉间发颤:“东家,姜公子——外头来了大批官差!赵府…赵府的门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溯和钱震岳对视一眼。
姜溯唇角微微勾起。
玄铁令到手了。
“带头的是谁?”钱震岳问。
“是……是宋推官!”小伙计答道,“看着气势汹汹的,赵府的门房想拦,直接被推开了!这会儿怕是已经闯进去了!”
钱震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脸上却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畅快:“好!姓宋的小子总算干了件正事!走,亦安。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姜溯紧随其后,顺手将一支狼毫塞进还在对着宣纸上歪歪扭扭字迹发愣的乌若手中:“好好练字,别乱跑。”
乌若紫眸眨了眨,看着两人迅速消失在门口,小嘴一撇,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
赵府门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潮州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议论声、惊呼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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