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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溯的指尖猛地攥紧玉佩,指腹被边缘硌出红痕。
他看见姜文远忽然抬头,目光扫过水面,极快地眨了两下眼——那是姜家暗语,意为“左前方水下有异动”。
是宋廷渊!
他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看向画舫:
“萧胤,你我都清楚,杀了他,你永远别想知道水师布防图的下落。”
“布防图?”
他对影卫扬了扬下巴,“把姜文远带过来,姜溯——”
他的目光像黏在姜溯身上,“你自己走过来,还是要朕派人‘请’?”
影卫押着姜文远往画舫去,铁镣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响。
“我自己过去。”
他直起身,一步步走向画舫,青布衫被风灌得鼓起,像面即将展开的旗。
就在他踏上跳板的瞬间,水下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水花冲天而起,掀起丈高的漩涡,画舫的船底被震得剧烈摇晃,萧胤猝不及防,险些从窗边栽倒。
“水下!”影卫们乱作一团,拔刀指向水面,却见几道黑影从漩涡里跃出,刀光在日光下划出冷弧——是宋廷渊带着北疆死士!
“宋廷渊?!”
萧胤又惊又怒,他算准了姜溯会留后手,却没料到宋廷渊敢从水下突袭!
混乱中,姜溯忽然转身,一把夺过身边影卫的刀,刀背重重砸在其颈后。
同时扬手将布防图掷向空中——那布防图在空中划过弧线,恰好落在姜文远脚边。
姜文远弯腰去捡的瞬间,铁镣忽然“咔哒”断裂。
“走!”姜溯低吼,刀光护住父亲的后背。
宋廷渊已解决掉甲板上的影卫,飞身落在跳板上,一把抓住姜溯的手腕:“这边!”
两人护着姜文远往码头西侧退,却见粮仓的麻袋忽然炸开,十几个刀斧手从暗门里冲出来,为首的正是影卫统领。
“想跑?”统领狞笑着挥斧砍来,斧刃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姜溯将姜文远推向宋廷渊:“带他去泄洪道!”
自己却侧身躲过斧刃,反手将短刃掷出——不是攻向统领,而是粮仓顶部的油布!
油布被划开,里面藏着的不是粮食,是晒干的芦苇!
宋廷渊立刻会意,摸出火折子点燃,往芦苇堆里一扔。
火借风势,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挡住了刀斧手的视线。
“走!”宋廷渊拽着姜文远往暗渠跑。
姜溯捏紧哨子,看着他们消失在浓烟里,忽然转身,迎着影卫冲去。
自己必须拖住萧胤的人。
画舫上,萧胤看着火光中的姜溯,忽然笑了,笑得癫狂:“抓活的!朕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护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肆九缩在角落里,看着栈桥上那个浴火的身影,忽然明白了——
萧胤要的从不是什么倒影,他是恨姜溯不肯成为他的倒影,恨那份他永远得不到的、不肯屈就的骨。
姜溯被影卫围住时,忽然吹了声哨。
三短两长。
是给宋廷渊的信号——不是求救,是报平安。
他被按在甲板上时,看见萧胤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看,”萧胤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冰冷的玉扳指温度,“就算你想烧成灰,朕也能把你捡回来。”
姜溯看着他偏执的眼,忽然笑了:“萧胤,你捡回去的,永远只是块骨头。”
风卷着浓烟掠过码头,将他的话吹散在水面。
远处的泄洪道里,宋廷渊正扶着姜文远钻进暗渠,听见那声哨响,脚步顿了顿,随即握紧刀柄,往芦苇荡深处走去。
水里的路,还长着呢。
第122章 自我
画舫的舱门被“砰”地撞开,姜溯被影卫反剪着双臂推搡进来,膝盖磕在紫檀木桌角,发出闷响。
萧胤仍坐在窗边,指尖沾着茶渍,在桌面上画着圈,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玩:“跑啊,怎么不跑了?”
姜溯抬眼,唇角挂着血痕,却笑得冷淡:“跑累了,歇会儿。”
“嘴硬。”萧胤忽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茶桌,碎瓷片溅到姜溯脚边,“你以为宋廷渊能带着姜文远逃去哪?云泽的水路早就被朕封死了,他往泄洪道钻,不过是自投罗网。”
姜溯的指尖猛地蜷缩——萧胤连泄洪道都算到了?
“别紧张。”萧胤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朕不会杀姜文远,至少现在不会。”
他的拇指摩挲着姜溯的唇线,动作带着诡异的温柔,“他活着,你才会乖,不是吗?”
门外传来肆九的啜泣声,是影卫在呵斥他“不该偷听”。
萧胤瞥了眼门缝,忽然笑了:“你看,连哭都学得不像。他只会发抖,你却敢瞪朕。”
姜溯猛地偏头挣脱他的手,碎发下的眼神像淬了冰:“萧胤,你与其在替身身上找影子,不如想想——宋廷渊此刻是不是已经炸开了三道水闸?”
萧胤的脸色骤变。
他确实在泄洪道设了伏,却没算到姜溯敢赌命——三道水闸若同时炸开,云泽码头的水位会骤降,藏在水下的蛙人会暴露,更会冲垮西侧的货栈地基,他布下的大半兵力都会被卷进浊流。
“你疯了?!”萧胤掐住姜溯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水闸一炸,半个云泽城都会被淹!你连百姓的命都不顾了?”
“顾?”姜溯的呼吸被扼住,声音却更冷,“你纵容税吏搜刮藕花洲时,怎么没想过百姓的命?”
“萧胤,你欠江南的,该还了。”
舱外忽然传来震天的轰鸣,水花撞在船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萧胤猛地松开手,冲到窗边。只见远处的泄洪道口浊浪滔天,货栈的木架在激流中倾颓,影卫们像被打散的蚂蚁,在水里挣扎呼救。
“废物!一群废物!”
萧胤抓起桌上的玉瓶砸向窗棂,碎片飞溅。
姜溯趁机撞开身边的影卫,踉跄着冲向舱门,却被萧胤回身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地上。
“想去找宋廷渊?”萧胤踩住他的手背,靴底碾过他的指骨,“朕偏不让你如意。”
他对影卫厉喝,“把他拖去地牢!用乌金链锁着,没朕的命令,一滴水都别给他!”
影卫们蜂拥上前,姜溯挣扎着抬头,看见萧胤眼中翻涌的疯狂——那不是愤怒,是怕失去的恐慌,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只会用最粗暴的方式挽留。
地牢潮湿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乌金链缠在姜溯的脚踝上,链身带着倒刺,稍一动就勒进皮肉里。
他靠在墙角,闭目数着水流声——从暗渠传来的,约摸三里外,是宋廷渊约定的方位。
风吹过苇叶的声音里,他听见极轻的三短两长——是宋廷渊的回应——他们安全了。
…………
画舫缓缓驶离码头时,芦苇荡深处,宋廷渊正扶着姜文远躲在暗渠出口。
“他们走了。”姜文远望着远去的画舫,声音发颤,“溯儿他……”
“他不会有事。”
宋廷渊的声音紧绷,指尖却稳稳按住姜文远的肩,“萧胤要的是活的他,这就是筹码。”
“这是……”
“……云泽水师的布防图。”
姜文远指着图上被朱砂圈住的小岛,“这岛看着是荒岛,实则有暗堡,能困住半个水师!”
宋廷渊的目光亮了。
“我们去碧漪镇。”
他迅速做出决断,“那里有柳惊鸿留下的商队,能调动最快的船。”
姜文远却拉住他,往暗渠深处指了指:“从这里走,能通到画舫必经的水域。亦安知道这个地方,他若想逃,定会往这边来。”
宋廷渊看着老人眼里的坚定,忽然明白了。
姜家的骨血,从来都不是只会在温室里待着的娇花,他们像江南的水,能绕,能穿,能在绝境里开出路来。
他握紧腰间的刀,刀鞘上还沾着码头的血。
“好。”
宋廷渊的声音里淬着冰,也燃着火,“我们等他。”
暗渠外的水声潺潺,像在数着时辰。
画舫舱底的铁笼里,姜溯靠在栏杆上,听着船底划过水面的声音,忽然笑了。
他摸出藏在靴筒里的狼骨哨,哨身被体温焐得温热。
三短两长。
他对着舱底的缝隙轻轻吹了声,声音细得像蚊蚋,却能穿透水面,传到很远的地方。
远处的芦苇荡里,正准备动身的宋廷渊忽然顿住脚步。
他侧耳听着,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是姜溯的哨声!
不是求救,是信号。
像在说:我在这里,等你。
…………
舱底的潮气裹着铁锈味漫在空气里,铁笼的栏杆被水汽浸得发黏。
姜溯靠着冰冷的铁壁,听见头顶甲板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时,眼皮都没抬——萧胤的人不会来,除非是来羞辱他。
但那脚步声却在舱底入口处顿了顿,接着是极轻的、几乎要融进水流声里的摸索声。
铁锁“咔哒”一声被拨开时,姜溯才缓缓抬眼。
昏黄的油灯从入口探进来,光线下,肆九的脸白得像张纸,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小小的水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他踮着脚挪进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睛飞快地扫过四周,喉结上下滚动:“没、没人看见……”
铁笼的门被他从外面用发簪撬开条缝——那发簪样式普通,是他自己的,不是萧胤赏的那些仿着姜溯旧物做的玩意儿。
油纸包从缝里塞进来,滚落在姜溯脚边,是两个干硬的窝头,还带着点余温。
水囊跟着递进来,晃出轻微的水声。
姜溯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扯了扯:“不怕被萧胤发现?”
肆九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绞着手指,头埋得更低:“陛下……陛下在处理粮仓的事,顾不上这边。”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您……您一天没进水米了。”
姜溯拿起窝头,却没吃,只是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下颌的青影,也映出眼底的了然:“你是怕我死?还是怕萧胤迁怒于你?”
肆九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衣襟上:“我……我不是……”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他们都说我像您……穿您穿的青布衫,学您束发的样子,连喝茶都要按您从前的法子……可我知道,我不是您。”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翻涌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陛下看我的时候,眼里从来没有我,只有您的影子,我……”
“谁说你是影子了?”
姜溯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肆九心里。
他把窝头放回油纸包,推回铁笼边,“你穿青布衫好看,是因为那是你穿的;你束发的样子利落,是因为那是你的头发。萧胤要你学我,可你学的是他眼里的我,不是真的你自己。”
肆九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擦。
“月亮有月亮的光,萤火有萤火的亮。”
姜溯看着他,目光清明得像水洗过,“你不必借着谁的光活。你叫肆九,不是‘小姜溯’,也不是谁的替身。你手里的发簪,你方才撬锁的样子,你现在偷偷来送窝头的胆气,都是你自己的。”
他指了指肆九胸口:“这里面装着的,该是你自己的心。想做什么,怕什么,喜什么,都该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塞给你的。”
舱外忽然传来巡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肆九脸色骤变,慌忙去捡铁笼边的发簪,手却被姜溯隔着栏杆轻轻按住。
“拿着。”
姜溯把水囊塞回他手里,“回去吧。下次再学别人,先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肆九看着姜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温和的坚定,像暗渠里的光,明明灭灭,却能照见路。
他猛地攥紧水囊,点了点头,转身时撞翻了油灯,昏黄的光在地上打了个滚,灭了。
等巡卫的脚步声走远,舱底重归黑暗。姜溯靠着铁壁,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离开声,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意。
他拿起窝头,就着从铁笼缝透进来的微光,慢慢嚼着。
窝头很干,却带着点麦香。
他想,江南的水不仅能绕出活路,或许也能泡软些被硬壳裹住的心。
而甲板的阴影里,肆九攥着空了的发簪,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模仿谁的步态,只是挺直了背脊,往自己的住处走。
风从湖面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那衣角是他自己选的月白色,不是谁的青布衫。
第123章 脱身
画舫行至江心时,起了场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把两岸的灯火都泡得模糊。
舱底的铁笼被雨水渗得更湿,姜溯蜷缩在角落,听着头顶传来萧胤砸碎瓷器的怒吼。
大概是碧漪镇的消息传回来了——柳惊鸿的商队已经带着布防图往北疆去了,萧胤布下的追兵连影子都没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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