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竟已摆好了一桌的精致菜品,都还热气腾腾的。应云归把温热的毛巾递给他:“先擦擦手,吃饭吧。”然后他不由分说地坐到对面,率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这下时有尘也不得不跟着他的脚步走了。
两人开始表面安静但各自怀有心事地吃饭。应云归像以前一样替时有尘盛汤,但不知怎的动作略显僵硬。碗筷清脆的碰撞声间,竟是时有尘先忍不住开口:“你...上次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指的是刚到5区的那天问应云归是否有赫献的线索,却没有收到回复的事。
应云归僵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见躲不过只得无奈地解释说:“一是因为当时确实没有进展,怕跟你说了会让你担心。”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二是因为...赫献的事和维护局有直接联系,总部规定那期间不得向队伍以外的任何人提及任何信息。”
时有尘“喔”了声,低头尝了口鸡汤。“那怎么现在又能说了?”
“...有尘,以你的才智应该不难猜到吧。”肯定的语气,却让听者心慌,“不做保密工作是因为做了也没用,α队伍的存在和它的职能已经不是秘密了。”时有尘停下夹菜的动作,把筷子端正地放在一旁的碟子上。
席间沉默良久,“所以,协会内部真的有维护局的人。”
“不能百分百肯定是维护局的人,毕竟到现在为止协会并没有遭到再一次的袭击,也有可能是仪器或者技术方面出现了漏洞才导致信息泄露,甚至还有可能是对方那边有相关的能力者。”应云归始终不愿意相信前一种可能性,因为那就意味着“内鬼”是能随时掌握机密动向的高层管理人员,而自维护局宣战以来三个多月的时间,上面似乎并没有排查出可疑人员。
“能肯定的是,维护局那边一定有能得到协会内部消息的渠道,所以我们这么久以来的行动几乎是一无所获。”应云归说到这里没了胃口,也放下了碗筷,“因此现在高层在商议策略,正好我有点事就请了假回来一趟。”
时有尘平静地看着那双躲闪的紫眸,平淡地开口:“5区那个人,是你吧。”
“啊。”应云归这下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盯住桌布一角,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后认命似的闭上眼,深呼吸再吐气轮番走了好几十遍。时有尘就看着,也不催他,半晌后就听他略有些痛苦地坦白道:“你这样直接揭穿真的会让我有些尴尬的。”
各种画面翻涌着,应云归想起自己众目睽睽下不忍心地捂住时有尘耳朵的行为,还有临分开前在湖边装模作样的“告诫”,想到那所有的前后对比被时有尘知晓的一瞬间,巨大的羞耻感冲了上来。
21岁的应云归第一次脸红了。
时有尘看着面色急转的这张俊脸,心里的忧虑都平白被冲淡了几分,他打趣道:“谁让你走之前说了那么一大段话,我再怎么状态不佳也不至于听不出8区话。”他没有责问应云归为什么和裴谳白联手却独独瞒着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去问应云归为什么会出现在巴尔。
他只是好笑地看着应大少爷的脸上热腾腾的,突然觉得又有食欲了。
应云归摩挲了几下手指,正视了时有尘的眼睛。“我刚才说的有点事所以回来一趟,是和你有关。”他边说边抬手示意时有尘不要开口,“我怕你说一句话我就没有勇气了,所以请你...先听完。”他难得这么正经又客套,弄得时有尘反倒有些紧张。
应云归见人果真没有开口,暗暗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发型:“我没有想到会在那种危险的地方遇到你,更没有想到那里的事会对你造成那样大的影响,时有尘,我必须承认一件事。我离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联系你,因为我想着只要我带着那些危险的信息离你远一些,你就能更安全一些。”
“但我忘记了你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是我把你想得太弱了,对不起。”
“离开5区以后我思考了很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请你允许我喜欢你。”他心跳地很快,砸在胸膛掷地有声,语速却很慢,也很坚定。
“我不想因为有可能的意外而失去表白的机会,也不想再假惺惺地说愿意和谁公平竞争,我就想做第一个正式表白的人。”
“我喜欢你。”应云归的目光将时有尘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赶忙道,“但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决定,如果你觉得恶心我可以消失在你面前,只是请你允许我对自己的心意忠诚。”
“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受伤或者痛苦,所以多半...我会尽可能不让你看到地去除掉那些风险,我...”应云归磕巴了起来,因为他看到对面的时有尘,抬手捂住了眼睛。
“对不起,你觉得不舒服吗?”在计划表白这件事的时候,应云归一度认为自己会毫不怯场光明磊落地说完,可现实则是,时有尘仅仅一个动作,就让他全盘溃散。
失落和恐惧,两个旁人永远不会往应云归的身上联想的词,此刻同时降临了。“我...”
时有尘闷闷的声音传来:“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啊。”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应云归钉在了座位上,时有尘放下手,露出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认识的应云归,难道不应该趾高气扬地对我说‘你要赶紧变强,只有你变得足够强大,我才能不用担心你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吗?”
“怎么了?去了一趟5区让你变得胆小了吗?”时有尘擦去眼角泪水,“我有一句很土的话要说,你喜欢我什么?”
“外貌?你应该见过不少好看的人,性格?我这种不会和人打交道的,说起话来应该也不会讨人喜欢,还是能力?我只不过还是个低级的能力者,协会里比我强比我有用的比比皆是,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他垂着眼睛缓缓问道。
应云归捏紧了拳心,有些莫名的生气,“我确实是冲着传闻中的你找上门的,也确实动机不纯,但我不是傻子。”
“你以为的不是你,我看到的才是你。”“时有尘,你比你以为的要好千倍万倍。”“谁都不行,你是我的唯一选择。”
墙上时钟安静地走着,并未因为气氛的改变而停步不前。窗外的雪也仍旧下着,明明没有再落在时有尘的鼻尖,那里却红了。
时有尘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悲伤地哭过了,他此刻想到的是很多破旧的废墟,是很多逝去的人,是很多场不同的葬礼。他没有在哭温柔坚定的告白,他在哭软弱无能的自己。
应云归突然就冷静下来了,他意识到时有尘果真如他所想那样,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每一次,每一次都有人因我而死,应云归。”时有尘闭上眼就是陆却之的眼睛,梦里还有小薇蹦蹦跳跳喊他的样子,“我无知又狂妄,我救不了任何人。”
“你别喜欢我了。”
整张桌子被悄然移去一旁,时有尘被拥进了宽厚的胸膛。
“有尘,我很强的。”应云归掌心落在时有尘后脑的小卷毛上,郑重地宣誓:“我决不会因你而死。”
良久,应云归感到肩头的颤抖停了,他用了些力将意图逃离的人扣紧,沉沉地问他:“我用我的理想起誓,我将尽我所能让你变得强大,直到我们能够真正地并肩而战。”“我将不会一味地保护你,也不会强制你远离战斗,我相信你。”
“你愿意吗?”
...
“好。”应云归的话太有底气了,有底气到时有尘第一次愿意这样信任一个人,于是他在一往无前的勇气下点了头。
第085章 请求
“另外,我、裴谳白、栗森还有很多比你等级高的异能者可都被你救过,忘了吗?”应云归轻拍了下时有尘的背,松开了他,“拯救众生才不是谁的责任,别想着当全人类的神啊。”
时有尘有些缺氧头晕,他低着头走到客厅打开窗,不想让应云归看到红肿的眼睛。凉风裹挟着几片雪花屑从窗缝挤进来,他伸出手去拦,冷意从指尖蔓延进来。“你的意思我明白,从前我也以为自己看淡了,但作为普通人被保护和作为异能者去保护别人本质上完全不一样,是我自己能力不足,想得太简单了。”所以长久以来的所有负面情绪的累积无时无刻不在极尽地拉扯着他的神经,“我不会再拿以前的标准去要求自己了。”
这是他的妥协,也是不屈。
时有尘看向窗户上倒映出的高大身影说:“谢谢你。”被发了感谢卡的应云归挑眉耸肩:“所以,我获得追求你的许可了吗?”表面故作轻松实则心中忐忑不已。
然后他听到了带着闷闷鼻音的一句:“当然,那是你的自由。”
...
饭后应云归边收拾着餐具边和做着拉伸的时有尘聊天。
“你说陆知祈刚才找过你?他找你做什么?”应云归系着紫色围裙一丝不苟地擦着餐桌,俯身平视着桌面,观察着有无遗漏的污渍问道。
时有尘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扬了扬:“据他所说,他是专程来邀请我加入A城那个基地训练的,你应该知道的。林周择告诉我那是你们几个家族和协会联合建立的。”应云归把一次性抹布团好往垃圾桶里一抛,擦干净手说:“说起来确实有过这样一个合作,不过我们家参与的比较少,我也只是很久以前去过几回,后来就忙着四处奔波任务了。”
“然后呢?你怎么回他的?”应云归解下围裙挂回衣架上,抱着手臂问。
“我说我暂时不考虑。”时有尘斟酌片刻后这样说,“你的意见呢?”
应云归立刻答他:“站在同事和队友的角度,我还是很建议你去的,那里的资源设施也许不及协会的全面,但是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更新升级的效率比协会要快的多,基本上新挖掘到的能源或者新开发的设施,相较于协会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那个基地反而都会第一时间拿到,这就是家族资源的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但是站在追求者的立场,我不建议你去。”
“那里面大多都是有背景的异能者,下至七八岁的小孩,上至五六十的老家伙们,鱼龙混杂,奇怪的人也不少。而且像这种从小生活环境优渥,在社会上享有优待的人是最容易对有别于他们的群体搞针对的。”
“我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总之就是看一眼就嫌烦,想到就晦气。”应云归面色稍霁,“这是我的意见,不过最终还得你自己决定,即便你选择不去,我也有办法替你找别的好路子。”
时有尘听完他说的这些,第一反应就是为难。他想要那些资源,但不想和那么多人打交道。“你说的好路子该不会是...”
应云归粲然一笑:“当然是老严了,这种时候不找他那什么时候找他呢。”
于是当天晚上,应云归就做东邀请严致沅到了整个协会基地内最高档的餐厅共进晚餐。严致沅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看到里面的布置不是没想过掉头就走,只是不知怎得身体被定住后不受控地坐了下来。
“老严。”应云归端坐在对面举起酒杯,里面的液体咕噜噜地翻涌着气泡,“感谢你赏脸来吃我这顿饭。”然后严致沅的手也僵硬地伸向了面前的酒杯,端起来抵着他紧抿的唇角倒进了衣领。
应云归眼神一闪:“好了,喝了我的酒可就得听完我的话了。”下一瞬间他侧弯下上半身躲过了恢复自由的严致沅的一记水弹,还不忘嚷嚷:“谁让你不张嘴的,你主动点不就没事了吗!”
严致沅额间青筋直冒:“闭嘴!有屁快放,赶紧放完我回去还有事。”他抓起一旁的餐巾手指一动,餐巾便整块被水浸到半湿的程度。严致沅边擦着脖子上的残留液体边嫌弃地看着桌面上的几只明烛,“要不是我知道你暗恋时有尘,高低得以为你是要和我告白。”
应云归“呵”了一声:“抱歉啊让您失望了。”然后得意道,“不过很遗憾暗恋已经是上一个阶段的事了。”严致沅的动作一顿,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被拉黑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求情?”
应云归装模作样一摆手:“说什么呢,赶紧办完正事我还得给他带夜宵回去。”
“...”严致沅怀疑要么是应云归的精神错乱了,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直到他等来对面正经严肃的下一句。
“时有尘想申请更高等级的权限,用来查阅档案馆的资料和申请一些实验资源。”应云归不等严致沅提出疑问或是反对便继续,“查阅资料的主要方向是过往的各类实战任务的纪录,实验资源则主要是和他的能力有关的。”
“他想先暂停一切任务的接取,专注巩固基础。”
严致沅听懂了:“他这是决定了?”应云归说得这些都不是从前的时有尘会主动去做的事情,不过以他的了解面前这人也绝不是信口雌黄的家伙,所以一定发生了什么能让时有尘下定决心的事,而这种事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时服务生敲门进来送餐,应云归指尖轻敲桌面:“嗯,算是一些不得已的改变吧。如果不这么做,恐怕早晚需要协会健康咨询处介入了。”协会的健康咨询处听着像是医院某种部门,实际上却是可以比肩禁闭室和审讯室的存在。
那里,是专门负责给任务过程中出现精神异常的异能者做“矫正”的,至于用的是什么方法或者说手段,除当事人以外就无人知晓了。严致沅捏着刀叉的指尖一紧,他知道进去那里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就是少数被判定“合格”从健康咨询处出来的异能者之一。
服务生安静地上完菜,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门被合上后应云归夹了一块半生牛肉细细咀嚼后咽下,抬眼说:“我不会让他去冒那个险,所以和他约定好了。”
“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变得足够强大。”
严致沅垂眼:“这算什么?告白后的承诺?”
“是,但他的忧虑和痛苦不会因为一段潜在关系的改变,或是一个口头的约定就消失,所以未来会不会惊动健康咨询处还要看我能否很好地兑现我的承诺。”应云归用气泡水漱口,“但是我暂时受本部那边限制,所以来找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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