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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瞬间沸腾。
萧胤治下的江南,粮价早已飞涨,寻常百姓连糙米都吃不起,如今竟能以“承平官价”买到精粮?
几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跪下,高呼“青天”,更多的人则挤向前,生怕错过这救命的粮食。
姜溯冷眼旁观,心中却无半分波澜。这不是施舍,而是算计——三斗米,刚好够一户五口之家一日饱腹,却不足以囤积。
他要的是百姓日日来买,日日记得,是谁让他们免于饥馑。
“军师。”阿虎悄然靠近,低声道,“探子来报,萧胤的禁军已经开始断粮,部分斥候部队正在后撤。”
姜溯微微颔首。宋廷渊拿下青林渡,切断了漕运,禁军再精锐,饿着肚子也打不了仗。
现在,该收网了。
“让老涛再加派两批粮车,运往菱角渡外围的村落。”他淡淡道,“记住,车队要‘不小心’被劫。”
阿虎一愣,随即会意——这是要逼那些饿极了的禁军抢粮,坐实他们“劫掠百姓”的恶名。
一旦民怨沸腾,萧胤在江南的统治,将彻底土崩瓦解。
…………
宋廷渊一脚踹开粮仓大门,灰尘簌簌落下。
仓内堆满麻袋,他随手划开一袋,雪白的米粒倾泻而出。
这是江南上等的粳米,本该供给昭京的达官贵人,如今却成了北疆的战利品。
“将军!”一名斥候疾步而来,“东面十里外发现禁军主力,约三千人,正朝青林渡逼近!”
宋廷渊冷笑。
果然,断粮三日,萧胤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他抓起一把米,任由颗粒从指缝间滑落。
“传令,一队守水闸,二队埋伏码头,三队……”
他眯起眼,“把粮仓点燃。”
周围将士愕然。
“将军,这粮食……”
“烧一半,留一半。”宋廷渊的声音冷硬如铁,“要让禁军看得见粮食,却抢不到——他们饿极了,才会拼命。”
…………
夜色深沉,姜溯独坐灯下,指尖轻叩案几。
青林渡的战报尚未传回,但他并不担心宋廷渊——那人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的死局。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另一条线报:云泽城内,近日有陌生商队频繁出入姜家老宅。
父亲……还好吗?
萧胤若想用姜父牵制他,为何至今不露风声?
是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正沉思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姜溯的手指无声滑向袖中短刃。
“军师好警觉。”一道低哑的嗓音从阴影中传来。
姜溯抬眼,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翻窗而入,面巾下露出一双熟悉的、狼一般的眼睛。
宋廷渊。
第117章 温存
姜溯的短刃在指尖一顿,烛火映照下,宋廷渊的轮廓从阴影中浮现。
他浑身湿透,黑衣紧贴身躯,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发梢还滴着水,却偏偏唇角噙着一丝懒散的笑,仿佛只是夜归的浪子,而非刚从血战中脱身的将军。
“青林渡解决了?”
姜溯收回短刃,语气平静,目光却在他身上迅速扫过——没有明显的血迹,呼吸平稳,应该没受重伤。
宋廷渊大步走近,水渍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痕迹。他随手扯下面巾,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下颌还带着未擦净的血痕。
“三千禁军,一个没留。”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却在靠近姜溯时,忽然“嘶”了一声,左手按住右臂,眉头微蹙。
姜溯的目光立刻锁住他的手臂:“受伤了?”
“小伤。”宋廷渊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箭矢擦过,不碍事。”
姜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宋廷渊任由他拽着自己坐到灯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烛光下,姜溯掀开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袖口,果然看见一道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凝成暗红。
确实是箭伤,但以宋廷渊的身手,这种程度的伤本不该让他皱眉。
“这叫‘不碍事’?”姜溯冷声道,却已转身去取药箱。
宋廷渊看着他绷紧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当然能忍痛,战场上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可他就是想看看姜溯这副模样——抿着唇,蹙着眉,手上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药箱搁在桌上,姜溯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命令道:“脱了。”
宋廷渊挑眉,故意慢条斯理地解衣带,外袍褪下,里衣半敞,露出精悍的胸膛和那道横贯锁骨的旧疤——那是萧胤留下的奴印。
姜溯的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留一瞬,随即专注于伤口。
他蘸了药粉,指尖轻轻按上伤处,宋廷渊立刻“嘶”地抽了口气,肌肉绷紧。
“现在知道疼了?”
姜溯冷笑,手上力道却放得更轻,“在战场上怎么不见你喊?”
宋廷渊盯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姜溯的耳畔,嗓音低哑:
“战场上没人给我上药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姜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面无表情地扯紧布条,狠狠一系。
“嗷!”宋廷渊这回是真疼了,却笑得愈发猖狂,“军师下手这么狠?”
“再装,”姜溯凉凉地瞥他一眼,“下次让你自己包扎。”
宋廷渊立刻收敛笑意,摆出一副可怜相:“真疼。”
姜溯懒得理他,转身收拾药箱,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姜溯。”宋廷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疲惫,又像是撒娇,“三天没见你了。”
姜溯僵了一瞬,终究没推开他,身后那人却得寸进尺,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宋廷渊的鼻尖蹭过他颈侧,呼吸灼热,带着战场上未散的戾气和雨水的潮湿。
“松开。”姜溯淡淡道,却没真的挣开。
宋廷渊低笑一声,不仅没松,反而变本加厉,薄唇贴在他耳后,嗓音沙哑:“军师好狠的心,我为你出生入死,连抱一下都不行?”
姜溯侧眸瞥他,烛光映照下,宋廷渊的眉眼深邃如刀刻,眼底却带着明晃晃的戏谑。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装伤卖惨,不过是为了讨一点亲近。
“箭伤是假的?”姜溯问。
“真的。”宋廷渊理直气壮,“只是没那么疼。”
姜溯抬手在他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嘶——”宋廷渊倒吸一口凉气,却仍不松手,反而趁机将人转过来,面对面抵在桌沿,低声道:“你按疼我了,是不是该补偿我?”
姜溯抬眸看他,两人呼吸交错,近在咫尺。
宋廷渊的眼里映着烛火,像是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野火,炽热又执拗。
“你想要什么补偿?”姜溯问。
宋廷渊盯着他的唇,喉结滚动,嗓音愈发低哑:“你说呢?”
姜溯静默一瞬,忽然抬手,指尖抚上宋廷渊的下颌,拇指轻轻擦过那道未干的血痕。
宋廷渊呼吸一滞,却见姜溯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宋廷渊愣住,随即眼底燃起更炽烈的光,扣住姜溯的后颈,声音低得发狠:“……不够。”
他低头吻回去,比姜溯的试探凶狠百倍,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分离全都补回来。
姜溯被他抵在桌边,退无可退,索性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纵容他的放肆。
窗外雨声渐大,掩盖了屋内交错的呼吸。
…………
第二日,青林渡码头,北疆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整齐地排列在河岸,等待最后的告别;缴获的兵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堆积如山;粮仓里的米袋被重新清点,部分将运往碧漪镇赈济灾民,部分充作军需。
宋廷渊站在水闸旁,听着阿虎的汇报。
"我军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全歼敌军三千,缴获战船十二艘,箭矢......"
"伤员都安置妥当了?"宋廷渊突然打断。
阿虎立即回道:"医营彻夜未眠,重伤的弟兄都已稳住伤势。"
"阵亡的将士,"宋廷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把名字都记下来。骨灰......送回北疆安葬。"
"遵命。"
宋廷渊望向河面,水流湍急,昨夜的血早已被冲散。
战争就是这样,赢了,死了,结束了,然后继续下一场。
......
姜溯坐在案前,执笔批阅文书,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个纵容亲吻的人不是他。只是颈侧隐约残留的红痕,泄露了几分隐秘的亲昵。
探子回报,萧胤派了心腹潜入云泽,昨夜姜家老宅增派了守卫。
姜溯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
萧胤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云泽......是他必须直面的一道坎。
他转身,正对上刚踏入房门的宋廷渊的目光。
"准备一下,"姜溯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三日后,启程云泽。"
宋廷渊剑眉微挑:"终于要对云泽出手了?"
姜溯点头,眼中寒芒乍现:"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第118章 暗道
三日后清晨,碧漪镇码头雾气未散,两艘乌篷船已悄然解缆。
姜溯立在船头,青灰色长衫被晨风吹得微扬。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舆图,指尖点在云泽左近的一处河道标记上——那是早年姜父为防不测,在江南私凿的隐秘水道。
“萧胤在云泽布了三重岗哨,”
宋廷渊从身后走来,递过一件蓑衣,“外围是地方团练,中间是禁军暗卫,老宅墙里藏着的,该是他亲手调教的影卫。”
姜溯接过蓑衣披在肩上,舆图在雾中洇出淡淡水痕:“团练是乌合之众,暗卫可收买,唯有影卫棘手。”
他抬头望向雾中隐现的芦苇荡,“不过萧胤忘了,江南是姜家经营过三代的地方,水里的路,比岸上的门道多。”
船行两日,绕过落枫镇的残垣,驶入一片纵横交错的水网。
两岸皆是白墙黛瓦的村落,只是大多门户紧闭,偶有孩童趴在门缝后偷看,见了船头的北疆兵士,又慌忙缩回去。
“萧胤的苛政把百姓逼得快成惊弓之鸟了。”宋廷渊按着腰间长刀,语气沉了沉。
前几日青林渡的血迹虽已冲散,但萧胤派来的税吏仍在周边村镇肆虐,昨日探子回报,邻近的藕花洲刚被搜刮过,粮船空载而归,百姓们只能嚼芦苇根度日。
姜溯沉默片刻,让船家在一处无名渡口停靠。
他换了身寻常书生的青布衫,只带了两名亲兵,随宋廷渊往藕花洲去。
洲上芦苇没过人头,间或能看见被丢弃的破碗与草鞋。
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地庙里,竟挤了三十多个百姓,见他们进来,纷纷往供桌下缩。
“我们不是官差。”姜溯放缓声音,让亲兵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青林渡的禁军已被歼灭,往后……不会再有税吏来抢粮了。”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抬头:“官爷这话当真?前月里也有官爷说过这话,转天就带了人烧了张大户的船……”
宋廷渊蹲下身,将米袋塞给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那是萧胤的官,我们是来讨还公道的。”
指节叩了叩腰间的北疆令牌,青铜狼头在昏暗里泛着冷光,“你们若信,就随我们去碧漪镇领粮;若不信,”
他瞥向庙外停泊的渔船,“今夜三更,去芦苇荡北头的水闸看看便知。”
入夜时,藕花洲的水闸果然起了异动。
宋廷渊带着十名亲兵,将三船刚从禁军粮仓截获的稻种卸在闸口,火把照得水面通红。
姜溯站在闸楼上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他转身时,宋廷渊正抬手抹去脸上的泥点,甲胄上还沾着芦苇叶——想来是刚才跳船时蹭的。
“萧胤的暗卫在附近窥探,”宋廷渊低声道,指了指西北方向的芦苇丛,“大约二十人,没敢靠过来。”
“他们是在等我们离开,好回来抢粮。”
姜溯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柳惊鸿托人从西域捎来的迷药,“让弟兄们把药混进剩下的粮车里,装作连夜返程的样子。”
宋廷渊挑眉:“军师又要设局?”
“不,是请君入瓮。”姜溯望着远处云泽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比别处更暗,仿佛沉睡着一头巨兽,“萧胤想借影卫困死我父亲,总得先折断他的爪牙。”
三更刚过,芦苇荡里果然传来窸窣响动。
二十名黑衣影卫如鬼魅般潜至闸口,见粮车无人看守,立刻拔刀割开粮袋。
就在他们弯腰抢粮的瞬间,埋伏在水闸暗处的北疆兵士骤然杀出,迷药混着水汽弥漫开来,影卫们只觉头晕目眩,顷刻间便被制服。
宋廷渊踩着影卫的手腕,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宸”字——确是萧胤的贴身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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