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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那两扇往日里象征权势的朱漆大门,此刻洞开着,如同被撬开了蚌壳,露出内里的慌乱。
门前台阶上,两队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冷冽如刀的影卫持刀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将看热闹的百姓隔绝在外。他们胸前的玄铁徽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无声地宣告着最高皇权的降临。正是三十六营影卫!
钱震岳和姜溯挤到人群前方,正好看到府邸内令人窒息的景象。
院内,赵府的家丁、仆妇、女眷如同受惊的羊群,被影卫们粗暴地驱赶着,从各个院落汇集到前院的空地上。
各种古玩字画撒了一地。
宋廷渊就站在前院中央。他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那枚象征至高权限的玄铁令牌被他紧握在手中,冰冷沉重。他指挥若定,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影卫们闻令而动,效率惊人。
他不再是那个戴着项圈、隐忍压抑的贬官,而是手握生杀大权、代天巡狩的钦差。
钱震岳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低吼:“痛快!就该这么收拾这帮蛀虫!”
他转头看向姜溯,却发现姜溯的目光并未落在宋廷渊身上,而是越过混乱的庭院,锐利地扫视着赵府深处那些幽深的回廊和紧闭的房门。
“赵文瑞呢?”姜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钱震岳一愣,也立刻反应过来:“对啊!那老狐狸呢?从头到尾没见他影子!”
就在这时,一个影卫快步跑到宋廷渊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大人!赵文瑞未在府内,后花园假山处发现一条密道,已被开启,痕迹尚新!”
宋廷渊脸色猛地一沉!果然跑了!
“追!”他厉声下令,“封锁所有城门!码头严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卫领命,迅速分出两队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分别扑向府外和后花园方向。
几乎就在影卫行动的同时!
轰隆隆——
天际骤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大片大片的铅灰色阴云覆盖,黑沉沉地压了下来,仿佛天幕即将崩塌。
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吹得庭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一股带着浓郁水汽的、令人窒息的闷热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潮州城。
“要下大雨了!”人群中有人惊呼。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瞬间由疏变密,天地间顷刻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帘笼罩。雨水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庭院中的人群瞬间被淋透,哭喊声、尖叫声与雨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更加混乱。
姜溯站在人群中,猝不及防被这倾盆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根细针,瞬间刺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那枚紧贴着他胸膛、维系着他伪装身份的淡紫色结晶吊坠,在接触到冰冷雨水的刹那,内部流转的微弱紫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
彻底熄灭!黯淡无光!
能清晰地感觉到,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姜亦安”面容,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开始剧烈地荡漾、扭曲!
五官的轮廓在雨水冲刷下飞速变幻!
仅仅一息之间!
那层精心构筑的伪装,彻底消失无踪!
混乱的人群注意力都在庭院内的抄家和突如其来的暴雨上,无人注意到这檐下角落瞬间发生的诡异变化。
除了一个人!
赵府侧门附近,一条堆满杂物、通往府外暗巷的狭窄夹道阴影里。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正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正是趁乱从密道逃出、试图混入人群溜走的赵文瑞!
他惊恐地看着前院那地狱般的景象和肃杀的影卫,心脏狂跳。他不敢再往前,只能缩在阴影里,寻找着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就在这绝望的扫视中,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定格在人群中,那个被雨水淋透、露出了真容的年轻人身上!
那张脸……
那张脸!!!
赵文瑞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他绝不会认错!
身为工部员外郎,他曾无数次在朝堂上,在御前,见过这张脸!那清隽的眉眼,那沉静的气质,那曾经执掌乾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姿……纵然此刻苍白狼狈,也掩盖不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熟悉!
“姜……姜……”赵文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是姜溯!
那个已经“死”在昭京天牢里的前国相姜溯。
他竟然没死!他竟然藏在潮州!
他脑中瞬间闪过新帝萧胤那道冰冷彻骨、传遍天下的密旨:“凡遇姜溯,或疑似者,宁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有擒杀或密报者,封万户侯!”
巨大的恐惧之后,是绝境中迸发出的、扭曲的狂喜!
抓住了!这是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的护身符!这是比万贯家财更珍贵的筹码!只要抓住他,或者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他赵文瑞不仅能活,甚至能一步登天!
姜溯!
第42章 计划
钱震岳的大嗓门如同炸雷,在醉月楼后院响起:“老李!老李!灶上煨的那锅鸡汤呢?赶紧给老子盛一碗出来!要热的!”
他一边吼着,一边风风火火地冲进厨房,亲自盯着厨子盛了满满一大碗金黄喷香的鸡汤。
碗烫得他龇牙咧嘴,却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端着,穿过喧闹嘈杂的大堂——大堂里挤满了白日里从赵府“瞧热闹”回来、正兴奋议论着的伙计和食客——径直上了二楼,来到姜溯的房门外。
“亦安?是我。”他哐哐敲门,声音洪亮。
门从里面拉开。姜溯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头发半干,随意披散着,脸上依旧是那张属于“姜亦安”的、平平无奇的面容。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钱叔。”姜溯侧身让开。
钱震岳端着鸡汤大步进来,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他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赶紧的!趁热喝了!淋了那么大的雨,别落下病根!”
他粗声粗气地说着,目光却仔细地在姜溯脸上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看你脸白的,跟纸糊似的!那姓宋的小子在外面威风八面,倒让你跟着遭罪!”
姜溯看着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心头微暖。他依言坐下,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口啜饮。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药材的微苦和鸡肉的醇香,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我没事,钱叔。”姜溯的声音温和了些。
他看着钱震岳鬓角已染上的霜色,看着他脸上刀刻斧凿般的风霜痕迹,看着他虎口处陈年的厚茧——那是曾经握惯了杀人刀剑的手,如今却日日拨弄着算盘珠子,只为守着这一方醉月楼,守着他这个“失而复得”的故人之子。
钱叔的前半生,是快意恩仇的江湖。
他曾是名震江南的“岳刀”,刀光所至,宵小辟易。与姜溯的父亲姜文远,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钱震岳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金盆洗手,在潮州娶了位温婉的绣娘,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他盘下这醉月楼,只想守着妻女,过些安稳富足的平凡日子。
那时的醉月楼,是真正的温柔乡,后院里常有孩童的笑声,钱震岳脸上的戾气也被岁月和幸福磨平,只剩下满足的笑意。
然而,江湖的债,岂是说断就能断?
昔日的仇家寻上门来,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烈火焚尽了醉月楼的后院。
钱震岳浴血拼杀,终究晚了一步。待他冲入火海,只抱出妻女焦黑的尸骸。那一天,“岳刀”钱震岳的心,也跟着死在了那片废墟里。
他抱着妻女的骨灰,在残垣断壁前坐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枯木。
是姜文远星夜兼程赶到潮州,将行尸走肉般的钱震岳硬生生拖了出来。没人知道姜文远对他说了什么,只知道钱震岳重新站了起来,用带血的手,一砖一瓦地重建了醉月楼。
只是,楼依旧在,楼里的欢声笑语却永远消失了。
从此,醉月楼的钱老板,变得比以往更加暴烈易怒,像一头守着空巢的孤狼,浑身是伤,却又带着择人而噬的凶悍。他把所有的戾气和仅存的柔情,都倾注在了姜家——尤其是姜溯身上。
姜溯记得自己少年时在昭京惹了祸,钱震岳二话不说,单刀匹马闯进权贵府邸要人,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得对方乖乖放人。
“慢点喝,别烫着!”钱震岳看他放下汤匙,立刻又粗声催促,顺手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都喝了!一滴都不许剩!这汤里老子让老李加了上好的黄芪和老姜,专治风寒入体!”
姜溯依言,重新拿起汤匙,将碗中温热的汤汁一勺勺送入口中。
“钱叔,”
姜溯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声音比之前更温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亲近,“赵文瑞跑了,虽在意料之中,但终究是个隐患。这几日,醉月楼上下,还需多留些心。”
钱震岳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怕他个鸟!一个丧家之犬!他敢露头,老子就敢把他的狗头拧下来当球踢!你只管安心养着,外面的事,有老子和……”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情愿提那个名字,但还是哼了一声,“……还有姓宋那小子顶着!”
“行了,喝了汤就早点歇着,别瞎琢磨了。楼里有我盯着,出不了乱子。”钱震岳拿起空碗,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凉,关好窗户。”
“知道了,钱叔。”姜溯应道。
钱震岳这才端着碗,晃着魁梧的身躯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姜溯走到窗边,准备关窗。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窗栓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雨燕,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意和淡淡的皂角气息。
“淋了雨,还好?”宋廷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关切。
他显然也刚换过衣服,发梢还带着湿气,身上是深色的常服,站在烛光阴影的边缘,身形挺拔,却透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存在感。
姜溯转过身,烛光映着他那张平凡的脸,眼神平静无波:“无妨。倒是宋大人,辛苦一日,不去休息,夜探醉月楼,所为何事?”
宋廷渊的目光在姜溯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他确实无恙,才低声道:“赵文瑞……尚未落网。影卫已封锁四门水路,他插翅难飞。但此人狡诈,恐藏匿于城中某处,伺机作乱。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性的谨慎,“你这边,可有下一步的打算?”
“影卫在手,赵文瑞不过是瓮中之鳖。顺着他,自然能摸出他背后更大的鱼。”
姜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潮州事了,宋大人也该想想自己的前程了。手握影卫令牌,是柄双刃剑。”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廷渊的问题,反而将话题引向了对方。
姜溯的避重就轻,让宋廷渊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又升腾起来。
他看着姜溯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侧脸轮廓,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你呢?”宋廷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试探,“潮州事了之后……你要去哪里?”
他紧紧盯着姜溯,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跟我走吗?离开这里?离开萧胤的视线?”
他隐去了慕月、北疆、苍狼令,只问出了最核心的邀约。
姜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不出任何波澜。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夜,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江南……水乡温软,是个养病的好地方。”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平凡面容上的表情,“我还有些旧事,需回江南了结。”
江南。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宋廷渊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希冀。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失望和苦涩。果然……他始终惦记着江南。
自己这个北疆的流亡世子,终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江南……也好。”宋廷渊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嘲,“至少,比这潮州安稳。”
房间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敲在两人心头。
宋廷渊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夜深了,你早些休息。赵文瑞的事,我会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姜溯,转身走向窗户,动作利落地翻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夜之中。
姜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好的窗户,听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脚步声,久久未动。
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
第43章 烈火
钱震岳端着空碗,哼着小曲儿,晃悠悠地走下三楼楼梯。大堂里的喧嚣已近尾声,伙计们正忙着收拾桌椅板凳,准备打烊。
“手脚都麻利点!收拾干净了早点歇着!”钱震岳粗声吩咐着,目光习惯性地在大堂里扫视一圈。
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通往后面厨房的角门时,猛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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