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学着记忆里姜溯的模样,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温软:"陛下,茶凉了。"
萧胤没接茶,反而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力道越来越重,直到看见肆九眼里泛起水光,才忽然松了手,低笑一声:"疼?"
肆九连忙摇头,垂下眼睫不敢看他。
他知道,陛下又想起那个人了。
"你说,"萧胤忽然开口,视线仍锁在画上,"他此刻在想什么?"
肆九不敢抬头:"奴才...不知。"
"他在想怎么救那个老东西。"
他忽然转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向肆九,"你说,朕若现在杀了姜文远,他会不会疯?"
肆九的墨锭"当啷"掉在砚台上,脸色惨白:"陛下...饶命..."
萧胤看着他这副惊惧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太像了,眉眼像,连穿月白衫的样子都像,可偏偏少了姜溯那股子骨头里的韧劲儿。
姜溯就算被他锁在后宫,眼底也燃着野火,而这少年,只有见了猫的老鼠相。
"滚。"萧胤挥了挥手,语气里的厌烦毫不掩饰。
肆九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穿过回廊,冷风灌进领口,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廊下的影卫们垂首而立,谁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他们都知道,这位"肆九公子"不过是陛下用来解渴的药,药效过了,随时可能被碾碎。
偏阁内,萧胤正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
最上层的格子里,藏着个锦盒,里面是半块玉佩——当年他醉酒后,从姜溯腰间扯下来的。
"陛下,"影卫首领单膝跪地,"云泽传来消息,姜溯在码头布了疑兵,似要......"
"似要跟朕谈条件?"
萧胤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怒意,反而带着种近乎痴迷的笑意,"他想要姜文远,朕给。但他得用自己来换。"
他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声音轻得像梦呓,"朕知道他会来的,他一向重情义......重情义,才好拿捏。"
影卫迟疑道:"可北疆的人......"
"北疆?"萧胤嗤笑一声,将玉佩扔回锦盒,"宋廷渊那条丧家之犬,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走到窗前,望着昭京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光,"姜溯就像天上的月,朕够不着,便要把他拽下来,溺在朕的水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肆九模仿姜溯下棋的样子,笨拙得可笑,却让他恍惚了一瞬。
那时他脱口而出:"不过就是那明月在水中的倒影,碎了,朕再捞一个便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话时,指尖攥得多紧。
那倒影碎了,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捞再多相似的影子,也填不满。
"传旨,"萧胤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让云泽的影卫撤掉码头的暗弩。朕要亲眼看着,姜溯是怎么一步步走进朕的网里。"
影卫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极了当年姜溯在天牢里,用发簪划墙的声音。
萧胤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姜溯站在天牢的阴影里,对他冷笑:"萧胤,你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江南的水。"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疯狂的占有欲:"锁不住?那朕就把江南的水,都装进朕的缸里。"
包括水里那轮,他势在必得的月。
…………
芦苇荡深处的渔船里,桐油灯芯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姜溯正将那卷《江南水脉图》铺平在舱板上,指尖划过图上用朱砂标出的暗渠——那是码头附近的泄洪道,也是他与宋廷渊约定的退路。
宋廷渊坐在对面,正用布条缠着掌心的新伤,是昨夜放火时被柴房的木刺扎的,血珠透过布条渗出来,在昏暗里像颗暗红的星。
“换块布条。”姜溯头也没抬,伸手从药箱里摸出金疮药,扔过去时却被宋廷渊反手接住。
“小伤。”宋廷渊咬着布条末端系紧。
姜溯的手顿了顿,没躲。
“三日后的码头,”
宋廷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舱外的芦苇沙沙作响,像在偷听,“萧胤不会只带影卫。他会布三重伏兵,明着是换人质,实则想把你我一网打尽。”
“我知道。”
姜溯用炭笔在图上圈出三个红点,“左翼芦苇丛藏弓箭手,右翼货栈埋伏刀斧手,码头水下必定有人。但他不敢动父亲,至少在见到我之前不敢。”
他抬眸,眼底映着灯芯的光,“他要的是活的姜溯,不是尸体。”
宋廷渊却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可他会折磨你。像当年在昭京那样……”
“不会了。”
姜溯打断他,指尖在图上的泄洪道出口重重一点,“当年我孤身一人,如今你在。”
这句话像块暖石落进宋廷渊心里,烫得他喉头发紧。
他忽然倾身,将姜溯按在舱壁上,桐油灯晃了晃,灯影在两人脸上投下交错的斑驳。
“姜溯,”他的呼吸擦过姜溯的下颌,带着芦苇的清苦气,“答应我,若事有不妥,立刻走。别管什么计划,我去抢人。”
姜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急意,忽然笑了,是极淡的笑意,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软:
“宋廷渊,你忘了?我是谋士,不是只会逞勇的将。我若要走,萧胤的影卫拦不住。”
他抬手,指尖轻轻刮过宋廷渊的眉骨——那里有道旧疤,是少年时在北疆围猎被熊爪划的,他曾在寒阙关的篝火旁,听宋朝尘笑着说起过。
“倒是你,”姜溯的指尖往下滑,停在他锁骨那道奴印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再像飞鹰峡那样,为了救个斥候就把自己置于险地。你是北疆的领袖,不是孤身冲锋的卒子。”
宋廷渊的动作僵住。
他知道姜溯一直记着飞鹰峡的事,记着他中箭昏迷时,这人守在床边,守了他一夜。
“好。”他低哑地应着,俯身吻下去。
这次的吻不像青林渡那晚的急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怕碰碎了什么。
姜溯的手从他颈后滑下去,攥住他缠着布条的手,掌心的药粉混着未干的血,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晕开淡淡的红。
舱外忽然传来夜鹭的啼鸣,是阿虎的信号——影卫在芦苇荡外围巡查。
宋廷渊猛地抬头,眼底的柔情瞬间褪成冷厉,反手按住腰间的刀。
姜溯却按住他的手,对着舱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让他们查。”
他起身,将《水脉图》折成巴掌大的小块,塞进船板的暗格,又从药箱里翻出件寻常百姓穿的粗布衫换上,对着宋廷渊挑眉:
“现在看来,像不像个给码头搬货的短工?”
宋廷渊看着他褪去长衫后的样子,青布衫衬得肩背愈发清瘦,却偏生透着股藏不住的骨相。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老宅窗外,看见姜文远对着《水脉图》出神的模样,原来这股子韧劲,是姜家刻在骨子里的。
“像。”宋廷渊也换上短打,将长刀藏在草垛下,只留柄短匕在靴筒,“像个会在搬货时,悄悄给对手下绊子的短工。”
姜溯笑了笑,正要说话,却听见舱外传来影卫的呵斥:“这破船怎么停在这儿?搜!”
宋廷渊立刻吹灭油灯,舱内瞬间陷入黑暗。
姜溯被他按在船板下的暗格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闻见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艾草香。
影卫的脚步声在舱板上踏过,靴底碾过碎木屑的声音格外刺耳。
“头儿,空的。就些破渔网和草垛。”
“晦气!走,去前面那片搜!”
脚步声渐远,宋廷渊才掀开暗格,将姜溯拉出来。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潮湿的空气里,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姜溯才低声道:“三日后午时,你带着父亲从泄洪道走,别回头。”
“你呢?”
“萧胤见不到活的我,会追出来。”
姜溯的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狼头,是北疆的暗号,“阿虎会在三道闸口放烟,你看见黑烟就往西走。”
宋廷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画:“我不先走。”
“这是命令。”
“你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
宋廷渊的声音带着点狠劲,“姜溯,你要是敢把我推开,我就是绑,也得把你绑回北疆。”
姜溯早就知道,宋廷渊这人,一旦认准了什么,八头牛都拉不回。
“好。”他轻轻应着,抬手抚上宋廷渊的脸颊,“那你就盯紧点。别让我被萧胤的影卫拖进昭京,我可不想再看他那张脸。”
宋廷渊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船外的芦苇还在沙沙响,像在为这短暂的相守计数。
三日后的码头,是刀光剑影,还是绝地生机,谁也说不准。
但此刻,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对方的呼吸,他们忽然都不怕了。
江南的水再深,暗河再险,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总能趟过去。
第121章 交易
交换前一日,晨雾漫过芦苇荡,将渔船裹得像团湿棉絮。
姜溯蹲在船头,正用细麻绳缠裹短刃的柄。绳结是北疆的缠法,宋廷渊教的,说是能防滑,握得更稳。他指尖翻飞,绳圈在刀柄上绕出整齐的菱形,忽然被一只手按住。
“绕反了。”宋廷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接过短刃,拇指抵着绳结往上一挑,原本错位的绳圈瞬间归位,“你看,这样才不会硌手。”
姜溯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昨夜他给阿木尔写密信,握笔的姿势也是这样,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却偏生能写出极工整的字。
“学不会。”姜溯别开脸,去检查舱里的火药。
他用匕首撬开石缝,将一小包火药塞进去,引线末端系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
“这玩意儿能炸翻半艘船?”宋廷渊跟进来看着那包只有拳头大的火药,满脸怀疑。
“够了。”姜溯往货栈深处瞥了眼,那里影卫正借着搬运货物的由头布防,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都透着刻意,“萧胤的人精得很,火药味重了会被察觉。这分量,刚好能在水下炸出漩涡。”
他忽然按住宋廷渊的手,往西侧的粮仓偏了偏头。
那里堆着十几袋漕米,麻袋缝里露出的稻壳泛着油光——是新米,却堆在最外层,显然是故意摆出来的幌子,底下八成藏着刀斧手。
“粮仓第三排麻袋是空的,”
姜溯的声音压在雾里,“里面藏着暗门,通往后街的巷子。萧胤算准了我们会往陆路逃。”
宋廷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低笑一声:“他倒是把你的心思摸得透。”
“不是摸透,是自以为摸透。”
姜溯转身往回走,蓑衣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道浅痕,“他总觉得我重情义,会为了姜文远束手束脚。”
“却忘了,姜家的人,水里能沉,火里能烧,唯独不会任人拿捏。”
雾气渐浓,将两人的身影裹得模糊。
走到码头入口时,宋廷渊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姜溯掌心——是枚磨得光滑的狼骨哨,北疆的斥候用来传递紧急信号的。
“三短两长,是我在叫你。”
他的指尖蹭过姜溯的掌心,带着晨露的凉,“无论你在哪,听见了就往水边跑。我会在水里等你。”
姜溯捏紧那枚狼骨哨,骨头上还留着宋廷渊的体温。
他想起昨夜在渔船里,这人借着油灯的光,一点点打磨这枚狼骨,指腹被磨出红痕也没停。
那时他没问,此刻却忽然懂了——这不是普通的哨子,是宋廷渊在说,无论计划多险,他都会留条退路,一条只属于他们的水路。
“好。”姜溯应着,将狼骨哨塞进袖袋,指尖触到里面的短刃,忽然想起萧胤。
他总以为能把人困在掌心,却不知道有些羁绊,是刀砍不断、火烧不尽的。
三日后午时,云泽码头的风裹着水汽,吹得幡旗猎猎作响。
姜溯独自站在栈桥上,青布衫被风掀起边角。
他身后三步远,是被影卫押着的姜文远,铁镣在石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却没压垮老人挺直的背脊。
对岸的画舫上,萧胤正临窗而坐,指尖把玩着枚玉扳指。
肆九侍立在侧,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他看见栈桥上的姜溯了,比画像里更挺拔,连被风拂动的碎发都带着股不肯屈就的劲,这是他学十年也学不来的。
"你看,"萧胤忽然对肆九笑,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果然来了。像头明知有陷阱还肯跳的狼,就为了那头老狐狸。"
肆九没敢接话,只低头盯着茶盏里的倒影。
那倒影晃啊晃,像极了他自己——永远是别人的影子,连被注视的资格都没有。
“放了他。”姜溯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却字字砸在栈桥上的石板缝里。
他迎着风高高举起布防图,“图给你,我留下。”
萧胤在画舫上轻笑,指尖敲了敲船舷:“姜相倒是爽快。只是——”
他忽然偏头,对肆九低语,“你说,若是此刻射穿姜文远的膝盖,他会不会跪下来求朕?”
肆九的茶盏“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溅在靴面,他却像没知觉般,只死死盯着栈桥上的姜溯。
65/99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