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沐慎行靠着慕月,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笑得像个傻子:“我说你们俩,能不能顾及一下伤员?”
姜溯扫过地上萧胤的尸体,龙袍上的靛蓝色污渍刺目得很,他眉头微蹙:“让亲兵进来,把他的尸体抬出去。”
“抬出去?”沐慎行挑眉,“扔在地宫里喂……”
“皇陵是先帝与列祖列宗安息之地,”姜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弑兄夺位,暴虐成性,不配留在这清净地玷污英灵。”
宋廷渊点头应和:“我让亲兵在外接应,等下让他们处理。”
姜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主墓室东侧的耳室方向。
是萧璟安息的地方,与主墓室隔着一道隐蔽的石壁。他走到石壁前站定,对着空无一人的东侧方向,郑重地弯腰行了三拜。
晨光从密道缝隙透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映出几分怅然。
少年时的君臣之诺,少年时的盛世理想,终究随着故人长眠于此。今日了结了萧胤这桩祸事,也算是告慰了故友的在天之灵。
宋廷渊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等着。
“走吧。”姜溯直起身,眼底的怅然散去,重新染上清明:“我们该出去了。沐慎行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宋廷渊背起沐慎行,慕月跟在一旁搀扶,姜溯走在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殉葬坑,确认没有遗漏的活尸。四人顺着来时的暗门离开主墓室,没有再回头。
石门缓缓合拢,将那些白骨和所有的恩怨都封在了地宫深处。
走出密道时,已是次日清晨。深秋的阳光洒在安龙山脚,驱散了地宫的阴冷。
远处的昭京传来晨钟的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宋廷渊把沐慎行交给赶来接应的亲兵,转身握住姜溯的手。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
“都结束了。”姜溯轻声道。
“不,是开始。”宋廷渊看着他,眼底有光闪烁,“属于我们的开始。”
远处的天际,乌云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却不再带着血腥气,只有淡淡的松涛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那些深埋在地宫的阴谋与仇恨,终将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尘埃,而活下来的人,将带着希望,走向真正的海晏河清。
第173章 尾声(一)
昭京的晨光带着深秋的清冽,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临时军帐。姜溯趴在案前翻看卷宗,指尖划过“布衣局商户损失清单”时,笔尖顿了顿。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从火场清理到粮草调度,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纸页,都是这场风波留下的残局。
“还在忙?”宋廷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校场回来的风尘气。他解下沾了晨露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姜溯身后时,故意俯身往他颈间吹了口气。
姜溯的肩膀瞬间绷紧,耳尖泛起薄红,却没回头:“刚清点完太液池的修缮预算,你那边巡逻布防安排好了?”
“早安排妥了。”宋廷渊的手指不规矩地搭上他的腰,轻轻捏了捏,“拓跋烈带虎贲营守内城,苍狼营在外城巡逻,商户们都开始重新支摊子了。”
他下巴搁在姜溯肩上,鼻尖蹭着他的发顶,“倒是你,从皇陵回来就没合过眼,再忙也得歇歇。”
“别闹。”姜溯推开他的手,却没真的动气,只是把卷宗往旁边推了推,“还有几户受灾严重的百姓需要安置,看完这个就休息。”
宋廷渊却不依不饶,干脆绕到他面前,伸手合上卷宗:“现在就歇。”他指腹擦过姜溯眼下的青黑,语气放软,“这些事让下面人做就行,不差你这一时半会儿。”
姜溯看着他眼底的关切,终究没再坚持,任由他拉着起身。宋廷渊顺势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晃了晃:
“等这事彻底了了,我们去城南的温泉山庄住几日,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姜溯的脸颊泛起薄红,刚要答话,就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打闹声。
军帐外的空地上,沐慎行正倚着棵老槐树晒太阳,背上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雪白的绷带边缘还洇着点血丝。孟宁端着药碗走过来,没好气道:“晒太阳呢?药凉了。”
沐慎行挑眉,伸手去接药碗,却故意在他手背捏了一把:“小将军亲自喂我?”
“美得你!”孟宁拍开他的手,把药碗塞给他,脸颊却悄悄红了,“赶紧喝,郎中说这药得趁热。”
沐慎行仰头把药汁喝了个精光,苦得他龇牙咧嘴,孟宁连忙递过颗蜜饯。他含着蜜饯,看着孟宁忙碌的侧脸,突然开口:“孟宁,跟我回西域吧。”
孟宁的动作一顿:“回西域做什么?”
“成亲。”沐慎行说得认真,指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西域的雪山比昭京的好看,草原上的花能开半年,还有你最喜欢的葡萄酿,一缸一缸地给你存着。”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爹娘的坟在雪山脚下,去给他们磕个头,咱们就算礼成了。”
孟宁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他别过脸不敢看沐慎行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碗边缘:“谁……谁要跟你成亲。”嘴上这么说,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沐慎行低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谁说的!”孟宁拍开他的手,转身想走,却被沐慎行拉住手腕。他回头瞪人,却撞进对方盛满笑意的眼底,那里面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等处理完昭京的事就走,好不好?”沐慎行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哄人的意味,“我知道你舍不得宋将军他们,但西域离北疆不远,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孟宁看着他,别扭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足够让沐慎行听见。
沐慎行眼睛瞬间亮了,用力把他往怀里拉了拉,不顾伤口的疼痛紧紧抱住:“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放开!勒死我了!”孟宁挣扎着,嘴角却扬得老高,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要化开一样。
“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回廊下的静谧,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喜色,“医帐来报,乌若姑娘醒了!”
沐慎行和孟宁对视一眼,连忙跟着亲兵往医帐赶。刚走到帐门口,就见姜溯和宋廷渊也匆匆赶来,两人的衣襟都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榻上起来。
医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乌若躺在最里面的榻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有些呆滞。
老巴图和老涛两人本来在一旁守着,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军师,将军,你们可来了!小丫头醒了,就是……就是不对劲。”
众人走到榻边,乌若缓缓转过头,眼睛眨了眨,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见声音。姜溯心里一沉,轻声喊:“乌若?”
小丫头没有回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性命保住了,只是耳膜受损严重,怕是……怕是再也听不见了。”老巴图哽咽着说。
乌若看着老巴图抹眼泪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老巴图的手背,然后抬起头,对着姜溯他们比划起来。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却很清晰: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也摇了摇头,最后对着众人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在说“我没事”。
姜溯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别怕。”姜溯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虽然知道她听不见,却还是轻声说,“听不见没关系,你还能看见,还能写字,我们都在。”
乌若看着他的口型,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枕下摸出支炭笔和半张纸,飞快地写起来:“我不怕,活尸……都死了吗?”
宋廷渊接过纸,声音放轻:“都死了,以后没人能伤害你了。”
乌若又写道:“蝴蝶没了。”
“自毁了。我不是巫蛊世家的人了。”
自毁本命蛊对蛊师而言如同断了臂膀,不仅会失去控蛊能力,还会折损寿命,可她写这些字时,眼神却异常坚定。
“傻丫头。”宋廷渊看得心疼,蹲在榻边握住她的小手,“以后跟我们一起,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乌若眨了眨眼,没掉眼泪,反而对着他比划了个笑脸的手势,又拿起笔写道:“我想跟着慕月姐姐学武,以后保护自己。”
慕月看着她,心里一软,点头道:“好,我教你。”
帐帘被“哗啦”一声掀开,柳惊鸿一身劲装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柄小巧的银鞘匕首。她刚从巡街的岗位上赶回来,鬓角还带着风尘:“小丫头醒了?”
见乌若转头望她,柳惊鸿走到榻边,将匕首放在枕旁,指尖轻轻点了点鞘上的花纹:“这匕首轻便,刃口磨得钝了些,不会伤着自己,往后谁要是欺负你,就拿它防身。”
乌若看着那柄缀着流苏的匕首,小手轻轻摸了摸鞘身,抬头对柳惊鸿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沐慎行靠在帐柱上,看着乌若手里的匕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银哨:“这个也给你。”
哨身雕着西域的缠枝纹,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听不见,但这哨声尖,十里地外都能听见。遇到难处就吹哨,我们一准儿能听见。”
乌若接过银哨,和匕首并排放在枕边,对着沐慎行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光。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宋朝尘掀帘而入,看到榻上的乌若,脚步顿了顿,“醒了?”
乌若对着他比划了个问好的手势,宋朝尘微微颔首,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沐慎行身上:“你的伤怎么样了?医官说你昨天换药时又偷跑出去找孟宁了?”
沐慎行干咳两声:“这不是听说小丫头醒了,着急过来看看嘛。再说有孟宁给我涂药,好得快。”
孟宁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瞪道:“就你理由多!待会儿回去还得换药,再敢乱动我就把你绑在榻上!”
“好啊,”沐慎行低笑起来,故意凑近他耳边,“你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孟宁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去追打他,帐内瞬间响起一片笑声。
乌若看着打闹的两人,又看了看宋廷渊和姜溯相视而笑的眼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虽然听不见这热闹的笑声,却能看懂他们眼底的暖意,这种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
这些人眼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真切的关心。她想起在巫蛊世家时永远冰冷的石墙,再看看眼前这些温暖的笑脸,突然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乌若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她有家了。
第174章 尾声(二)
昭京的夜被灯火点亮时,军府的宴会厅早已人声鼎沸。太液池的余烬刚清,皇城的硝烟未散,这场迟来的庆功宴便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将连日的紧绷与疲惫都融化在酒香里。
厅内红绸高悬,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拓跋烈举着酒坛与苍狼营的士兵划拳,粗犷的笑声震得梁上灯笼摇晃;老涛陪着乌若坐在角落,耐心地教她用筷子夹菜,小丫头学得认真,鼻尖沾了点酱汁也不自知;柳惊鸿端着酒杯穿梭在席间,与商户代表们谈笑风生。
孟宁显然喝多了。少年将军脸颊绯红,正扒着沐慎行的肩膀傻笑,手里的酒杯晃得酒液四溅:“沐、沐慎行,我跟你说,当年我第一次上战场……”话没说完就打了个酒嗝,脑袋一歪靠在对方肩上,嘴里还嘟囔着“葡萄酿真好喝”。
沐慎行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对旁边想过来劝酒的亲兵摆手:“我们小将军喝多了,我先送他去偏厅歇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孟宁像只温顺的小猫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姜溯坐在主位旁,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宋廷渊坐在他身侧,不停往他碗里夹菜,低声道:“少喝点酒。”说着不动声色地将他面前的酒杯换成了温热的米浆。
“知道了。”姜溯无奈地看他一眼,却还是将米浆喝了下去。
宴席过半,沐慎行安顿好孟宁,又端着酒杯走了回来。他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惯有的戏谑笑意,径直走到宋家兄弟和姜溯面前,满满斟了杯酒:“大殿下,世子,姜先生,我敬你们一杯。”
宋朝尘挑眉:“这杯酒敬得突然,怕是有事相求?”
沐慎行哈哈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抹了把嘴道:“还是大哥精明。实不相瞒,确实有事想跟几位商量。”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姿态随意却眼神认真,“先说正事,西域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了信,雪山脚下的庄园收拾好了,暖炉都备足了,保证比昭京暖和。”
宋廷渊了然,嘴角噙着笑:“所以?”
“所以啊,”沐慎行指尖敲着桌面,慢悠悠道,“西域现在安稳得很,商路通了,部落也都归顺了,比当年咱们联盟时还太平。以前承诺给西域的三座城池,我跟长老们说了,不用划了——”
姜溯微微一怔:“为何?那是北疆当初答应的盟约。”
“嗨,都是自家人,算那么清做什么。”沐慎行笑得狡黠,“孟宁是北疆的孩子,你们就是他的家人。我把他带回西域,哪能还占着北疆的城池?这不是打自己脸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我是想,往后西域和北疆得常来常往,通商也好,联姻也罢,总得亲上加亲才好。”
97/99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